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葉知秋被她拉住時,心裏畸生的绮思什麽都不剩了,只餘一片荒蕪。
他回頭,嘴唇呢喃,想說什麽,卻忍着了。
她當真是個白眼狼,他知道的,他本該知道的。可他還是忍不住不要面子底子犯賤一樣巴巴的趕上湊!
田甜知道,這些話說出來很傷人心,她也知道少爺對她有意。
一次相助可以說是偶然,但兩次、三次呢。
再這麽下去,她會沉淪的,她害怕自己會喜歡這麽一個遙遠的人,若有一天她如一只飛蛾撲上去,淬了燭火把自己燒的不像自己怎麽辦?
士之耽兮,猶可脫也,女之耽兮,不可脫也。
趁現在大家都沒有陷得更深,不如讓她做個壞人把有的沒的苗頭給掐沒。
葉知秋什麽都沒說,盯着她,好久,點點頭笑了笑,伸出五個手指。
田甜說:“我待會兒去屋裏拿銀子給你。”
剛要走,葉知秋卻扯住她的袖子。
田甜回頭,盯着他的手不放。
葉知秋這才把手松了,盯着她的眼睛,淡淡開口:“五百。”
田甜差點兒因為自己聽錯了。
“五百兩?”
他竟然給爹給了五百兩?襄陽城地兒小,二兩銀子能夠普通人家過一年的生活,五百兩銀子她爹過一輩子的錢都有了。
他出手闊綽,可田甜卻還不起。
田甜低着腦袋想了會,沉吟好久,才說:“少爺您給我一段時間,這銀子我定然會湊齊的,我不會虧欠你。就是……你得多等一些時日。”
她屋裏存的銀子加上葉知秋給的壓歲錢大概能湊個一百來兩銀子,剩下的等以後慢慢湊,總會還齊的。
似是猜到了她的想法,葉知秋拿出袖間的紙筆寫道:“你想拿我給你的錢還我的債?”
田甜一看完,臉就紅了。
剛要說話,葉知秋又遞了一張字條:“我銀子多的是,不缺你這點兒小錢,要是真愧疚,就先記着,我以後自會找你讨回來。”
田甜的心兀然提起來,擡頭看着葉知秋。
她站在樓梯上,葉知秋站在平臺上,仍略略比她高一點兒,卻給田甜極大的壓迫感。田甜心跳的越來越快,仿佛連身體的流動的血液都亂了章法。
她屏氣凝神,看着葉知秋修長的手捏着毛筆将字條寫完。
“怎麽,你不願意?”
田甜搖了搖腦袋。
她不知道自己現在到底在想些什麽,一面提放生怕他提了什麽讓她難為情的要求,可心底的暗處又有些緊張,好像隐隐地在期待什麽。
葉知秋卻好像早已将她看透,火上澆油道:“等我想清楚要什麽了,自會找你讨回來。”
田甜一驚一乍,感覺身上都快沒力氣了,她撐着身邊的扶欄:“好。”
正要走,身邊的陰影卻蓋過來,田甜被這陰影壓得幾乎僵硬,動都不敢動,葉知秋卻只是将她散碎掉的頭發整了整,沉甸甸的視線睇了她一眼,沒和她再說什麽轉身就走了。
獨留田甜一個人盯着他的背影瞧。
她有一種預感。
有一只叫田甜的膽小飛蛾終究會落到那明亮的火焰中。
燃燒着她脆弱纖細的翅,吞噬着她為數不多的清明。
但她只有祈禱,
火啊,再燒旺一些吧。
就讓我與這明亮的火焰化作一體,照亮晦暗不明的前行。
顧斯年一向看不慣春十三,自他上樓後就垮着張臉。
他捧着碗瓜子坐在二樓邊磕邊算賬,聽到樓下咿咿呀呀鬧個不停,定睛一瞧原來田甜他爹又找上門兒來了,樓下的小厮義憤填膺将來龍去脈告訴他,只要他應一聲兒便立馬唰起袖子帶着樓裏的兄弟抄起家夥把那讨厭的男人插出城郊。
顧斯年摸着下巴想了想,覺得這般不妥,招來小厮請來春十三和葉知秋。
他本來就想搭上葉知秋的快船,知道他對那丫頭有些上心自然得添把火,可葉知秋一聽田甜出了事,也不管昨日那丫頭是不是撇了他面子竟腳不沾地趕了上去。
春十三覺得忒沒意思,留在二樓坐在顧斯年身邊磕瓜子。
他邊磕邊唠嗑:“完犢子了,我瞧這丫指定栽在田甜這多小花身上了。”
顧斯年點點頭:“昨兒我也是覺得有些苗頭,今兒看了才知道這火兒燒的挺旺的。”
春十三嘆氣,将瓜子殼往樓下一丢,砸的下面的人滿頭殼。
顧斯年瞪眼:“當心人罵你!”
春十三無賴:“反正罵的不是我,大家都知道這片地兒是你長待着的。”
顧斯年氣結,瓜子磕的更快了:“沒出息。”
春十三懶得跟他翻白眼:“對,你有出息,好好的書不念,科舉不考,跑這地兒開個館子,也不知道顧家老爺子氣的是不是少吊一口氣兒。”
顧斯年冷笑:“多謝挂念,家父身體甚好,不知春少爺流連花館煙巷,春老爺又能幾個孫兒?”
二人你往我來,一句比一句損。
末的,看到樓下頭葉知秋給田丫頭理了理頭發,二人心裏都頗不是滋味兒。
瞧瞧,這向來不近女色的大皇子居然一頭栽進這朵小花兒上,也不知京中的女兒又有多少回捶胸頓足。
沒戲看了,春十三準備下樓回去,臨行前拍了拍手裏的瓜殼屑,佯裝無意的瞥了眼兩根胳膊吊在椅子扶手上的顧斯年:“你這人無論是做生意也好,利用人扯關系網也好,要是被我知道你敢對知秋存了什麽壞心思,咋們春家就算豁出去不要這命兒了也要屠你的狗命!”
顧斯年收起嘴角輕浮的笑,正色擡眸,聲量小卻很堅定:“你放心,狗只有跟着主子才能狐假虎威,你瞧見這世上有那只狗離了主人後能過得風生水起?哪怕是為了我自個兒的前程我也得好好護着他不是?”
夜深,田甜還未入眠。
她一閉眼,葉知秋便如令人沉溺的水一般從四面八方漫過來,捂住她幾乎踹不過來的呼吸,緊緊地束縛着她。
可屋內,月光淨透,鋪在床頭,安安靜靜的,被窩裏除了田甜哪裏還有別的人。
她睜開眼,推開厚實的棉被,坐起來,捂着自己跳的很快很快的胸口。
她的臉熾熱、紅燙,她的心焦灼、不安。
越想越覺得自己不能控制住自己的心跳,越想就越摸到了一絲半點的苗頭。
前些日子她背着葉知秋說了那樣讓人傷心的話,可今日還是他幫了她。甚至還帶着早已準備好的文書斷絕她和她爹的關系,免得她以後再受到到田老漢的勒索。
這恩情,對田甜而言,當真是大過了天,就算拿命來還都抵不上。
可這恩情若是能拿命來還倒是簡單了,大不了以後出了事她把這條命配給他。可怕的是,他什麽都不想要,就想對她好,單純的對她好。
而後,用深情蜜意慢慢将她抓牢,不光要她的人,還要她的心。
所以田甜自作聰明有意将他心中绮思斬斷,故意把恩情混淆成金錢,可他兵來将擋,水來土掩,偏偏不要她的錢,就要她殘留着心裏的愧疚和不安。
田甜捂住自己的額,她要怎樣才能守住她的這顆心,讓它立于狂風之中如不動之幡?又要怎麽面對葉知秋,讓他知難而退?
這日,田甜在廚房裏做着事,可惜心不在焉,甚至連顧斯年在她身邊杵了許久都未發現。
顧斯年只能輕咳兩聲,田甜一愣,忙的調頭,喊了聲:“顧先生。”
因為頭回的太快,弄得前額飄了一小撮頭發翹在前面,顧斯年是個很愛講究的人,看到那頭發礙在那就覺得心裏癢,想給她挑開,可還沒伸手,念到葉知秋那愛護食兒的性子又生生頓住了。只能拼命壓住心裏的癢癢,說道:“還在做菜呢?”
田甜點點頭:“外頭有客人點了我做菜的。”
顧斯年“唔”了一聲,靠在門扉上定定的瞧着田甜。
這丫頭,比她生的好的人多的是,是有什麽本領讓百而八年不動春心的葉知秋對她上了心呢?
顧斯年有點兒想不通,視線越發的□□。
田甜被他盯着頭皮發麻,渾身僵硬:“顧先生,您找我有什麽事麽?”
顧斯年從來有什麽說什麽,鮮有拐彎抹角的時候,他直截了當:“聽春十三說葉知秋喜歡你?你自個兒什麽想法?”
猛然竄出來的話,吓得田甜兵荒馬亂,弄得瓢盆叮咚直響。
她忙的否認:“那是春少爺再取笑我呢,沒這回事的。”
顧斯年“噗嗤”一聲笑開:“得了吧,你還以為自己的小九九能在我和春十三這種人精面前蒙混過關?葉知秋喜歡你,傻子都看出來。”說完,他像個軟骨病一樣抱着胳膊歪在門扉上瞧着她:“這又沒別的人,你同我好好說說,自己到底怎麽想的?”
田甜聽了這話,把手裏的活兒停下來,擡頭,撩開眼前的碎發,直言道:“顧先生,我能怎麽想?被少爺那樣的人喜歡自然是讓人欣喜的,可心喜過後,他會娶我麽?即使他願意給我個名分,我能做他的妾已經是祖上燒高香了,還能期許什麽?可是顧先生,我娘從小就告訴我,寧做貧民妻,不為皇家妾,您說說我到底該怎麽想?”
作者有話要說: 錢容易還,情難還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