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顧斯年萬萬沒想到她會說這樣的話。

寧做貧家妻,不為皇家妾。

這話又窮酸又有骨氣,倒是她這種性子會說出來的。

他挑了挑眉,避開這茬反問道:“這些以後再說,我就問你,你喜歡你家少爺麽?”

喜歡麽?

田甜被他問的一愣。

而後,心又亂起來。

喜歡葉知秋麽?

一個有些頹廢不上進甚至脾氣壞的公子哥兒。

田甜又想着,他好像也不全是缺點,他對自己其實也挺好的,有哪個少爺能将賣身契還給自家的丫頭?又哪個少爺能知道自家的丫頭像個喂不飽的白眼狼似得到酒樓裏賣命做事兒後還能替她來撐場子?又有哪個少爺能擋在她面前替她将父親那邊的事兒解決好。

幾乎不會有別人了。

田甜知道自己是個不單純的人,葉知秋對她這般好,她心裏也會起绮思,可是她害怕,她是真的害怕自己控制不住自己,喜歡他、愛上他,甚至連尊嚴都不要了,跟在他身邊為奴為婢都開心。

過了好久,田甜點了點頭,說:“顧先生,自我娘死後,葉少爺是對我最好的人了,他這般好,我必然會春心萌動,可也只能僅限于此了,我害怕自己會跟在他身邊不顧名分,害怕自己會拘泥在後宅之中和旁的女人分享他的寵愛,我也害怕自己一日到晚什麽事都不能做,在屋裏等他偶爾的憐憫。顧先生,若是這樣的喜歡讓我變得不像我自己,那我是寧可不要。”

她很倔強,也不聰明。

顧斯年心想,可心裏卻好像被什麽尖銳的東西刺破了一樣。

因為她和他遇到過的所有的女人都不一樣。這句話可能很庸俗,但确實他現在內心的真實想法。

這麽多年來,他遇到過很多女人,大多都為情愛而生,有的還為一點兒蠅頭小利拼的你死我活。

像她這樣又窮酸又有骨氣的女人當真是少見了。

所以才标新立異、奪人眼目。

好像這般把她身上的平凡都蓋了過去。

顧斯年好像知道為何葉知秋會喜歡她了,但這對他而言不是個很好的兆頭。

因為當你開始關注或是想要了解一個異性的時候,這就說明你的潛意識已經開始注意他。

顧斯年心裏大亂,卻藏的好好地,甚至嘲諷的笑:“當真是說不透的悶骨頭。”

而後,拍拍身上繡錦華服上的灰塵,慢悠悠地跺着步子回了樓裏頭。

當夜,顧斯年一夜沒睡着,一直在想田丫頭的話,瞪着眼睛看着幔帳。

他對比了自己遇到過的所有的女人,不得不承認田甜真的是特殊的、甚至是無可替代的。

這真的是件和可怕的事。

夜深了,他伸出手掌蒙在眼睛上。

“顧斯年啊顧斯年,枉你聰明一世,連這女人的鬼板意兒都看不透麽?唉,再說了,這是你未來要傍大腿主子的女人,你能搶麽?”

好半晌,顧斯年才慢慢說服了自己,可只有他自己知道,那顆焦躁的心是有多麽的不甘。

田甜以為葉知秋會以勞攜功,朝她索要什麽有的沒的。

可惜他沒有,他還和往常一樣,該做什麽就做什麽,極有分寸。

倒是田甜自己方寸大亂,看到他了心裏總飄了飛絮一般,雜亂無章。

有一日她正在樓裏忙着,春十三卻跑了過來,看着她還在做自己的事,劈頭蓋臉的責問道:“田丫頭,你別忙了,你先跟我回去。”

他來的急,什麽也不說,将田甜提了直接往葉宅裏奔。

到了府裏,田甜才曉得,原來葉知秋病了。

葉知秋幼時生活的不好,饑一頓飽一頓又時時提心吊膽五髒六腑本就有點兒虧損,更何況這些日子他過得頹靡,甚少對自己的身子傷心,染了風寒也沒當成個事兒,直到現在拖久了竟成了高燒不退,吓得春十三往京裏傳了好多飛鴿,調來名醫。

到了那屋,田甜聞到很濃重的中藥味,她順便也緊張起來,慌亂不已,甚至連手指頭都有些顫抖。

春十三将她徑直提到葉知秋的床邊,在他耳畔說話:“知秋,你醒醒,那丫頭來了。”

田甜喉頭堵塞,什麽也說不出,好久才啞啞地喊了一聲:“少爺。”

葉知秋還是閉着眼睛,一點兒反應都沒有。

這場病來的兇殘,誰也沒想到。名醫開的藥方如流水一樣往屋裏遞來,可葉知秋喝多少吐多少,加上這些日子又沒吃什麽,更是沒勁兒去抵抗這病情。

說到這兒,春十三就覺得氣結。

他知道這個丫頭是個沒心沒肺的,可沒想到她竟心硬如此。

葉知秋這些時日一直沒往樓裏去,甚至也沒讓人從樓裏送來飯食,可她偏偏裝作不見,也不上來問問看。

枉費葉知秋對她這麽好,真的都是喂了狗去了!

田甜瞧他臉色不好,也知道自己做的确實不大好。

哪怕是個相熟的人,這麽久沒見了也要來看看,問問。

更何況她還是有意避開他的,想讓他冷靜,也想讓自己冷靜,讓這段關系慢慢匿了去。

哪知,他卻病了,有氣無力的躺在這,出氣兒比進氣兒多。

春十三從身邊小厮手裏端了一碗湯藥過來,扶起葉知秋,對一邊的田甜道:“你幫我摁住他,我把要給他灌進去。”

田甜點點頭,忙地坐在葉知秋身邊,扶住他的肩頭。

相觸,碰的到他身上嶙峋的骨頭。

他好像又瘦了。

田甜心裏有些難受,好像有人打了她一巴掌似得,臉和心都火辣辣的疼。

葉知秋無力地靠在田甜身上,春十三掰開他的嘴,将湯藥吹涼了直接往他嘴裏灌。

可灌多少,他就吐多少。

藥太苦了,他脆弱的胃根本承受不了。

春十三急的像熱鍋上的螞蟻,把大夫抓來:“你看看他這廂要怎麽辦才好?他一直不喝,還有沒有別的法子?”

大夫于是怕極了春十三這個惡羅剎,只能反複說:“得喝藥,喝了藥才可能會好。”至于怎麽喝,他卻是不知道的,病人已經陷入昏迷,神志不清,更何況他年幼的時候身體虧損的太厲害,根本經不起這麽反複折騰。

春十三看着葉知秋灰敗的、毫無生氣的臉,心裏兀的荒蕪起來。

他要是有個萬一,家裏的老爺子非得打死他不可。

更何況,葉知秋來襄陽城是他提的議,若他真的在這兒嗝屁了,他非得一輩子寝食難安。

思及此,他心裏念到了一個早已隐世了的名醫賽扁鵲,住在武當山畔,若是一步一跪的去請他,說不定知秋還會有救。

春十三當下心裏定了主意,這廂交待田甜無論如何得把湯藥給他灌下去,轉頭翻身上馬飛奔而去。

屋內一下子靜下來,只有濃厚的藥味壓的人肩膀沉的厲害。

沒有人在這兒了,田甜終于不用再壓抑騰湧的心思,坐在床邊,看着葉知秋泛白的唇色,聲音很是喑啞:“少爺。”

他沒應。

往日他話就很少的,更何況病的快沒了神識。

田甜想起春十三的話,擦幹眼淚,端起湯藥舀了一勺喂到葉知秋的嘴裏。他病了,卻還是防備的厲害,唇齒咬的緊緊地,田甜掰了半晌上,才露了點兒縫,将藥喂進去,可他卻沒有吞咽的意識,又流了出來。

反反複複,一碗湯藥見了底,他還是沒喝進去幾口。

田甜站起來,急匆匆的又要去端藥,可沒想到葉知秋難受的皺起眉,偏過頭撕心裂肺的将胃裏的湯藥全都吐了出來。

因為吐得太多了,嘔出來的藥裏還帶着些許血絲。

約莫是大夫的藥開的太猛了,他脆弱的腸胃根本受不住。

可田甜卻是不知道的,她呆愣的看着地上的血絲,只覺得被別人當頭打了一棒,連知覺都麻木了。

緩緩地、顫抖的走過去,用衣袖輕輕地擦盡葉知秋嘴邊的污漬,聲音繃緊的像秋風裏的弦,只要再有一點兒動靜,就會斷了去。

田甜的手朝被子裏探去,摸到他快沒有溫度的手,緊緊捏住,沒忍住,聲音帶了哭腔:“少爺!”

葉知秋還是沒回應他,可不可能回應她。

惶恐、害怕在田甜的心裏蔓延開來。

當年她娘走的時候也是這樣,從手開始慢慢往軀幹發涼,直到全身木木僵硬的時候,人就斷氣兒了。

田甜真的很害怕葉知秋這是這樣,他應該活的好好地、像顧斯年那樣、像春十三那樣。

像個風流清高的少年郎一樣,騎着高頭大馬、在春風拂過、亂花開遍的山野裏嘚瑟、享受着女孩兒們的仰慕。

絕不是這樣枯萎的躺在床上。

好久,直到窗外的光暗了,田甜忽然聽到葉知秋發出一點兒微弱的聲音。

很小很小,若不是仔細聽,根本聽不着。

他說:“娘,我冷。”

田甜忙地将耳朵貼過去,聲音抖得不像話:“少爺,您說大點兒聲。”

葉知秋又靜下去。又過了好久好久,直到田甜以為自己生了錯覺,才聽到他又喊道:“娘,我冷。”

田甜愣了下,忽而淚如雨下。

她明白他此時的脆弱、因為人在最無助的時候最想念的人就是娘了。

可她沒有,葉知秋也沒有。

平日想念的時候會死死摁着掖着,等到脆弱了、什麽理智都沒了,那些徹骨的思念都湧了上來,把什麽都漫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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