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已修)
緋衣公子擁着懷裏的美人慢慢悠悠的走下來,潇灑狂妄,一雙上挑的鳳眼像狐仙一樣攝取人的心魂。
田甜認得他,這是再回首酒樓的老板,顧斯年,顧先生。
顧斯年瞧了瞧田甜這幅泫然欲泣的樣子,又轉過頭盯着那兩個人看了許久,才問道:“他們是誰?”
田甜身軀一僵,還沒說一話,就被春十三搶了白。
春十三略抱了下拳:“這位公子,你這酒樓裏重金請的廚娘,乃是我好友府中丫頭,和府裏的少爺鬧了脾氣跑了出來,如今我家好友已知道自己錯了,特意來賠罪請田丫頭回去。”
說完,給田甜遞了個眼刀子。
田甜接到後,腿有些抖,連頭都不敢擡得太起了。
而葉知秋卻什麽也沒有說,就站在那靜靜地看着田甜。
他看的很清楚,田甜在這兒過得很好,不必擔心受怕、不必卑躬屈膝、她還有自己喜歡做的事情。
可越是這樣,葉知秋心裏就越難受。
他以為她一介孤女,必如菟絲花一般牽依着喬木才能活,哪曉得那種狹隘的看法只是他的一葉障目。
她不僅能自力更生,還過得漂亮出彩。
從某個方面來說,田甜比他這個大男人可強了太多。
葉知秋越覺得心悶。
田甜雖低着腦袋,可她卻能感受葉知秋灼灼的目光。
很燙很燙,比鍋裏燒了熱油蹿上來的風還要灼人。
她不曉得,葉知秋為什麽又會出現在這個地方,還要耍無賴,想将她給帶回去。
她知道自己不是很聰明,做丫頭的時候也不讨人喜歡,更何況,自己總是給他惹麻煩,讓他平靜的生活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她是這樣令人讨厭的麻煩精,又怎可能讓他惦記了連臉皮都不要了也想重新将她帶回去。
指不定他們又想了什麽法子好折騰她。
正疑惑不解,便聽顧斯年譏諷一笑:“哦?竟是這般?你說我樓裏的廚娘是你家的可有什麽證據?若口說無憑,我也能說你是我對家樓裏跑出的小二、夥夫,故意來我們樓裏來訛人!”
來再回首酒樓吃飯的人本來就愛看熱鬧,見這邊兒嘈雜吵起來了,不少人都圍在周邊盯着瞧。
更何況,這場變故的中心人物是樓裏如今風頭最甚的廚娘,怎麽能不讓他們群情鼎沸?
聽到顧斯年這般胡攪蠻纏,春十三氣的鼻子都快歪了。不管走哪兒去,都是他春十三一張殺人嘴說的讓別人抱頭求饒,可偏偏在這個地方,這厮居然嗆得他下不來臺。
他當下伸着手指頭,點着顧斯年的鼻子:“好好好,你等着,要證據是吧。知秋,你把田甜的賣身契拿給他瞧!亮瞎他的狗眼!”
葉知秋卻沒動作,春十三一個人唱着這獨角戲,只覺得自己的薄臉皮就要被人掀了踩在地上來回跺了。
見葉知秋還沒反應,春十三索性用手肘捅了捅他。
葉知秋終于動了,偏頭對春十三說:“沒帶。”
說完也不管愣神了的春十三,自己從衣袖裏拿出紙墨,寫了張條子遞給田甜。
“你不願回去便留在這兒吧。我不強迫你。”
田甜接着紙條,有些懵。
葉知秋到底再玩哪樣?明明是他趕她走的,好,她走了,如今他又追過來,還用這麽莫名其妙的态度……
明明是他的錯,可如今倒像是田甜的不對了。
葉知秋走了,春十三也覺得自己再留下來沒有意思,可臨走前他還威脅田甜道:“小丫頭,別得意!我們走着瞧!”
葉知秋出門的時候,發現除夕真的要來了。
小孩兒在大街上來來回回的跑,手裏點了炮仗丢的遠遠地、街道小巷的門前都貼上了對聯,挂上了紅燈籠,到處都是年的味道。
這些熱鬧的東西,他府裏都有。
可惜,卻沒人陪他過年。
過些日子春十三便要回京中的老家團年,和兄弟姊妹打鬧,承歡膝下。
葉知秋的府邸也在京城中,但他知道,沒人歡迎他回去,哪怕他就是死在外頭了,也不會有人來過問他。
思及此,他頓下步子,側身看着“再回首”酒樓。
若是那喜歡闖禍的丫頭能在府裏鬧騰起來就好了,這樣的話自己便能夠排解掉孤單,也不會那麽寂寞。
可是啊,她在的時候,自己嫌棄她這兒,嫌棄她那兒,覺得她笨手笨腳、什麽都做不好,還嫌棄她心眼兒多。
可她不在了,偌大的宅子便變得更空曠了。
人就是這樣,從荒涼的地方走到熱鬧的地方會覺得別扭,但不會太排斥,可一旦從熱鬧的地方重新回到荒涼之地,便覺得自己的心空了一塊兒。
用什麽都填不滿。
顧斯年将田甜單獨叫上樓。
他推開門,坐下端着杯茶,吹了吹:“說吧。”
田甜沉默的站在那,低着腦袋。
顧斯年将茶飲了,伸手捏了塊糕點吃:“你那日來我家酒樓應聘時你同我說你是無父無母的自由身,我才将你收了下來,可今日是怎麽回事?那兩人從哪兒跑來的,你別說你不認識。”
田甜咬着下唇,下意識的想要跪下去,卻被顧斯年踢來的凳子一磕,頓住。
顧斯年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好了,瞧你這個樣子,便是不說,我也瞧出來你是人家的丫頭了。坐下吧,我又不是你家公子,你給我跪幹什麽?”
見田甜沒動,他又道了聲:“坐。”
田甜這才坐下,深吸一口氣,用手背揩不争氣的眼淚。
顧斯年這輩子最怕女人哭,一聽到她們嘤嘤呀呀的哭聲,直覺得腦門子疼。可他發現,田甜雖然哭,但是不出聲,像是把氣兒都給憋着了,只看到瘦小的肩膀略略抖動。
連哭都要克制,看上去當真是可憐極了。
田甜害怕自己的眼淚讨了他的嫌,只哭了一會兒便将眼淚擦幹。她可是不敢哭出聲兒來的,以前在家裏,她一哭,後娘就揪她胳膊,到後來,她便只敢流眼淚不敢出聲兒了。
屋內沉默,氣氛也有壓抑,田甜抽了口氣說:“顧先生,我原先是葉知秋府裏的丫頭,可前些日子他将我攆了出去,說不要我了,讓我離開府邸。我一個孤女,手不能提腰不能抗,總得自己找活路養活自己。幸好做菜的功夫不錯能來您的酒樓做事。”
說完,聲音又梗了,她是萬萬沒想到葉知秋和春十三竟然還會再找上門來。
聽了這些,顧斯年怎麽不知田甜是被人給框了?
說要放她,賣身契卻不給她,還不是逗她好玩,偏生她這個沒心眼的給信了。
唉。
如今顧斯年嘆氣也無用。
賣了身的人和他們這種自由身不一樣。
田甜這樣兒的算是屬于主人家的財産,打賣發殺都是主人家說了算,律法根本管不了。
若非他家少爺不将賣身契發給田甜,田甜這一輩子就是個奴才翻不了身,就算顧斯年是天王老子也拿這事無法。
事情便這樣僵下來了。經過三五個好事的人傳來傳去,又把事情扭曲成了另一個樣子。
說田甜是別人府裏偷跑出來的丫頭,主人家找來後又被顧斯年給護着,至于顧斯年為什麽要護着這個半大的丫頭,他們男人之間把這事兒傳的要多腌臜就有多腌臜。
可田甜卻像個沒事兒人一樣,每日該怎麽忙就怎麽忙。可惜她風評不好,顧斯年因着外頭的風言風語也有意無意的和她拉開距離。如此一來,田甜在廚房裏更是受人排擠,那些本被她搶了風頭的人更是讓她連掌勺的機會都沒了。
她只能退而求其次去打些下手。不過值得慶幸的是,有一位食客格外惦記她做的菜,每日點名道姓讓她親自翻炒。
其他的廚子不是沒有偷天換日過,可那食客卻像開了天眼似得,瞧一眼那菜的配色、擺盤就能看出是不是田甜做的。
在某方面而言,這給田甜很大的安慰和信心,原來在這莽莽人群裏還有人認可她。
這日,她将菜翻炒好了,放進食盒讓小郭送過去。
哪想到小郭吃壞了肚子有一趟無一趟的往茅房裏跑,廚房裏其他人忙的熱火朝天,沒辦法,她只能親自送去。
食客住的地方已靠近了城郊,是臨近漢水江畔的一座大宅。
宅子朱牆琉璃瓦,華麗冷清,門前石階上的落葉都沒人掃,也沒下人守着。
田甜推門走進去,裏頭倒是富麗堂皇,可就是沒個人影兒。靜悄悄的,田甜甚至能聽到自己的心跳聲。
她緊緊握住食盒,朝裏頭走去,卻聽見“啪”的一聲重物拍擊水面的聲音。田甜聞聲過去,終于在朱牆盡頭那江汀黃蘆苦竹邊看到這宅子主人的影子。
木蘭青雙繡大氅,如墨一般的烏發束在玉簪裏,修長細膩的脖頸延伸在華服之中,田甜甚至能透過他側臉柔和的線條隐約窺到那直挺的鼻子。
和其光,同其塵,君子端方,這些詞他都擔得起。
可田甜嘴角的弧度卻落下去。
難怪這人餐餐都只吃她做的飯,難怪她的配色和擺盤他一看便知,田甜早該想到的。
這樣的人除了葉知秋還能有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