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乞丐

車把式吃了一驚,但他不敢多言,還是恭敬的呈上了馬鞭。

寶樂單手拿過,迎風一揮,啪一聲,抽在那乞丐身上。這福園周圍二射地,都是我寶樂郡主的地盤,哪個許你擅闖?這寬闊的大道你不走,偏偏往我車上撞,你是故意叫我傷人命嗎?我的生命永遠只有這三年。你個下賤的乞丐卻還有百年可活,為什麽?

啪啪啪,三鞭子落下,乞丐單薄的衣衫已經破裂,紅色血液滲出了肮髒的布料。他一開始還躲,後來就無法動彈。兩位屬下面露不忍,阿長更是震驚到無法言喻,她比所有人都清楚,這個主子是個菩薩心腸,今日這是怎麽了?她抱住了寶樂的胳膊,硬是奪走了鞭子:“郡主,您小心手冷。為了這個人凍了指頭,不值得。”

寶樂冷笑一聲,拉緊了鬥篷,跺跺腳,快步往福園走去。阿長一愣,趕緊跟上。

車把式回身趕車,看了路邊的乞丐,憐憫的嘆了口氣:這怕是活不成了,明日送你一張草席吧。

一衆随從迅疾消失在了美麗的莊園。對路上凍餒見怪不怪。寒風中,雪地裏,那瘦弱的乞丐輕輕掙動了一下,動作微不可見,仿佛只是風吹導致的錯覺。

“到京城去。”

“到京城去。”

“京城,許妙。”

有一個聲音在他腦海裏叫嚣。身體的疼痛因為寒冷的氣候,十倍百倍的擴大。齊天動了動僵硬的手指,看着那皚皚飄雪裏,飛快消失的真紅錦襕裙擺。那鮮豔灼目,頭也不回的背影,是他平生僅見的好景。

但這好景,想要他的命。

半昏半迷,半睡半醒,他感覺身體漸漸輕盈,魂魄在半空中飄動。那個聲音,卻又在腦海裏響起。京城,京城……很多山坳裏的人都對繁花的城池懷有念想,為着遍地黃金,為着車塵馬足,為着一世榮耀。但齊天是個例外,自他出生起,就有人在他耳邊蠱惑,命令,強迫,央求。京城,京城。這聲音驅使着他,鞭策着他,讓他仿佛一只候鳥,頭也不回的踏上了生命必然的旅程。

雪停了,天地悄然一白。他看到不遠處的福園,燈火通明,彩燈高懸,堂堂亮,亮如白晝。但最亮的,還是天上那明月。那麽白,那麽低,仿佛觸手可及。他要死了嗎?死在碰到京城邊緣的地方。

清輝映雪,雪映清輝,這白慘慘的世界,叫他想到神仙的仙宮,又想起死人的靈堂。忽然,素白的世界裏,又出現了兩個身影,黑白無常勾魂使者嗎?他想。

那二人走了過來,在他身邊停下。

“老付,你快看看,他是不是還活着?”講話的是方才那個侍女。“把他拉進去吧。今天是主子及笄,有人死在門口多不吉利?”

那個叫老付的車夫彎腰把他扛了起來:“活人一命,也是咱們的功德。只是郡主知道了怎麽辦?他可是驚駕,按規矩,是可以鞭笞了再驅逐的。”

“沒事兒,我剛伺候着主子睡下了。福園這麽大,主子也沒逛全呢。我們找個地方把他藏了。傷好就攆他走。”

不用死了。他輕輕動了動口,想要說聲謝謝。卻一點聲音都發不出來。

阿長輕輕呵了呵手指,急匆匆走往卧房。

郁金堂,培蘭屋,暗香隐隐,櫻紅幔簾匝地無聲,金獸爐,沉水濃,大獅子熏籠熱烘烘安據中央。她剛松了口氣,就掉了手裏的銅壺。

“郡……郡主”阿長手足無措。

寶樂斜靠鸾枕,橫拖青絲,珊瑚色連珠牡丹錦被随意堆在腰上。她單手撐着腮幫,唇角笑盈盈看着阿長,一樣姿态萬種嬌媚。“你到哪裏去了?那麽懼怕作甚,我會吃了你嗎?”

“沒有,沒有。”阿長急忙搖頭,頰上微微發紅:“我,我去送熱水。”

“送給誰?”

“給老付”他會給那個乞丐簡單擦洗再上藥。

“這樣啊。”寶樂意味不明詠嘆,因為困倦,那語調裏帶着點勾人的黏糊:“快來睡吧。”她翻身躺下了。

瞞過了嗎?阿長松了口氣,急忙走過去,給她重新把青絲理順,被子掖好。自己在榻邊占了一角。然而她剛剛躺好,卻聽到寶樂含糊低語:哪裏帶來的臭男人味道。瞬時又驚出一身冷汗。

一大碗溫熱的白水灌下肚,齊天恢複了意識。他看到自己呆在柴房裏,那個車把式拿着剪刀過來,一剪刀料理了他蓬亂的頭發。緊接着又剪開了衣裳,蒼白消瘦的脊背上幾道鞭痕觸目驚心。老付看着那紅汪汪滲血的傷口,皺緊了眉頭,先用水略作清洗又給他塗了一脊背的藥。

老付一邊把藥膏揉進傷口一年絮叨,“我們主子并不是惡人,今天是受了驚吓。你可別記仇。”

老付端了一碗稠粥過來,他已多日沒有熱食下肚,呼嚕嚕全吃了下去。老付又給他添了一碗。

京城。這就是京城的人。他趴在幹草上,輕輕眯起眼睛,眼前又晃過那雪中獨豔的面容。尊貴,高傲,強勢,華麗。他對京城的所有概念都在那女子身上逐漸落實。

次日一早,阿長就被寶樂叫醒。郡主叫她去門外看看,那叫花子死了沒有。阿長掩下驚慌,匆匆出門,又匆匆歸來,說那人已不見了。寶樂神色怔忪,若有所失。

她仿佛要求證什麽,命阿長為自己穿好鬥篷,撐起綢傘,清冷的冬日清晨,天還未亮透,她又站在了昨日的路口。這裏果然已經沒有人了。寶樂繞着原地來回走了幾圈,忽然冷笑:“叫管家搜福園,就說昨日進了賊了。”

阿長大吃一驚:“郡主何出此言?”

寶樂揮手指指地上的雪痕,和隐約的血跡。阿長瞠目,後半夜,雪停了,昨夜他們帶人從角門入,現在留下的痕跡依然清晰可見。這真是……糊塗啊!但公主怎麽就對這個乞丐這麽上心?這種角色,該一盞茶的功夫就抛去了腦後才是。

阿長眼見瞞不過,自己主動到雪地裏跪了,坦白實情。寶樂且不處置她,踩着高高的雪木屐先去後院柴房,前呼後擁一堆人來到,小小屋子頓時裝滿,老付沒料到郡主竟會纡尊降貴親自到此,袖手垂眸,站在一旁:“主子,是下人們擅作主張。”

寶樂哪裏聽得進他說什麽,她只盯緊了那乞丐頭邊的蠟燭,那蠟燭果然還在,不僅在,而且連長度都沒有縮短一些。她猛然回頭,一個個下人依次看過去,果然,仍舊什麽都沒發現。唯有此人的生命燭在她眼皮下,用近乎嚣張的姿态閃亮。

乞丐安靜的跪在那裏。那瘦削卻挺直的脊背,仿佛一塊立着的小小墓碑。

寶樂恨不得直接出手,滅了那根蠟燭,她攥緊了拳頭,幾步搶過去,哪知老天仿佛要再看她笑話,厚高的雪木屐忽然脫落,她身子忽然向前一沖,卻又緊急穩住,擡起的腳,踩上了他的肩膀。

齊天身子一歪,又重新跪正,他視線微移,看到了一雙精致的絨鞋。宮紅錦緞嵌珠小繡鞋,上面繡着五色鴛鴦雙彩蓮,蓮心還綴着圓潤的珍珠。他又垂了眼,看到她用一只踩着高高雪木屐的腳撐住身體,姿态高傲而優雅,仿佛他在畫裏見過的,只需一只腳着地的仙鶴。

寶樂那嵌着珍珠的鞋尖輕輕戳了戳他肩膀,随即卻又移了位置,挑起了他的下巴。

這一挑,倒叫一地人輕輕吸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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