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昭王
寶樂昂首走在雕着仙鶴游龍的畫廊下,鬓邊銀珠脆響,她把一縷頭發抿到耳後,不自覺加快了步子,寬厚華美的雲緞錦襕裙擺如小河柔波輕輕浮動。下人見了紛紛行禮,又紛紛避讓。這是昭王府。當今開國皇帝只有皇後親生的兩個兒子,長子立了太子,次子封了親王。能在親王府,這般肆意行走的,也只有他的表姐許妙了。
“親王殿下尚在更衣,有勞郡主等一等。”傳話的丫鬟低眉颔首,聲音輕曼。寶樂鳳眼下垂,低低的瞟了她一眼,徑自推開了眼前的閣門。她綴着珍珠的繡鞋踩在宣州紅線毯上,刻意發出了重大的聲響。帳幔後,有人影浮動,片刻後,一個青衣華服俊眼修眉的少年,一邊束着腰帶一邊走過來,身量未足,十三四年紀。“表姐怎麽這般心急?”
“誰許你插手我的事了?好大膽子。”寶樂冷厲了顏色。少年摸摸鼻子,神情頗有些委屈:“我想着表姐剛從福園歸來,該來不及準備禮物,便幫幫忙嘛。表姐幹嘛對我兇巴巴的。”
寶樂冷笑:“幫我的忙,你心裏只怕樂得很吧。我空着手去又如何。那是我自己的事。”
昭王低頭搓着手背不說話,半晌後嘟囔道:“表姐好厲害,一下子就看穿是我假冒的。”
寶樂不理會他,背轉身坐在了椅子上,寬大的流雲袖在黑檀木圈椅上蜿蜒開來,扭出了一折纖細的腰線。少年追過來,如幼時那般,蹲在她裙邊,撐着胳膊放在她膝蓋上,大眼睛望着她,純良如一只獅犬。
“姐姐。妙姐姐。”他輕輕拉扯寶樂的衣袖:“你不要生氣了,好不好。”
寶樂身形不動,看着窗外一株枝條柔曼的綠柳。不知道多少年前,隐約記得是某次春日宴會,妖童媛女嬉戲作樂,不知是哪個好事的挑了個頭,問大家如今兩位皇子更喜歡哪個。那當着太子又慣會體貼女孩兒的兄長自然得了多多贊譽。寶樂一轉頭看到那還在玩泥巴的小孩,于心不忍,随手折了根柳條,沖他臉輕輕一掃。“二郎可愛。”
她是尊貴的寶樂郡主,自然行止随心,不必考慮那人是否是故意問鹿馬的趙高。
誰知這一掃就掃出了禍事,他竟好比咬了餌的魚兒,不肯松口了。
距離極近,昭王都嗅到寶樂身上細細的香味,那香味應該來自一朵開得正濃的玫瑰,他輕輕吸氣,閉上了眼睛,卻叫寶樂一推,措不及防的跌坐在了地上。“你作什麽死!”寶樂瞪着他。可那雙眼睛太水太靈秀,氣勢和憤怒都像是水底冒出來的墨汁,先是一蕩,又是一飄,便所剩無幾了。
昭王也不怕。“我若不做點什麽,你就不會到我府裏來了。”他頹喪的低頭,默默看着自己的衣襟,那是新造的紫蟒圓領袍衫。他覺得自己穿起來很好看,剛剛才換過的。
寶樂知道,但她全當作沒看見。
“姐姐說過,我适合青色。”
他等不到寶樂回話,擡起頭來,才發現庭院東側正有一人抱着花盆來去。那裏是一處花房,今天風和日麗,要把那些嬌貴的花兒搬出來曬太陽。搬花的小厮是個沉默寡語的少年,也不說話,不顧盼,只是低着頭,緊着腳,一趟又一趟。
他果然投到了昭王府來,那也是他的緣法。寶樂心道,也罷,我既說再不要看見他,那便作看不見了。她心裏這麽盤算,視線卻停留在那長長的紅燭上,無法收回。這世上長壽的人何其多。怎麽偏偏這個莫名礙眼?
昭王順着寶樂的視線看去,以為她在看花,面上露出了得意的笑:“過幾日就是寒食節,所有的花都可以開好了。到時候全部送到姐姐那裏去。九十九盆,盛大絢爛,如霧如霞,你一定會喜歡。”
寶樂想象了那鮮花似錦滿目嬌豔的場面,嘴角微微露出笑來。然而那只是一瞬,下一秒她已恢複了冰冷模樣,站起身來,打掉牽着自己衣袖的手:“整日裏只管胡鬧,難怪大家都不喜歡你!”說罷轉身走人,一絲柔情亦無,昭王看着那明麗的背影在日光下消失,默默的攥緊了拳頭。寶樂又回頭道:“不許摻合我的事。”
梨花風起,柳絮滿城,群芳荟萃,群英亂飛,正是游玩踏青好時候。寶樂卻依舊去了福園。重生的次數越多,她就越想一個人呆着。那種跟俗世格格不入的感覺自發産生,仿佛自己是一個怪物。
齊天第二次來到這座華美的宅邸。他奉主子的命令來送花。這是送禮而來,跟第一次大有不同。他跟在阿長後面,踩着細碎鵝卵石鋪成的西番蓮花飾甬道,分花拂柳往後面去。過了傳堂,又轉過兩道扯着柔媚藤蔓的花架子,他看到了一個大紫檀木寶瓶大屏風,屏風後隐隐有笑語傳出,空氣裏彌漫着淡淡的甜甜的香味。
他緊緊團住拳頭,試圖抵抗心裏的緊張,然而一低頭卻從屏風下的縫隙裏,看到小巧精致一雙繡鞋,不一會兒又有一只腳探了下來,玉白的足弓輕輕勾着,粉紅的腳趾頭随着笑聲輕輕發抖,一晃一搖,甚至看得到皮下青青的脈絡。他愈發漲紅了面龐,不知該如何是好,視線手腳均無處放,最後索性把眼睛閉上了。
春暖風薰,這莊園美麗的女主人,在花樹下設宴,幕天席地,坐卧随心。
正跟绛雲夫人玩笑的寶樂,看到他閉着眼睛被阿長拽着,壓下,叩頭。那模樣真是又青澀又憨厚,若非他頭邊那只老長老長紅到招人恨的生命燭,也許寶樂,會啞然失笑。绛雲夫人就成功的笑了出來,她跟寶樂同坐一張榻上,順勢捏了捏她的小腿。你看,他果然不像個人。至少不像這京城裏的人。
绛雲夫人饒有興味的對着他打量,仿佛他就是一條落在了網子裏的魚。齊天有種想逃跑的沖動。那貴婦人的眼神,叫他覺得自己渾身骨肉刺拉拉的癢痛。
寶樂看看绛雲夫人眼中不加掩飾的情丨欲,又看看那青嫩的少年,心裏忽然湧出一股惡意。
“你下去吧。”寶樂慵懶的擺了擺手。齊天飛也似的去了,腳下還絆了一下,差點摔倒。那羞赧窘迫的樣子又逗得一院子大笑丫鬟哈哈大笑。寶樂卻在一地笑聲中,慢慢放下了臉,她拔下玉釵怒敲黃金鈴:“都很閑嗎?誰許你們取笑的!”
她起身往前院走去,若是他把花送來這裏,那昭王自然也來了。她可不想那行事帶着一股愣勁兒的皇子,在這裏鬧出什麽事來。果然,剛出了院門,她就看到了昭王身邊随行的護衛。那護衛見了她急忙行禮,寶樂張目望去,那明黃的身影出現在河灘後的樹叢裏。這蛇蟲出洞的時令,他到那裏去幹什麽。
昭王有着執拗又古怪的脾性。比如大冷天的,硬是不穿夾襖,非得寶樂或者陰後逼着哄着,罵一頓才好。比如穿着剛上腳的新鞋子故意去踩積雨的水坑,比如剛說了紫燕是吉祥,他一轉眼就會攀了梯子,去掏燕子的巢穴。這是個教不乖的人。
該死。寶樂忍不住又罵一句。那倔驢脾氣一上來,只有陰後才壓得住。寶樂正欲提了裙子下坡,背後卻忽然傳來輕笑,寶樂脊梁一麻,反手就是一巴掌。啪的一聲,卻恰好與那人十指相扣。
“太……太子。”寶樂一驚,立即抽手,卻被太子用指頭夾住了,動彈不得。他微微用力,将寶樂拉近了自己。“妹妹,好難得,竟然這麽熱情的出來接我。”
那滾燙的掌心叫寶樂覺得難受,仿佛一塊豆腐落在了赤紅的鐵板上。“殿下,你已經要議親了,不可如幼時那般。”
“哎,”太子悠然嘆息,“不知何故,你竟然與我這般生疏了。我們乃是一起玩到大的。還記得嗎,有年元宵節你的小兔子燈被打破了,你哭的呀,兩眼紅紅,像只真的小兔子一樣。硬是蹲在地上哭着不起來,還是我硬把你抱回家的。”
寶樂皺起了眉毛,陳年往事,提他作甚。
“妙兒,你到底在怕什麽?我索性請父皇下旨,給我們賜婚如何?”
寶樂汗毛一豎,頭皮發炸,“不,不可以。”
作者有話要說:
趕榜趕榜趕榜……要死要死要死……/(ㄒoㄒ)/~~開文太捉急了預收挂太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