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抉擇
抉擇
妖皇問我, 扶蓁和沐微掉入了欲河裏, 我會救哪一個。這樣的問題,讓我忍不住笑了起來。怎麽會問這樣的問題呢?這完全沒有現實可能性的問題, 問出來着實無聊。
然而,妖皇就是妖皇,他還沒等我反應過來,手裏的銀色光芒一閃,在他的身後,毫無征兆地便出現了一條河流。說是河流, 其實是不準确的,因為這是河流上冒着熱氣,氤氲出一片霧霭,而河上漂浮着森森累累的白骨,不知何方響起了梵歌, 在我的耳邊缭繞回旋着。我還沒反應過來, 便看見了妖皇左手扶蓁右手沐微, 竟然直接就把兩個人給扔進了欲河中。
我大駭,而妖皇卻得意地笑着,看着我道, “現在,你選擇救一個吧。”
我沒有想過妖皇竟然會來真的。欲河控制在妖皇手上我是能夠理解的,但是我明白的是,為什麽要讓我來做這說明選擇呢?妖皇把與他無親無故的扶蓁扔進去倒還情有可原,但是沐微可是妖皇的親生兒子啊, 是妖後唯一的血脈,他怎麽連自己的親生子也不放過呢?
終于,我忍不住朝着他吼道,“沐微是你的兒子啊,你怎麽連他也不放過?”
妖皇笑着,笑得狂傲而放肆,“正因為朕是他的父親,朕才要如此。朕告訴你,他們兩個人,憑你的氣力只能救下一個。這欲河是昙妖生長的地方,昙妖入欲河,如入無人之境,毫發無損,而他們兩個,一入欲河則渾身被固定住,全身在沸水裏面蒸煮,最後只剩白骨,時間有限,你選一個救吧。”
既然妖皇說了,一次只能救一個,那麽我為什麽不能入兩次呢?我正想問,妖皇似乎已經看出了我在想什麽,對我道,“在欲河裏面待的時間越久,忍受的痛楚就越久,救出來之後生還的可能性就越小。所以,你救的第一個可以生,但是你救的第二人必定死。因為,”他指着那條寬寬的河流,他們兩個人離我很遠很遠,而兩個人之間也距離很遠。我算了一下,如果我過去,救了其中一個人上岸,起碼要花小半個時辰的時間,那麽另一個人很有可能已經煮熟煮爛了,變成了森森白骨。
妖皇沒有再說話了,而是留了時間給我思考。
說一句實話,我沒有想過有一天自己會遇見這樣子狗血的問題,更沒有想過跳進河裏的兩個人會是扶蓁和沐微。、
我将目光投放在了他們兩個人的身上。左邊的是扶蓁,右邊的是沐微。
隔得太遠太遠了,我看見他們的面上表情,卻感受到那翻滾的、卷起波浪的河水。這個時候,我在真真切切地意識到,他們處在水深火熱之中。
我先看向了沐微。
我的太子哥哥,陪伴了我無數個日日夜夜。憶起我年幼,執劍舞荒丘,他手把手着教我。那麽多年的桂花糖,從妖界到幽都,都是他的氣息。他曾經是我的全部。在他的身邊,即便與世界為敵,我都不會害怕,因為我知道,他會讓我全身而退。
那些年走過多少路,在宮裏的學堂內學習,在宮外道德騎馬場上策馬,于是,他驚豔了我的豆蔻年華。這俗世太繁華太寂寥,那一路都有他。夜半夢回之際,恍然間都是他的溫柔。
他用了極盡世間的溫柔對我,我的哥哥。
我承認,我愛過他,可是正如山洞外那日落下的雪一般,什麽都不能夠再倒流了。相識相知在相遇那時,也許一開始命運便已經注定了我和他的結局。我不信命,但是,我深知我和他之間是沒有結果的。
我再看看左邊,那邊,是扶蓁。
所謂的幽都美人,其實永遠都是高高在上的,表面看過去似乎是很好接近,也會幫助別人,可是,這麽久了,他卻始終是處變不驚的那個人。似乎一切都入了他的眼,但實際中一切都沒有在他的眼裏。
他的身上,有一種光環,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光環。
初見時,他施施然而來,一身紅衣,黑發及地,一颦一笑間,端的是幽都美人的風情。
後來的他,似乎無所不能。敢于指揮孟婆,敢去找上神昭奚,連鬼王都要給他幾分薄面。他讓我明白了什麽是差距,什麽是溝壑,什麽是遙遠。像扶蓁那樣的美人,其實應該遠遠觀賞着。沐微是清冷面目,溫熱魂魄的人,而扶蓁面上溫和,骨子裏卻是比誰都來的清冷。
饒是如此,他卻陪我度過了人間許多年。
他會嘲笑我的笨,卻會很溫柔地撫着我的頭,哪怕我不知這溫柔有多少是真心的。
他老是喜歡吃東西,卻會記得給我帶來,哪怕我覺得并不是很好吃。
在唐畫宋繪的故事裏,他用手捂住了我的眼睛,不讓我看唐畫的屍身,我會因為這樣的小舉動而感動。
在權衡的故事裏,我懂了什麽叫做求不得愛別離,他陪着我一起在故事裏浮浮沉沉。
在蘇晚莊媗的故事裏,我和他分離了。我清楚地記得,那天的小姑娘一身紅衣送白衣的蘇晚,而一身白衣的我和幽都的紅衣美人分別。莊媗在分別的日子裏極盡相思,而我在分別的日子裏孑然一身。沒有人知道我的存在,我一個人在塵世裏面浮浮沉沉。在蘇晚出事莊媗出嫁的時候,我覺得太過寂寥,滿心的話無處發現,在那個時候,我只想要見扶蓁,哪怕他什麽丢不做,只要讓我見見他就好啊。
再後來,在山洞裏,他吻了我。
說沒有感覺是假的,我的心跳得厲害,我的本能反應讓我去抱住他,可是我不敢。扶蓁的心,我永遠都猜不透摸不着,我不懂他,我只能得過且過。
在奚荷洛浔的故事裏面,雲莘來了。我覺得自己的人兒像是被人搶了一樣,就像奚荷和洛浔之間多了一個嚴襄兒。洛浔是不滿的,我也是不滿的,到了後來,洛浔發現自己愛上了奚荷,那麽,我呢?
如果有一天,我的世界裏面沒有了扶蓁,我會怎麽樣?
我能活着,好好地活着,但是,心會空了。
當年離開沐微,我也能好好地活着,卻被愧疚折磨着。
而離開了扶蓁,我會思念成疾,我會想要擁抱他。
我終于知道了,當初對雲莘的不喜來自于吃醋。
我也終于意識到了,此間多少年,我愛上了他。
我喜歡他的陪伴,喜歡他的寵溺,喜歡他的話語……這種喜歡,最初來源于習慣,我不知道是什麽時候喜歡上他的,但是,我知道,經年累月,日久之後,兜兜轉轉之間,我喜歡上他。
哪怕他高高在上,我夠不着。
哪怕他清清冷冷,我暖不熱。
山有扶蘇,隰有荷華。
桃之夭夭,其葉蓁蓁。
扶蓁。
我總算意識到了,我喜歡你。
而我的哥哥,我還是放下了那份感情,也許一開始,它就不是純粹的愛情,夾雜着太多的親情了。
救誰呢?其實很好選擇,不是嗎?
我喜歡扶蓁,我救沐微。
因為我并不欠扶蓁什麽,但是我欠了沐微許多。
他為了我毀元,這份人情,我是無論如何都還不起的。
沐微是我年少世界的第一縷光,也是唯一的一縷。此後雖有千百道光,哪怕我遇見了太陽,他也是最初的唯一,唯一的唯一。
我,未芗,在此發誓,終我一生,都不會做出傷害沐微的事情,除了欠下的感情。
心裏千回百轉間,實際上也不過只是片刻。我跳入了欲河,往沐微的方向而去。
妖皇說的不錯,這欲河對我來說,并沒有任何感覺。我游到了他的身邊,我看着他渾身濕漉漉的,幸虧沒有想象中可怕的傷痕。他看着我過來,眼睛裏面沒有任何的歡喜,只是沉默地看着,後來,才聲音嘶啞地對我道,“芗兒,謝謝你。”
“別見外。”我帶着他,往岸邊游去。我不敢去看扶蓁,我怕,但是,我會陪你的,扶蓁,哪怕欲河對昙妖無用,我也會換一種方式陪你的。
沐微卻推開了我,“芗兒,我感覺應該是被父皇固定住了,所以才不能動彈,但是我并沒有感覺這欲河對我來說有什麽損害,我覺得我所處的應該不是真的欲河……”
沐微的話還沒有說話,我便聽見了妖皇低低地嘆息聲,“你終究是救了沐微……他沒有看錯你,只是,沐微那裏不是真的欲河,而左邊,方是欲河。”
我心中一駭。我剛才是糊塗了,沐微是妖皇的親生子,哪怕妖皇再喪心病狂,也不會這樣對沐微的。但是即便再來一次,我也要救沐微,我不能用沐微來賭。
我聽了這話之後,立刻放下了沐微,沐微則一臉凝重地看着我,“你快去救他。”
我飛快地點點頭,往離我很遠的扶蓁而去。
妖皇的聲音還在喋喋不休,“毀元嗎?朕怎麽會發瘋到真的讓你死呢?就到昨天吧,以後,朕再也不會了讓你毀元了。朕的日子不久了,你是未來的妖皇,你卻有軟肋,而這軟肋你不讓朕出去,既然這樣,朕只能看看你的軟肋對你的忠誠度了。”他說着,長舒了一口氣,“微兒,朕放心了。”
沐微似乎是生氣了,和妖皇說了許多,我卻什麽都沒有聽見。
我的心裏腦海裏只有一個念頭,“救扶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