第13章 (已修)
誠然,聽了這話葉知秋心裏好像被枯樹根紮了一下,覺得澀麻,時間越久,那種滋味便順着樹根蔓延到心腔的深處,令人忽視不得。
他偶爾會想,田甜一個孤女,沒有人在身後給她庇護着,如何在外頭讨生活?
葉知秋猛地意識到自己為何對一個小丫頭留意。
他慢慢的想,越想越惶恐,這種從未有過、未知的情感讓他焦灼難安,可後來他又想明白了。
他留意她是因為愧疚,若她是因為被他趕出去直接或間接死于非命,那麽這個可憐的生命香消玉殒後非得在閻王爺簿子上濃墨重彩的給他記一筆。
葉知秋可以摸着良心說,自己雖然不是個好人,但也不想當個傷陰德的壞人。
對,就是這樣。
如此這般,他那顆跳的比平常快了許多的心終于平緩下來。
但想到田甜這丫頭出去後過得風生水起、熱火朝天的時候葉知秋便覺得攢了一肚子氣。
這丫頭能有什麽本領。
偷雞耍滑有些小聰明、薄涼寡言。當真是小人中的楷模,得過得窮酸落魄不盡人意才合人意。
可他也承認,這些無須有的罪名只是自己狹隘的心深處的臆想。
自知道田甜過得很好後,葉知秋便覺得有一根看不見的線把他往外勾。
春十三看他這個樣子只以為他卧病在床聽到田甜過得逍遙快活便義憤填膺。
至于別方面的心思,他連想都沒想。畢竟田甜這丫頭雖然五官模樣好,但禁不住人瘦癟黃啊,要是葉知秋能看上這丫頭,他可以把自己的褲腰帶挂在梁上去見明□□去了。
葉知秋這不舒服的勁兒啊随着時間的飛逝就如同野火燎了枯草,綿延一片燒個不絕。
又挨了幾日,葉知秋才和春十三看似無意的踱進了“再回首”這家酒樓。
入樓便見左右鮮花萦繞,佐以流觞曲水,意境高遠。
可惜戳在這酒樓裏便頗有些曲高和寡、下泥巴人強行陽春白雪、醜乞丐穿了绫羅綢緞。
忒不像樣子。
葉知秋入座,春十三吆喝一聲:“小二。”
二人身着不俗,小二麻溜的上了西湖龍井,谄媚的立在他們身側:“诶喲,兩位爺想吃點兒什麽啊?”
葉知秋不語,春十三問道:“你們這兒有什麽招牌菜?”
小二笑的眯眼:“爺有所不知,自我們這兒來了田大廚後,什麽菜都是招牌菜,保證您兒在別的地方沒吃過。”
“得了吧,看到天上的牛皮沒有,得被你給吹破了。報名兒來。”春十三呷下一口茶。
葉知秋平靜無波的眼再聽到“田大廚”這三個字的時候起了些許波瀾,不過他很快就垂下了眼簾。
“咱們這兒啊,口味兒清淡的是江南菜,東波肉、松鼠桂魚、佛跳牆、莼羹鲈脍美輪美奂;口味麻辣香酥的是川菜,辣子雞丁、姜汁熱味雞、火爆腰花、麻醬鳳尾、麻辣兔頭相得益彰,佐以田大廚精心烹饪的高湯小白菜,定讓各位爺流連忘返,再度回首。”
葉知秋越聽,緊抿了唇。
他從未知曉原來田甜還會做這麽多的菜系,好啊,合在她在他的眼皮子底下還藏拙來着了?難道他對她不好,非得藏着掖着些東西麽?葉知秋有些氣短。
春十三瞄了眼,見葉知秋臉色不好,便故意為難道:“你說的這般好,便每樣都上一份吧。”
要把這酒樓所有的菜系上齊,不要百兩可是拿不下來的。
接了個大單子,小二樂的笑的合不攏嘴:“上菜嘞,天字一號桌每樣菜都來一份嘞。”
再回首酒樓裏來了個大單。
有位客人要求把所有的菜系給上齊,這可将後廚房裏的人給為難壞了。
這酒樓裏的菜單上雖寫了不少菜,但本地人多吃辛辣,江南菜系根本只是充個場子,有的大家看都沒看過,更別說做了。
而田甜身為大廚,在這酒樓裏也只是将以前的那幾樣花樣略微翻新,讓滋味兒更好,那些江南大菜她也沒做過。
萬幸的是,酒樓財大氣粗,什麽樣的原材料都有。
上了年紀的老師傅都不願意接這單,怕毀了自己多年積攢的招牌。沒了辦法,掌櫃只能挑軟柿子捏,着田甜在規定的時間內将菜系給上上來。
田甜只能硬着頭皮照着菜譜來做。
不得不說,田甜在做菜的方面是個天才。雞鴨魚肉、瓜果蔬菜在她手上都像重新有了生命,經過她的手雕琢之後一道賽一道的精品。
葉知秋吃了幾日田甜做的菜,已經熟悉了她擺盤的小習慣。
這菜剛一端上來,他便知道哪是她做的。
下筷一嘗,果然滋味兒美的很。
可他越吃,臉色越不好。
從這些菜的手藝可以看出來,田甜若是一人在外當真是活的逍遙快活,更何況恢複了自由身又擺脫了他這個結巴,當真不知道該怎麽樂呵。
葉知秋越想越沒個滋味兒。
這兒憑什麽啊,憑什麽他沒她總覺得身邊少了條巴巴的小狗似得不習慣,可這小狗卻過得春風得意、熱鬧非凡?
他偏了偏頭,放下筷子。
春十三眼睛極賊,瞧了眼,朗聲道:“這味兒可真不錯,诶,你剛剛說的這些菜可是那位田大廚做的?你将她引來,我家少爺有賞。”
小二立馬蹿的像只火統一樣去叫人。
待田甜氣喘籲籲的趕到時,連猛着跳動的心都高高提起來了。
左看,神色淡然的葉知秋。
右看,橫眉怒指的春十三。
田甜那得意的小尾巴搖不動了。
春十三遞了好幾塊銀子讓小二和掌櫃的先散下去。
春十三撫了撫袖子的褶皺,冷笑一聲上下打量了一番白了不少的田甜:“好啊,小田甜,我辛苦的把你從杜娘子那帶過來伺候你家少爺,你就是這樣伺候的麽?”
他才怒喝,田甜就想不争氣的跪下去求饒了。
可惜,葉知秋用筷子抵住了她的膝蓋,朝她搖了搖頭,還給她倒了杯茶:“坐。”
田甜兩股戰戰的坐在他們身邊,連氣兒都不敢喘。
春十三自然知道她和葉知秋發生的一切。
就算是她主子讓她滾出去,她不曉得又滾回來麽?從前威脅她,讓她去窯子的時候沒見她這般聽話啊。
葉知秋看着她惶恐樣子,心神猛然一動。
他的所做所出都切實的傷害到了田甜,而他還渾然不覺。
這些年來,他的心裏确實壓着傷口,可如今他卻把自己的痛楚碾成鹽巴灑在這個小丫頭身上,他這樣又和那個女人有什麽區別?
葉知秋猛然發現,他正逐漸變成自己最讨厭的那種人。
默了好一會兒,春十三正準備去戳田甜丫頭的腦袋,卻被葉知秋制止了。
他的心裏想了很多,如驚濤駭浪般鋪天蓋地而來,可他卻什麽也沒說。他拿出懷裏備好的紙筆,默了很久,寫道:“那日是我錯怪你了。”
田甜看了,沒說話。
哦,道個歉就沒了,可誰知道她當時被誣陷了心裏多難過?
春十三見這小丫頭片子居然還有蹬鼻子上臉的勢頭,“诶”了一聲坐不住了。
“田丫頭,你家少爺跟你說話呢,你好得有個丫頭的樣子。”
人家葉知秋罵她,打她,那是因為他是主子,你春十三是什麽人啊,總喜歡仗着身份欺負人呀。
田甜撇嘴。
葉知秋卻笑了。
很輕松的笑意,連一向緊皺的眉頭都松懈開了。
葉知秋終于知道為何田甜走後,自己便覺得院子裏空的、靜的讓人害怕。
因為她總是一個愛鬧騰會惹麻煩但能注意他心情的人。
這種矛盾又和諧的性子奇妙的在她身上展現,葉知秋那時只顧着生氣,沒想太多。
等她走了才回味到這種煙火人間的熱鬧。
他以前的生活太靜了。
因為身份、因為權力、還因為那人……
府裏的所有人都可以和他保持着距離。
他是主子,是官人,卻不是朋友、不是親人。
他三生有幸,遇到一個玩世不羁的春十三,又在襄陽城裏“撿”到一個小丫頭。
叫他主子,又沒太把他當主子。
會怕他、會給他惹麻煩、也會關心他。
雖然這些關心沒有多少真情實意,但對于現在葉知秋而言,已經很滿足了。
可惜這些溫柔的想法在田甜接下來的話中便凍得硬邦邦的。
田甜小聲說:“少爺已經放我離府了。”
嘿!還來勁兒了吧。
春十三準備去揪她的臉,忽然仔細砸吧她說的話,扭頭,看葉知秋:“你說的?”
葉知秋不點頭也不搖頭,過了好久寫了張字條:“我後悔了。”
後悔讓一個什麽都搞砸了的小丫頭離開葉府,後悔府裏空落落的沒個人氣兒。
春十三凝眉看了會兒,趁田甜沒擡頭,飛快的将那紙揉了丢到一邊。
然後自然極了的問:“你說你家少爺放了你,你可有證據?”
诶?
田甜懵了。
擡頭看着葉知秋,可葉知秋卻抿唇,心虛的握住膝頭,偏開了臉。
春十三就知道那天葉知秋哄田甜走沒将賣身契給她。
小丫頭片子又白高興一場!
春十三邪惡的笑笑,手指終于落到田甜光滑的臉頰狠掐了一把:“小田甜,你真是天真到可愛了,放你走賣身契不給你麽?”
田甜“蹭”的一下站起來,大腦放空了一瞬,目光呆愣的看着葉知秋。
好久,才艱難道:“可是,少爺,您明明答應的啊。”
葉知秋不語,看着她,眸光轉了轉,張嘴又阖上了。
田甜沒想到出手闊綽、衣食不缺的葉知秋竟然是個無賴。
他竟然騙了她!
春十三笑眯眯的拍拍田甜的肩膀:“小田甜,你便跟着你家少爺回去吧,等以後你将你家少爺伺候好了,可有不少福氣等着你呢!”
田甜瞬間被冰封住,連話都嚼不出來了。
就在這時,從樓上花萼相輝中緩行出一位緋衣公子,他擁着鴉鬓美人,踏着波斯毯邪氣橫生道:“是誰這麽大的膽兒,要把我府裏重金請來的廚娘給帶走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