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前塵

當我到了真正的欲河時, 當我接近了扶蓁時, 我不敢睜開眼睛。我害怕,我很害怕看見讓我恐懼的東西, 我怕看見扶蓁變成了累累白骨,我怕這世上再也沒有一人陪着我從幽都到人間,從人間到妖界。

我在靠近他,也在靠近絕望或者希望。

我小心翼翼地睜開了眼睛。、

映入眼簾的,是他的長發,墨發在欲河裏面飄飄蕩蕩在, 說不出的千種風情與萬般迷離。我看見的是他的背影,真怕看見正面的時候,會是一具骷髅。

這時,他會緩緩地回過頭來,看着我, 微微笑了一下。

“你很緊張, 未芗。”他對我道, 而後,張開雙臂,抱住了我。

剎那間, 我熱淚盈眶。

方才就有的梵歌聲音漸漸大了,抱住我的這個懷抱很是溫暖,但這溫暖之餘,我心中的懼怕卻在靜靜地放大着。我不知道這種懼怕是從何處而來,明明扶蓁是安好的, 可是,不知為何,我就是害怕。

這歌聲缥缈無比,卻顯得格外的熟悉,似乎在很久很久以前,我就曾經聽見過這樣的歌聲。而眼前的景象也漸漸模糊了起來,明明扶蓁距離我那麽近,我卻覺得他越來越遠,最後消失在了天地的盡頭,而這個時候,場景猛然便換了。

不再是妖界的欲河,卻變成了一個繁華的天宮。那裏有漂亮的仙女,每一個人都在打扮着,似乎要參加什麽宴會。

我揉了揉眼睛,卻猛然發現自己已經不在欲河裏面了。此刻的我,正坐在梳妝鏡臺,靜靜地看着鏡子裏面的自己,而後随意給自己插了一個釵子。

令我迷茫的是,我并沒有想要插入釵子的想法啊,而這動作就像是有人強迫着我做出來的。我想,我大概穿越到了某個女子的身體裏面,我只是明白她的思想,卻不能控制她的動作。或者說,這件事情是發生在過去的,我只是旁觀者,無能為力。

“雲惜,你好了嗎?”忽然傳來了一個女子的聲音,我的這位寄主循聲望了過去,只見一個模樣清秀的少女打扮得花枝招展,出現在了我的眼前。

這人,是雲莘。而她喚的名字,是雲惜。

怎麽會這樣呢。

我正迷茫着,雲莘便已經道,“你怎麽還不打扮呢?這樣子怎麽參加宴會?”

我的寄主雲惜道,“我已打扮好了,這樣子有何不可,不是挺好的嗎?”我看着鏡子裏面的雲惜,淺淺施了粉黛,倒是格外的素淨呢。

“我可不能像你那麽随便。”雲莘在一邊理着自己的雲鬓,“你知道嗎?扶蓁也會來這次的宴會,我想讓他看看最美的我。”

而雲惜在這個時候則是微微一笑,“話說回來,我們明明是并蒂昙花,模樣卻沒有一模一樣,也是奇怪啊。”雖然雲惜沒有接雲莘剛才的話,而作為寄宿在她身體裏面的我卻分明感覺到了她在聽見扶蓁這個名字時候內心的波瀾。

扶蓁啊扶蓁,你真是處處留情禍害姑娘啊。我在心裏面無奈地嘆道,更無奈的是,我就是那其中一個被禍害的姑娘。

于是,那不知是做的什麽的宴會也就開始了。宴會上坐着的都是神仙,按照雲惜的心裏想法,我感覺到她對這個宴會并沒有什麽興趣,倒是對扶蓁的來臨很是期待。在莺莺燕燕的期待裏,扶蓁終于出場了。

與平時并不一樣,這個時候的扶蓁,長發及腰,一身白衣,好一副谪仙一般的模樣。我聽見旁邊有美麗的仙女們在竊竊私語,“公子離上神也不過幾天的時間了吧。”

我聽了這話之後吓了一跳。什麽叫扶蓁離上神不過幾天的時間了。我正疑惑着的時候,我的寄主雲惜的心裏活動,倒是給了我答案。

雲惜聽見這話之後,心裏是這麽想的:公子生來便是具有神根,介于仙和神之間,很快就能夠成為神了。不知成為神之後,是否會和昭奚上神一樣,消失不見,難見一面呢?

我知道上古有三大上神:昭奚、栀夏、年繪。這三大上神,後兩位已經隕落了,只剩一個昭奚。而昭奚上神在三界之中曾經消失過一段時間,估計便是在這個時候。

我萬萬沒有想到的是,扶蓁竟然生來具有神根,竟是可以修煉成神的。但是既然如此,為什麽扶蓁到了現在也不是神呢?

我有些迷茫。

雲惜的目光定格在扶蓁的身上,我寄宿在她的體內,也只能看着扶蓁。

不得不說,這個時候的扶蓁和我在幽都見到的扶蓁不太一樣。他不是見人就笑,而是一直都淡淡的,話語也很少,赴宴會到現在都沒有說過幾句話。唯一說的那幾句話則是和雲莘說的。

雲莘湊到了扶蓁的身邊,不知在和扶蓁說一些什麽。扶蓁而後便低低地笑了出來,遠遠看着,倒是郎才女貌的一對兒。

不知為何,我心裏有點酸澀。但是心裏酸澀的還不止我一個人,雲惜的心裏也不好受。她看着兩個談笑風生的人一眼之後,便轉移了目光,自顧自地開始吃宴會裏面的東西。

忽然覺得,雲惜的性格倒是有點像我呢。

雲惜雖然努力控制着不去看扶蓁,但是還是會偷偷地看着他,而後氣鼓鼓地吃東西,吃得滿嘴都是的時候,再次擡頭看遠處的扶蓁和雲莘,卻發現扶蓁的目光恰好停在了她的身上,看着她那滿嘴碎屑,微微一笑,朝着她的方向輕輕地點了一下下巴。

雲惜立刻尴尬地拿起錦帕擦拭着自己的嘴,低着頭不敢再擡頭,耳邊卻響起了扶蓁的笑聲,輕輕地,淡淡的。

旁邊有一個欠揍的仙娥說,“公子也到了适齡,應該要娶妻了吧。”

另一個更加欠揍的仙娥接話道,“公子和雲莘姐姐那麽般配,自然是一對兒了。你看,他們的關系多好啊。”

我聽見這話的時候,還沒來得及難過,便感覺到雲惜的心裏面湧起了一股濃濃的失落與悲哀。

忽然間,我對雲惜有一種同是天涯淪落人的相知相惜之感。

雲莘和雲惜住在笙簫宮裏面,扶蓁則住在灼華宮中,這兩個宮殿是相鄰的,在天界便等于出了上神的神宮外最高的存在了。

雲莘的日常便是找扶蓁,跟在扶蓁的身後,想方設法讓扶蓁注意到她。而雲惜的日常就是聽雲莘說如何如何喜歡扶蓁,今天又看見了扶蓁,扶蓁穿什麽顏色的衣服,和她說了什麽話雲雲。

我想,這一對并蒂的昙花仙子都是喜歡扶蓁的,但是雲莘性格比較活潑,會把自己的喜歡表露出來,而雲惜則會把自己的情感隐藏在心底。

傍晚的時候,雲莘在一邊獨自想着事情。她想起小的時候,自己和雲莘的樣貌簡直是一模一樣,沒有什麽人能夠分清她們,她們兩個人,一個擅長笙,一個擅長簫,所以神仙都是通過她們的樂器來區分她們的。到了後來,不知道為什麽,兩個人的模樣卻漸漸改變了。倒不是說誰醜誰好看,只是兩個人的确長的不一樣了,這還成了天庭的一件怪事。

她喜歡簫,但是對于雲莘的笙倒是好奇得很,有一次便和雲莘交換了笙簫,跑到外面玩。吹了一會兒笙之後,她便準備回去了。隔壁是灼華宮,裏面住着據說天生神根,她們都沒有見過的人。雲惜也不是一個太安靜的,便偷偷摸摸地翻了牆進了灼華宮。

剛剛翻了牆,正要下去的時候,卻發現了有人正看着自己。她回頭,只見一個眉清目秀、模樣姣好的少年站在不遠處的地方正疑惑地看着翻牆的她。

她這個時候要翻回去已經來不及了,便只好下來,看見他,讪讪地笑道,“我怕公子寂寞,便想吹笙給公子聽聽。”

扶蓁漆黑的眼珠望着她,當初還是個小少年的模樣,顯得格外的稚嫩,“吹吧。”

于是,雲惜便開始吹她不擅長的笙了。

一曲吹完之後,扶蓁向她道了謝,“謝謝你來陪我。”

雲惜只是想翻牆玩玩,沒有想到會來這麽一出,更沒有想到傻傻的扶蓁居然是信了,便嘿嘿笑道,“不客氣,我可以每天都給你吹。”

“我很喜歡笙。”扶蓁淡淡地道。

“那簫呢?”雲惜問的時候,很是忐忑。

“倒是無感。”扶蓁老實地道。

于是,這事情便是這麽定下來了。

每天,雲惜都會拿着雲莘的笙,去找扶蓁,給扶蓁吹奏。很久之後,雲莘要回了自己的笙,雲惜手裏的只要簫了。

沒有了笙的雲惜,沒有去灼華宮中給扶蓁吹笙。

雲惜本來想去找扶蓁,和扶蓁說自己其實是吹簫的,但是在她去之前,扶蓁卻來了笙簫宮,說想要見見吹笙的姑娘。

這個時候,雲莘便出場了。

雲莘和雲惜說,扶蓁說她的笙吹得更好了。

這個更字,從何而來,其實雲莘也是知道的,但是她沒有說破,而雲惜覺得,事情到了這個份兒上,既然扶蓁找到了雲莘,自己再說破也沒有意思了,于是她幹脆選擇了閉嘴。

我想,原來年幼的扶蓁還遇見了這許多事情啊。可惜了,陪伴他的,不管是雲惜還是雲莘,都不是我。

我便寄宿在雲惜的身上,想着什麽時候才能回到現實生活中去呢。這個時候,六界卻出了一件大事。

水,沒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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