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沒過幾日,田老漢趕了個大早,卷了床破麻席就鋪在“再回首”酒樓。他本就生的瘦骨嶙峋,再加上這幾日為着銀子的事吃不好、睡不好,眼眶凹陷,整個人躺在地上盡像個痨死鬼一樣。
等街上人多了,卷縮在地上“唉唉嚯嚯”的直叫喚。
“再回首”酒樓在襄陽城裏本就出名,他這樣一鬧街上的人都圍過來看熱鬧。守在樓門前的小厮準備将他提拎着丢到城外去,可剛一碰他,他就哎呦直叫喚,說他們打人還說自己生了惡瘡,反正誰碰了就染個誰。
他這麽一鬧,倒是沒人敢接近他了,只能任着他這麽折騰。
田甜被掌櫃的扯出樓外,點着地上男人的鼻子對她道:“田丫頭,上咱‘再回首’吃飯的都是些有頭有臉的人,你爹這麽一鬧誰還敢上這兒來?念在你往日認真做事的份兒上,我也不多說什麽,趕緊将你爹勸走,免得耽誤大家時間。”
掌櫃的知道家家都有本難念的經,可酒樓張開就得賺錢不是,田甜的爹這麽一鬧,落了損失誰賠的起這個責任。
田甜站在樓外,身邊盡是看熱鬧指指點點的人,田老漢躺在地上見她出來,聲音叫的更凄慘了:“哎喲,我這一輩子可真沒意思啊,生養了女兒,好不容易發財了有不認我這個爹,可憐我這兒子才五歲,連飯都吃不飽。”說着,他精明的眼在周圍瞄了瞄,招來自己藏在石獅子墩子後的兒子,讓她跪在田甜的面前:“來,耀宗給你姐姐磕頭!要她發發善心給你口吃的,你說這米糧錢就算是借她的,咋們長大了再還,只要她別餓死咋們就成。”
耀宗年紀本來就不大,他爹怎麽說,他就怎麽做,有樣學樣,弄得田甜被周圍的人指指點點。
昨兒田老漢來樓裏找田甜拿銀子沒拿到,她以為她爹被樓主嘲諷後必沒有臉皮來找她拿銀子了,誰想的他如今面子底子都不要了,生生要刮她的銀子才是真。
這些日子的事一茬接着一茬,亂糟糟的一窩蜂湧過來,田甜整個人都快被折騰的精疲力竭,她看着地上的兩父子幾乎喘不過氣兒,緊緊捏着自己的布裙,說:“爹,我前兒說了的,從前是你将我發賣了,哪怕是賣到窯子你們眼睛都不眨一下,如今見我在酒樓裏掙了些銀子便一而再再而三的來逼我,你非得把女兒逼死不可麽?”
田甜越說心裏越悶,不知道她爹到底要把她逼到哪一步!事實上她也知道,自己今兒是絕不能把銀子沒他們,否則他們非得像那吸血的蛭一般,沾上了就逃不掉了。
田老漢捂着自己的頭,長胳膊搭在耀宗上,布滿血絲的眼朝上一翻盯着她:“丫頭,我知道你恨我,可我也是逼不得已,你後娘是什麽人你不知道?她拿着你弟弟來威脅我,我能怎麽辦?手心手背都是肉,你弟弟還這樣小,你從小又懂事兒聽話不像他調皮,我總得把眼睛多放在他身上一些不是?我這也實在是沒辦法了,家裏沒糧了,只差刮草皮吃了,我也不要多的,你給我些銀子讓家裏吃飽飯就成!”
明明是他們為了銀子給耀宗讀書才把她賣了,可被他這麽一說倒是自己颠倒黑白,小肚雞腸,她心裏憋着一肚子氣兒,眼睛都氣紅了,嘴巴哆哆嗦嗦一個字兒都吐不出來。
周圍看熱鬧的人本來就不嫌事兒大,見到這女兒忘恩負義不管親爹的死活當場就自作官老爺點着手指頭指點道:“我說你這妹子做的可真不厚道,你爹和弟弟都沒糧食吃了,跪在門前求你支些銀子回去,你都不願?你的心腸咋就這麽硬呢?再說了,你爹生養你一場又不求大富大貴,想求個一餐飽飯你都不願意搭理,我不知道你這樣下去還怎麽有臉皮在這樓裏混下去?小小年紀心腸如此硬,誰敢吃你做的飯?”
越說,那憤懑的人群越是激動,仿佛看到了自家不孝的女兒,指指點點唾沫星子恨不得将田甜淹沒。
田甜被他們圍在中間,身邊的人左一句右一言,三人成虎把她打成惡人,誰都不願意聽她解釋。
“如此不孝的女兒将來可會有人家願意娶她?”
“要我說啊,這人品還不如讓顧樓主早日将她攆出來了,我怕她做菜手腳不幹淨,畢竟這人品都不敢恭維,旁的什麽能有什麽說頭。”
“就是……如果我有這樣的女兒生下來一準就掐死了。”
指指點點的手指頭、橫飛的唾沫、抱着耀宗坐在地上的田老漢、一雙雙憤懑、通紅、不用聽她解釋就要将她定在道德的枷鎖上。
不知是誰先推了她一把,田甜往前一撲,跌倒在地,眼前是無數雙攢動的腳,帶着厚厚的灰塵、和惡臭的味道争先恐後的往她鼻腔裏鑽,緊緊捏住她的呼吸,擠壓着她的心肺,欲要讓她窒息。
田甜捂住自己的嘴,拼命的壓抑住想要把自己五髒六腑吐出來的沖動,她耳朵嗡嗡的,鑽到腦海深處,人群嘈雜的聲音漸小,只有腦袋裏嗡鳴聲漸大。
都在逼她,連問一聲兒的人都沒有,都在逼她,都怪她錯了。
到底是自己女兒,田老漢見她這樣,石頭樣的心腸有了些許波動,将她拽起來,枯骨一般的手死死鉗着她的胳膊,張嘴,口裏的臭氣溢出來:“算了,大夥兒都少說幾句,丫頭,今日你将這些時間掙的銀子都給你爹,我保證以後再也不來了。”
再也不來?
怎麽可能?
田甜打開他的手,眼淚如泉湧,氣的渾身抖得像篩子:“你不要再假惺惺的做個好人了,你也不要再逼我,我說了,我不會給你銀子就是不會給,他不是我弟弟!我娘只生了我一個!你今日就算把我打死,我寧可把銀子都丢到河裏喂魚,也不要給你!”
如此不知好歹,田老漢恨不得一大嘴巴抽過去,他将她狠狠拉着,推搡着往樓裏走:“你給我去拿銀子,今日不給我絕對不放了你,要是你再敢說什麽,咋們就去官府,就算我把你賣了,你爹找你使錢花,他們還能說什麽?”
人群擠擠嚷嚷,抱着自己胳膊淡淡道:“就是,你爹找你要銀子給了不就是了?何必鬧這麽大一處,再說了,你爹畢竟是你爹,就算做了什麽,能改的了這血脈裏骨子裏的聯系麽?你往後嫁出去受婆家氣了還不是得靠自己的後家替你撐腰,何苦将事情弄到這種地步呢?”
一個個作壁上觀、指手畫腳、對她的惶恐、澀怕還有無助視而不見。大家都能領會到父母養育孩子的艱辛,但鮮有人能注意到父母對子女的傷害。
因為對他們而言,不論怎麽,養育之恩大于天。
田甜一路被推搡,頭發早就散了,這是她的家事,樓主不在沒發話誰都不好插手,免得遭了人嫌壞了酒樓的生意。
耀宗四歲多還是個小蘿蔔丁,從小被馬氏教育,這個姐姐生來就是和他搶東西的,見爹和自己求了她這麽久的功夫也沒給他買個什麽東西,當下氣急,從大人腿間蹿過去,抓住她的手狠狠咬了一口:“姐姐是壞人!”
牙齒刺入皮膚,血滲了出來,可疼痛已經麻木了,田甜只覺得累,她還沒甩開耀宗,就見她爹橫眉怒瞪,跑過來一把将耀宗搶在懷裏,惡狠狠的揚起巴掌:“你要幹什麽!你今兒要敢打你弟弟,我絕對抽死你!”
撕裂開的嘴是一張張吃人的妖怪,她總覺得自己再這麽下去非得被他們給逼死,這兔子逼急了還會咬人,田甜被逼急了現在有種連命兒都豁出去的感覺:“你打啊,你打死我,你今兒把我打死了算了,我反正是活膩了,我就算死了銀子就是不給你!”
田老漢抱着耀宗,手指差點戳在她的鼻子上:“你你你……”
田甜硬撐着一口氣,說了狠話,眼淚卻不争氣的往外淌。
好久,她以為自己再也撐不住想要妥協的時候,她的肩膀上落下一雙溫暖的手。戰栗從她尾脊骨爬上腦殼,漫到眼眶去,化作酸澀的淚。
她緩緩回頭,看着那人,依舊瘦削,單眼皮,眼睑遮住一大半黑眸,像是沒睡醒似得,又好像一直清醒着。
他大掌将她身子掰到自己身後,霸道又容不得質疑,田甜落在他的身後,擡眼,恍惚間看了個高大的城池,能為她遮風避雨、亦能為她披荊斬棘。
他看着田老漢,沒說一句話,只是盯着他。
人群被他的不怒而威的氣質吓得噤若寒蟬,他們誰都沒覺得奇怪,就是這麽一個青年站在這兒,卻好像一柄開了鋒的利刃一般,森冷讓人不寒而顫。
仿佛他們在多說一句話,那早已懸在他們頭上的鋼刀便要落了下來。
更何況這又不是自己的事兒,何必呢?人群瞧見來了個不好相與的人後,推推搡搡散去去尋其他的熱鬧。唯剩下田老漢,抱着懷裏的耀宗,死命的挺起腰板,滴流亂轉的眼卻露了怯。
葉知秋朝前走了一步,田老漢以為這人要來殺他,吓得拘着耀宗跪在地上,不住磕頭:“大爺饒命啊,我不是有意來找您的麻煩的,只是家裏實在過不去了才找丫頭來支些銀子。”
田老漢不傻,他今日是瞅着田丫頭跟前沒這人才過來威逼她的。上次他來就看出來了,這人的氣度很身份定然有後臺,就算殺了他喝縣太爺喝兩盞酒便過了,還不如早點兒求饒讨了小命兒才是正道。
若是個別人,他不知死了多少回。
可葉知秋知道,田甜嘴裏、心裏再恨,若她爹死了必然會傷心難過,這種脆弱又讓人揪心放不下的東西就是血緣。
他深深吸了口氣,從懷裏掏出早已備好的契條丢給田老漢。
上面的字通俗易懂,田老漢曾經和田甜的娘過過一段日子自然也是些字,他看了,哆哆嗦嗦的捏着契條的邊兒……
他沒想到這少爺為了田丫頭竟然可以做到這一步,還讓縣裏的師爺寫了契條,只要他簽了拿了銀子便再也不能騷擾田甜,不然就得挨板子。
葉知秋看他眼裏的貪婪,只覺得心裏惡心難受,掏了銀子看着他按了手印兒拿了過來再将銀子抛在他懷裏:“滾!”
田老漢麻溜高興的抱着兒子走了,臨行前似記不得先才那般威逼田甜,反倒挂着谄媚皺巴的笑說:“田丫頭,你家少爺是個好人,你以後就跟他好好過!”
葉知秋身子一頓,氣的臉都紅了!
這種爛人莫不是将田甜當個貨品
剛要提步追上去狠狠揍他一回,卻被身後的小手扯住了袖子。
那人只道:“少爺剛才給我爹給了多少銀子?我還你。”
作者有話要說: 葉知秋:我幫你給解決麻煩,你就想拿錢打發我?你看我像缺錢的人麽?
春十三:你不缺錢,你缺的是女人。
葉知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