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乞丐

慶歷三年春。彤雲密布,黑山瘦水。傍晚時分,細細下起了雪。一輛馬車在雪中緩緩駛出了雲陽侯府的角門。馬是骊駒,車是香輿,車夫是好把式。他雙目沉凝,雙手穩如泰山,車廂內時不時飄散出的甜馥香味,他忍不住輕輕吸了吸鼻子。

車裏的人,是皇上親封的寶樂郡主,當今雲陽侯和華陽長公主唯一的女兒。今天她剛結束了及笄禮。皇後親自為她插鬓,皇上親手贈與寶書。她那長公主母親,為她更衣結帶,她當着侯爺的父親送給她東海的珊瑚南海的珍珠。

賓客滿座,歡聲盈天,到了此刻,曲終人散。郡主卻命人駕車離府。她要去的地方是福園。皇上和皇後親自賜予的及笄禮物。

朱紅車輪穩穩壓過青黑條石的路面,車頂上七寶流蘇風中飄搖,路人紛紛避讓,讓過後,卻又忍不住側目偷觑,猜想那馬車中坐着的,是何等樣人。

寶樂在這個時候,輕輕撩起了一角繡鸾轎簾,拿眼窺望。街道上喧嚣的氣氛尚未散去,店鋪林立,紅樓高臺,有小兒蹴鞠,王孫鬥雞,書生搖扇而過,蕩子華燈縱博。即便天要落雪,也沒掃了人們的興致。這是俗世沸騰蓬勃的歡樂。

她慢騰騰靠回了車廂壁上,臉上閃過一些茫然和落寞。那些快樂都是旁人的。她有的,是僅存三年的壽命。從懷裏摸出嵌珠山紋人鳥鏡,寶樂細細打量鏡中人。半晌後,輕聲低嘆,如此大好姿容,定是遭天嫉羨,否則,怎會叫我只活一十八春,還百計使遍也枉然?

她會在十八歲生日那天死掉,回到十五歲及笄這一天。這,已經是第三次了。

她曾遍尋名醫,試圖找出根芽,但大夫束手,告訴她“郡主,您一切安好”。她也便尋高僧,想要問出因由,但佛陀低眉,告訴她:“不可說,不可說。郡主,随緣。”

她也習武強身,養氣吐納,日行一善,修路鋪橋,并在十八歲那年,散盡妝奁,盡數施于窮人。然而壽數并不曾有一點延長。

侍女見她握着鏡子,眼睛卻只瞧着左上角,便以為左鬓那只大釵有些不妥,于是伸出手去,輕輕扶了扶牡丹如意流蘇釵,把垂下來的珍珠整理好。當今皇後只生有二子,便對這個郡主侄女兒極為疼愛。這釵是她贈的。郡主最喜愛的首飾之一。

寶樂側頭躲過她的手。她看得不是大釵,是鬓角那只蠟燭。每次重回十五歲,她頭邊都會有一只紅燭,只有小指甲長,卻不可忽視。那燃燒的紅燭是她的生命倒計時。時間一天天過去,蠟燭一點點燒短,三年後,燭成灰,人成鬼。

這盞紅燭,旁人看不到,只有她躲無可躲,仿佛時刻被無常追。她也曾燒心焦肺,也曾怨天落淚,也曾終日惶惶,也曾自暴自棄。但如今已經習慣,只是有些茫然:既然硬要我薄命,那為何不放我入輪回?

不期然,聽聞衙役喝道,解差吆喝,寶樂撩簾去看,只見一輛囚車軋軋駛來。車中人蒼髯皓首,皺巴巴老皮。她忽然來了興致,着人去問,此人如今年歲幾何,所犯何罪。迅速得來答案,他今年已經六十整,先後扒灰,逼死了三任兒媳。寶樂忍不住皺眉,這種人渣難道不該早點死掉?

侍女見她心情不爽,便勸道:“天色已晚,雪勢漸緊,福園地處偏僻,郡主不如暫且歸家,明日再看?”

寶樂搖頭。無妨無妨。她心中煩悶,索性車也不坐。攏了大紅羽緞八團如意凫雁氅,踩了厚底絞絲金花鹿皮靴,硬要下地走走。侍女不敢忤逆,只得遞上駱駝絨碎花皮筒子,在身後張開了金鳳畫骨大傘。

出了街區,人跡漸少,忽見一戶人家鞭炮齊鳴,好不熱鬧,衆人圍聚,議論紛紛,時不時還有哭聲傳出。寶樂心中訝異,駐足觀看,那大繡球紅羅轎,顯然是喜結鸾鳳,待嫁女因何故痛苦嚎啕。

這一問,是老賭棍賣女兒,當娘的輸了人家錢,便要肉償也有心無色,因此賣了女兒。樂善好施已經成了寶樂生活的一部分,正預備叫人周全周全,卻得知更多底細。原來此老婦從十五歲染上賭博惡習,敗盡家産,氣死爹娘,如今她已五十整,全不見悔意,也無慈母之情,只是把找男人生孩子,賣孩子賺銀子,當成了營業之道。一直到現在,平生所出十個兒女盡被賣去。

寶樂心中愈發不甘,不僅不甘,而且氣憤。這種賊賤毒婦,難道不該當短命鬼?

可見老天瞎了眼,我許寶樂一惡不作,出塵絕豔,便偏叫我短命如斯。不僅短命,而且還驢子拉磨似的,輪這三年,車轱辘轉。這一想,更叫她心中氣惱,一跺腳,埋頭沖進了風雪裏。侍女急了,緊乍乍追上,眼瞧她面龐紅潤,好似凍得,便抱住了她求她回車轎。

寶樂皺眉:“放心,我三年後才會沒命,這點雪哪裏就凍死了我。”

侍女大驚,又驚又惶惑,索性撲簌簌落下淚來。郡主心軟。這一哭,她便依了。果然,寶樂見她落淚成冰,俏臉蒼白,忍不住嘆息一聲,提了裙子鑽回車裏。

侍女這才松了口氣,倒了杏仁茶給她暖胃。寶樂給她把淚痕擦掉,輕輕嘆息:“阿長,你說那些作惡的活到天命,行善的不得壽延,這是什麽緣故?”

阿長嗤得笑了,猜測郡主是個慈善人,定是看了方才兩個老賊現在心裏窩火,便故意打趣:“這不就是俗話說的,好人不長命,禍害遺千年?”

寶樂忽然放冷了語調,“阿長,你說我是好人嗎?”

阿長當即俯首:“郡主,若非你救我,我早被後娘磋磨死了。你當然是好人,大大的好人。”聯系到方才所說的俗話,她當即變了臉色:“郡主,你這樣的好人都能長命百歲。”

不,我只能活到十八。而且,不僅活無可活,還死無可死!十八而終,就會回到十五。寶樂再次靠在車廂上。搖搖晃晃,渾渾噩噩,往福園走去。心中積聚三世的不甘和憤怒不斷肆虐。不知過了幾多時,馬車忽然劇烈搖晃,小手爐都滾落了,銀絲碳燙的她手背紅起一片。她坐不住,被彈起來,若非阿長墊着,她就磕到了車廂壁上。

“怎麽回事?”阿長撩起車簾喝問,看到一個烏漆漆乞丐倒在地上,車把式握缰的手都爆出了青筋。“撞到人了嗎?”

“不是,是他自己摔倒的。”

知道郡主心軟,車把式便跳下去,要把這人扶到一邊,還預備給他些吃喝。熟料背後傳來一聲輕斥。“且慢。”回過頭去,他意外發現明豔照人的郡主在侍女的攙扶下再次走下了馬車。于是,他匆忙低下了眼睛。

寶樂看着地上匍匐的這個人,蓬頭垢面,幹瘦如柴,破衣爛衫,滿身泥巴,身上還有難聞的酸臭味。更叫她難以忍受的是,這乞丐頭邊竟然也有一盞蠟燭。那蠟燭有多長?大概是她的三四十倍。按比例推算,這人竟然能活到一百多歲?

寶樂出離的憤怒了。別人的生命燭她都看不到,偏偏這個下賤乞丐的叫她看到!而且還是她剛對蒼天心生不滿的時候。所以,這是特特送到她面前,嘲諷她的嗎?

寶樂那雙妩媚的杏眼裏,仿佛有火焰跳躍。胸膛裏無名火洶湧而起。

這樣的可憐乞丐,不管是在哪個前世,她都會積極幫扶,但現在,她剛改了注意。再也不當好人。低頭冷淡的瞥了眼,寶樂輕輕伸出手:“把鞭子給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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