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太子
吱呀一聲,厚重的朱紅大門被打開了。齊天急忙擡頭,看到了一個梅紅春襖發髻高梳的女子走了出來。是這兩日已經眼熟的侍女。
“主子說了,她不怪你驚駕。你自去吧,好好過活。”
嘭!大門又關上了。齊天呆呆的看着那碗口大的獸首,繃緊了脊背,咬緊了牙關,仿佛一頭要沖刺的小獸。然而他很快洩氣,沮喪的垂手站了。“我會好好過活的!”他忽然大喊,驚起山中的飛鳥。
“走了?”
“走了。真的走了。”阿長的語氣中有些悵然,每天關注門外那人的動向幾乎成了無聊山居生活的一部分,忽然撇開了,還覺得少了點什麽。
寶樂淡淡的嗯了一聲,面容上看不出一絲異樣。次日一早,門子開門,又大呼小叫的領進來一些東西。一只山雞,一只野兔,一條魚。寶樂怔怔的看着那些野物,心道這算什麽?賠禮還是謝禮?我堂堂寶樂郡主需要你的東西?她提着裙子,跑出了院門,但見春山微雪,寰宇澄澈,哪裏還有什麽人影。
桃花雪一過,春的氣息迅速覆蓋了大地,太陽暖洋洋一照,泥濘的路面也恢複了平整。在福園待了十天之久的寶樂,終于回到了上京的家中,走的快些,大約還趕得上太子壽誕。太子楊元策比她大上六七歲,卻好巧不巧,與她生在同月。寶樂在三月頭,他在三月尾。
寶樂靠在搖搖晃晃的車廂裏,面上頗顯困倦,不過數日,她已淡忘了山中掃雪煮酒的樂事,唯那少年瑩潤晶亮一雙眼,越來越清晰。她輕輕撫了撫鬓角,鏡子裏,那紅紅的生命燭還是蠶豆大的長度,一想到那少年漫長的壽命,寶樂怨氣沖天,差點流出淚來。
籲----老付忽然停住了馬車。阿長撩起了一角簾子,寶樂從那窄窄的視野裏,看到一個紫衣金冠的玉樹青年,揮馬跑來。明紫色盤螭龍錦繡緞袍,暗紅的梅花從袖口蜿蜒上肩頭,鬓似刀裁,薄唇含笑,細長的眉毛下,彎月般的眼眸,沖人那麽一瞅,就仿佛帶來了一整個春天。寶樂的拳頭不由攥緊,她懼着這個人,每次見到他,一顆心,就提的老高。
“太子表哥。”寶樂帶笑颔首,算是見禮。
太子站住了馬,眸中帶着喜色:“他們都說你回不來了,我偏不信。我知道妹妹心裏有哥哥,這不急嗒嗒的趕着回來麽。”
“恭祝東宮殿下福壽永昌。”寶樂拿素纨落梅團扇盈盈遮住了半邊臉,唇角一點笑要展不展,臉上一點羞要見不見。這倒叫人愈發難耐,恨不得按住了她手,端穩她的下巴,讓她櫻紅的唇正對着自己。
太子鬼使神差的向前,剛伸出手來,那轎簾已嘩啦放下,曼妙的姿容全被擋得嚴嚴實實。
“快走吧。”他聽到車中人帶笑的語調,身體不自覺酥了半邊。“大家都在坐席,偏不見了正主,還不得急瘋了?”
太子苦笑,不用別人瘋,他已快瘋了。
車轎沒有回歸雲陽侯府,而是直接駛去了東宮。寶樂大老遠聽到了管弦絲竹之聲,不期然眉頭一皺。衆賓客見到一輛奢華寶車緩緩駛來,太子竟走在前頭,好似開路護駕,頓時曉得了來者何人。
寶樂并不想這麽打眼的入場,但這位太子表哥,卻從不顧忌。她特意繞開太子,扶了阿長的手下車。這是未來要當皇帝的人,寶樂心道,他毫不掩飾的熱情,讓她無措甚至惱怒。可若得罪了他,自己不過只活這三年,卻留下禍根,帶累了父母兄弟。
張目望去,滿院喧鬧。美人檀口生香,聲聲柔曼,賓客言笑添歡,個個開懷。綉屏牙桌,堆堆坐着翠襖紅裙,園中散落太湖東山缥缈峰上采下的奇石。“你還這般貪歡好樂,當心陛下訓你。”
他在府中鑿了個湖,初時只說閑來無事養養魚蝦,後來說要行路方便,便造了堤,有水無亭不成景,于是又有了亭臺,建了亭臺無遮無攔嫌粗陋,便又在湖邊種上了奇花異草。漸漸地,又有了假山,有了畫舫……有了畫舫,怎麽能沒有佳麗,弦樂,添景助興?
寶樂不由抿嘴偷笑,笑他素喜奢華,卻畏懼着父皇,辛苦裝節約,更笑他明明極為好色貪花,卻非得在自己面前裝的一往情深。
“訓就訓吧,天生我一顆憐香惜玉心,這也是沒法子的。”
太子楊元策素愛美人,府中蓄養不少麗姬嬌娃。但一一看去,桃花太紅,梨花太白,難得有适意者,他有時竟深恨寶樂,上天造物如此神奇,卻也實實可惱,若非有了她在,怎麽會叫那些欺桃賽玉的佳麗失了顏色,比成了天上和地下?他正想入非非,不期然撞上寶樂這一笑,他鬼使神差如同二人幼時一般,扯住了她袖子,卻叫她輕輕一躲,拿纨扇照手背狠敲一下:“殿下自重!”
他看看手背上的紅痕,不覺得疼,只覺得心髒忽閃一下,仿佛被提到半空。
“妹妹,你喜歡這院子嗎?我覺得這裏樣樣合你的心意。”
寶樂不答,匆匆走進了客廳。那裏人多,會叫她覺得安全些。而太子已被幾個花面柳腰的麗人擋住了去路。她的好友绛雲夫人也笑盈盈接了過來,“你可來了,方才我還說這宴會不夠鮮亮,仿佛少了點什麽,如今才發現是少你這麽朵花”。
這绛雲夫人是前朝皇妃,按道理改朝換代之後,這般絕色妖姬就會被新帝全盤接收。奈何當今陰後出名了善妒,皇帝也懼她三分,擺不出龍威,納不了後宮,只得配個武将,封了夫人。她素來愛嬌愛俏,長袖善舞,在上京十分吃的開。
“我方才看到東宮一直追着您,那眼珠子呀,都快貼你身上,扣不下來了。”
寶樂并不感興趣,神态倦倦的靠在朱紅芭蕉褥上。绛雲夫人走過去悄聲問:“可是一路奔波累着了嗎?”
“沒有”寶樂搖頭,蹙起了兩道蛾眉:“倒是遇到個奇人。”
绛雲夫人滿眼都是興奮,能被你稱為奇人,那得有多奇?央不住她纏問,寶樂便把遇到乞丐少年的事,挑挑揀揀的說了。
绛雲夫人思索片刻,又沉吟一會兒,“我的乖乖,郡主您該不會是遇到了什麽精怪?”
寶樂一怔,細長的指頭去擰她的嘴:“亂說什麽呢!你才撞邪了。”
“您說呢?福園那麽偏僻,又建在半山腰,多蠢的叫花子才會到那裏去讨飯?你說那少年如此美貌,行為又那般怪異,還如此命硬,會不會就是山裏的妖精?您想想,只有搭救了貓兒啊狗兒啊的,他們才叼着魚啊雞啊回報你呢。”
绛雲夫人言之鑿鑿,倒叫寶樂心口亂跳,別人的生命燭她都看不到,只有那少年長長的生命燭能看見,難道他還真不是個人類?
寶樂忽然遍體生寒,忍不住擡頭看天上太陽,這一看倒叫她瞧見一隊花匠來送花。她眼睛一亮,當即狠掐绛雲夫人一下,叫你亂說話吓人,那個抱着一大盆白玉蘭的,不就是雪地的妖精?
绛雲夫人吃痛,急忙躲避,順着她的視線看去,頓時雙眼放光。那花匠放下了花,便匆匆離去,绛雲夫人再伸長脖頸,卻被太子給擋住了。她瞎聲嘆氣好不遺憾。寶樂倒被逗笑了,你自從丈夫死去,便廣設鸾帳,什麽樣英雄俊傑沒見過,反而稀罕這個少年。
正預備取笑幾句,太子卻抱着那花盆急匆匆來過,那白玉蘭盈盈如雪,嬌嬌如雲,照眼明亮,全不見一點瑕疵,最底部略染了淡紫,恰似美人暈上了眼膏,嫩嫩黃花蕊,點綴其中。風流王孫執花在手,本是極養眼的景致,卻叫寶樂不由抓住了裙擺,背弓悄然繃緊。
“妹妹,這花真好看。”
寶樂已經說不出話來,那花盆上素紅小箋,清楚題寫着“雲陽侯府許妙恭賀玉辰。”
绛雲夫人一見即笑,“你又何必特特編個故事來哄我,那本就是你府裏的人嘛。”
寶樂沉默。不,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