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天色漸晚,挂着的燈籠一盞盞點亮。
席間觥籌交錯,陣陣琵琶絲竹飄渺之音萦繞,作為生辰宴的主人公,菱素還上場舞了一次劍。
她的法器是玉簫,以玉簫代劍,一招一式雖然潇灑飄逸,看似軟綿綿,卻蘊含無窮的力量,柔中帶剛,剛中又帶着淩厲殺氣。
太白星君瞧着,不言可否,只淡淡抿了口杏花釀,笑道:“今年的杏花釀果真不錯,老夫來蓬瀛仙洲時,老君千叮萬囑要帶一壇回去,不知……”
“自然自然。”玄虛剛剛賣出錦鯉,賺了好大一筆,連日來的郁悶心情那是一掃而空,捋着小胡子道,“道祖乃我師兄摯友,師兄出門前已經吩咐,去年埋的幾壇杏花釀通通留着呢。”
“如此甚好。”太白星君說着視線又不自覺掃過遠處的李八卦,總覺得那只胖老虎似乎瘦了不少?
然而瘦一些的老虎,也依然是老虎。
他曾被咬斷的手指無意識一陣刺痛,忙不疊搖頭收回目光,随口談起天庭近況:“玄虛道兄啊,近日天界出了大事,老夫是忙得團團轉,急得焦頭爛額啊。”
玄虛心頭閃過不好的預感:“星君怎說?”
太白星君左右看了看,故作神秘地湊到他耳邊低聲道:“步逍遙,逃了。”
“……咳咳。”玄虛心虛咳了幾嗓子,“那大魔頭……竟然逃了?”
“可不是。”太白星君酒量不大,幾杯杏花釀下肚已是微醺,夾起一筷八寶葫蘆鴨,細細品嘗着,“你也知曉那逍遙上神……步逍遙是何等本領脾性。玉帝下了死命令,天兵天将全要擴招,由二郎神親自帶着操練。”
玄虛雖然驚得眼皮直跳,但還是不忘本職,誠懇道:“星君放心,鶴靈觀向來與天界交好,所有弟子都任憑差遣。”
言下之意,多挑鶴靈觀弟子入仙籍,要多少有多少。
太白星君但笑不語,倒是月老湊了過來,小小聲道:“道兄啊,那老虎……咳咳,旁邊坐的弟子是誰啊?”
玄虛順着月老目光看去,不甚明亮的燭光裏,池硯卻耀眼得似在發光,他心裏油然而生一股得意:“我師兄的二徒弟,我的二師侄池子墨。”
“真真是一表仙才,玉樹臨風。”月老雙眸瞬間璀璨,最近仙子常私下凡間同凡人相戀,弄得西王母是天天叫他去訓話,讓他多給仙君仙子牽線,他心裏是叫苦不疊,不是他不願意牽線,實在是仙官們……真拿不出手。
若是這個道長上天庭逛一逛,怕是仙子再不眷念紅塵吧?
月老眼咕嚕一轉,當即親熱拍了拍玄虛的肩膀:“道兄,這可是你們鶴靈觀不對了,藏着那麽好的苗子,不肯送到天庭任職。快快快,叫他過來瞧仔細些,等我們回去,也好和玉帝舉薦。”
聞言玄虛高興不已,他師兄的三大弟子優秀非凡,要不是一個深居簡出,一個從不見客,一個……離經叛道,早被選入仙籍了。
他激動道:“菱素,快喊你二師兄過來。”
菱素颔首,長睫微微顫動:“是。”
遠處,瓜果糕點,美食佳釀不停上,李八卦那是一爪荷花酥餅,一爪杏花釀,吃得不亦樂乎。
不過她一心留着肚皮等八寶葫蘆鴨上桌,又吃膩了素齋,因此吃得很是細嚼慢咽,半晌才吃半塊荷花酥餅。
池硯以為她聽進話,放了心,也倒了杯杏花釀,淺嘗一小口,其實他平日不飲酒,但那日李八卦送他一片杏花後,他莫名就想嘗嘗杏花釀。
不算甜,還帶有微微的苦澀。
“二師兄。”很快菱素走過來,見他瞧着酒杯發呆,忍不住笑道,“師叔叫你過去。”
池硯放下酒杯,瞥了李八卦一眼,見她還是乖乖地小口咬荷花酥餅,這才起身離去:“走吧。”
這時李八卦期待的八寶葫蘆鴨終于上桌了。
由于土地散仙的偏心,他們這桌還是三盤。三只被綁成葫蘆的鴨金黃肥胖,一切開,肚子裏貨真價實的餡料全流了出來,香氣撲鼻,肉香四溢。
肉!
李八卦沒注意,一爪舀了滿滿一碗餡料,胃口大開,因為她刻意留着肚子,現在的她特別餓,餓得能吞下兩頭牛!
“好吃好吃!八寶葫蘆鴨好好吃!”
“小師妹,你慢些吃,都是你的……”明舟也很饞肉,然而見李八卦三下五除二就解決一只八寶葫蘆鴨,他咽了咽口水,還是決定全部留給她,“別嗆着。”
“十一師兄放心,老虎嘴巴大,不會的,就是……有點幹……”李八卦吃到一半覺得有些渴,順手拿起桌上那壺未動的杏花釀,一飲而盡,“哇,杏花釀也好好喝!”
明舟:“小師妹……”
哐當。
半盞茶後,瓷碗滾落在桌面。
李八卦摸着滾圓的肚皮,翻江倒海地難受,她捂着肚子,視線越來越模糊,不停撲騰的虎腿逐漸幻化成兩條小短腿。
元清眼尖,是第一個看見的,他笑得眼淚都出來了:“哈哈,小師妹你的變身術不行啊,腿都變回來了,還有老虎尾巴也不見了,哈哈哈!”
什麽?!
李八卦忍着疼痛低頭,果然兩條小胖腿晃晃悠悠的,而她的虎爪也在慢慢變成手……要變回來了!
她瞥了一眼遠處還在笑語盈盈的太白星君,端起一盤八寶葫蘆鴨往桌子底下縮:“我……我肚子疼,先回竹海了!”
說完不等衆人反應,她立刻邁着小短腿,一咕嚕跑了出去。
遠遠的,太白星君醉眼朦胧地看着那上半拉是老虎,下半拉是腿的倉惶身影,晃了晃頭,大着舌頭道:“這杏花釀還真醉……到底是人,還是老虎……”
玄虛也醉得厲害,湊過來看了一眼,小聲嘀咕了一句:“那小短腿,當然是、是我那良木師侄,八、八卦了!”
只是太過小聲,太白星君聽不真切,只聽到了“八卦”兩字,不由悲上心頭,抹了抹淚:“唉,小八卦喲,你到底在哪兒啊……”
……
明亮的月色溫柔地鋪在路上,一開始李八卦還是跑,後面簡直是滾了,肚皮越來越鼓,似是要炸開一樣。
不知滾了多久,她終于滾進竹海,而不遠處的屋內并未亮燈,只有細碎的月光灑在地面,偶爾還有幾聲鳥鳴。
大師兄呢?
李八卦全身都在疼,把給孟洵帶的八寶葫蘆鴨放在一旁,下意識喊:“大師兄!”脆生生的聲音在竹海回蕩,飄了又飄,然後又飄了回來。
“還沒回來嗎……”她嘀咕着想要起身,微微晃了晃。
轟隆!
只是她剛剛一動,地面當即晃動起來,她一驚,低頭往下一瞧,頓時心涼了半截。
原來她那圓乎乎的身子并沒有變回人身,而是巨大的爐體,之前短胖的腿不知何時化成四個爐腳,赫然就是她的原身。
怎麽變回了八卦爐?
李八卦愣住,慌忙念起咒語,可無論怎麽念,她都無法化成人身,依然是霸氣無比的八卦爐模樣。
窸窣窸窣。
這時,不遠處響起熟悉的腳步聲。
糟糕!難道是孟洵回來了?怎麽偏偏是現在……
李八卦急得全身都冒着火光,萬般無奈之下,只好念了老君教的縮身咒,縮成個小小八卦爐,待在地上一動不動。
委屈巴巴。
果然不多會兒,孟洵的身影出現在竹林,他見不遠處的屋內很是安靜,眸子裏閃過疑惑:“八卦還沒回來?”
“不,我早回來了。”李八卦眼巴巴看着他,一瞬間悲傷得又冒出幾簇火光。到底發生了什麽,她怎麽突然變回原形了?
孟洵路過竹林時無意踢到了李八卦,小小的八卦爐在地上滾了幾圈,立刻有小簇火焰灑了出去,瞬間地面燃起藍紫色火花。
他一怔,撿起捧在手裏仔細端詳了一番,淡淡流光從眸底閃過,輕笑道:“和八卦一樣的火,你是她的小手爐嗎?”
李八卦不敢發聲,可擔心孟洵不理她,心思一轉,立刻噴了小簇火花,爐蓋嘩啦啦響:“是的!”
“小丫頭真是粗心。”孟洵失笑着搖頭,把竹籃換到另一只手,捧着她進屋。
李八卦這才注意到裏面滿是紅豔豔的,沾着雪水的大花朵,似火雲一般,有着淡淡的清香。原來大師兄沒去生辰宴,是為了摘花?
孟洵把小小八卦爐放到桌上,撿出木棉花開始摘花蕊,修長白皙的手指搭着紅紅的花瓣,好看倒是好看,就是……
李八卦恍惚想到他那雙冰涼刺骨的手,忍不住在爐內燃起六丁神火,滾到他手旁,把四周都烘得暖洋洋的。
見狀孟洵唇邊漾起溫暖的笑意:“小火爐,你是擔心我冷嗎?”
嗯嗯!
李八卦點頭,爐蓋便叮叮當當響。
孟洵笑意更甚,揭開爐蓋,把幾片新鮮泛香的木棉花瓣放到爐子裏,溫聲道:“吃吧,乖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