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扔書
第九十六章 扔書
作者:傅粉何郎
幾個小毛孩子平日在府裏拘束慣了,正愁沒得玩。眼下看敏瑜和施世範要去學堂,忙都起哄,跟着廷羽身後嬉鬧着走去。
旺兒在前頭帶路,七拐八繞的就把大家夥帶到了一個茅草房前,伸手一指道:“就是這裏了。”
這裏?
敏瑜和施世範彼此相觑一眼,實在想不到義學的條件竟然這般艱苦,看那屋頂上的茅草好多都幹枯了,還有的光禿禿的露出一大塊屋脊,這樣的房子怕是連刮風下雨也抵擋不住。
誠如旺兒所言,義學裏還沒下學,教書的先生一字一頓的念着杜子美的詩:好雨知時節,當春乃發生。
随風潛入夜,潤物細無聲。
野徑雲俱黑,江船火獨明。
曉看紅濕處,花重錦官城。
這首詩家中畢先生也曾教過,廷芳廷之長風等人便都搖頭晃腦跟着念起來。
屋子裏先生的話告一段落,屋子外面幾個孩子卻還背的興起,教書的先生不覺隔着窗子道:“又是誰來得遲了,在外頭胡鬧?還不趕緊進來!”
敏瑜和施世範微微一笑,施世範便隔窗拱手道:“在下施世範,攜子弟前來義學觀摩,失禮處望先生海涵。”
先生一聽,嘴裏哦了一聲,忙就起身開門出來。見施世範敏瑜等人的打扮皆光鮮亮麗,又看幾位年紀小的少爺也是斯文幹淨,非尋常人家子弟,忙就抱拳作揖道:“不知貴客遠來,失敬失敬。”
施世範笑道:“先生客氣,方才在窗外聽先生在教律詩,正好我們家的幾個孩子也在學律詩,還請先生行個方便,讓他們也進去聽一聽課如何?”
那先生看他行事彬彬有禮,說話也極為客氣,心生歡喜,當下就道:“那有什麽不方便的,只別嫌棄我教的不好就行。諸位請進,快請進。”
于是施世範敏瑜就帶了廷羽廷芳等人進門去。
門裏的地方不大,卻擁擁擠擠擺放了十幾條書案,每條書案後都并排擠坐着兩三個學生,看年紀十五六歲也有,七八歲也有,甚而四五歲的都有幾個。
這些個學生大多都是一個村的,尋常都極為熟稔,此時見進來七八個衣冠周正錦衣華服的孩子,不由都好奇起來,伸長脖子往門口看去,交頭接耳指點不已。
屋子裏一時嗡嗡有聲,先生不由得掩口幹咳一聲,喝道:“都安生點,這位施公子行路經過我們這裏,看你們讀書,來了興致要他的弟子們同你們一道聽課,你們可得仔細聽了,莫要叫人家笑話。”
“是。”底下一衆學生都應了一聲,果然安靜下來。
施世範原本還想要廷羽等人坐下來,低頭看一圈,屋子裏委實少有多餘的地方。廷之廷芳也一左一右拉着敏瑜的衣袖,皺着眉頭小聲道:“嬸嬸,我們快走吧,這裏一點都不好玩。”
本來嘛,他們兩個是最不喜歡讀書的,家裏的私塾那樣敞亮都沒讓他們安下心,更別說這裏亂七八糟的環境了。
偏偏敏瑜不依他們,攥緊了他們兩個的手腕子道:“都不許跑,給我老實找個位子坐着去,也看看人家是怎麽讀書的。”
“啊?”廷芳廷之這下子可吓壞了,扭股兒糖似的別扭道,“可是這裏很擠哎,又那麽亂,我們回家讀書好不好?”
“不好。”
敏瑜嚴肅的駁回他兩個的不正當理由,轉頭瞧見廷羽廷臯都乖乖坐下了,便伸手向後一拉,把遠山、修寧、長風都扯過來,一一塞到學生們中間,命令道:“都給我老實坐好。”
遠山、修寧、長風都是第一次見敏瑜和施世範,看她兩個把廷芳廷之都收服的妥妥帖帖,不敢多言語,忙都規規矩矩坐好。
廷芳廷之拗不過敏瑜,被強按着頭坐下去,看見桌子上擺放一本《幼學瓊林》已是破舊不堪,忙就用兩個指頭夾起來,一扔道:“咦,髒死了。”
旁邊坐着的小學生左不過七八歲的年紀,一瞧廷芳的舉動,當即氣得站起身,推他一把道:“你憑什麽扔我們的書?”
廷芳讓他推得身形不穩,晃了一晃之後,也不禁怒起來,梗着脖子瞪他:“這樣髒的東西也配叫書?扔個狗,狗都不看。”
“廷芳,住嘴!”
敏瑜氣得幾乎失笑,想不到這熊孩子的破壞力這麽強大,剛來就惹亂子。
她一彎腰蹲下來,平視着廷芳的眼睛道:“你簡直不像我們施家的子孫。”
廷芳原以為她會為自己說話,不料敏瑜胳膊肘朝外拐,不由得大驚道:“我當然是施家的子孫,額娘還說我是嫡子嫡孫。”
敏瑜哼了一聲:“我們施家的嫡子嫡孫可做不出扔別人書的事,不信你回去問問你阿瑪,再不濟你就現在問問你小叔,問他何嘗扔過書來着?便是你的哥哥廷羽廷臯,亦不曾做過這等丢臉的事,廷芳,我們施家的臉要被你丢盡了。”
“你……你……我就是施家的子孫,我叫施廷芳,我……小叔,她血口噴人!”
“廷芳,不得胡言,她是你嬸……”施世範腦袋都要大了,萬萬想不到敏瑜心情好到會跟個孩子吵起來。他本想借敏瑜的身份來呵責施廷芳,轉頭瞧着先生還在,心知說出來不妥,忙又把話咽了下去。
廷芳憋屈的語無倫次,他縱然年紀小,但是生在靖海侯府,長在靖海侯府,聽的看的全是他爺爺阿瑪和叔叔們的英勇事跡,內心裏也一直把自己當成個英雄看待。眼下敏瑜輕輕巧巧就将他所想象的一切打翻在地,還一再聲明他不像施家的子孫,他急得眼眶都要紅了。
倒是廷羽年紀大些,也知道世故,明白敏瑜是借此故意教訓他,就解圍道:“芳弟,小嬸……叔叔是在逗你呢,快別生氣了,把書撿起來還給人家吧。”
“他定然不會撿起來的,扔都扔了,再撿起來豈不是讓人笑話?”
敏瑜故意和廷羽唱反調,使用起激将法來。
果然,施廷芳受不住了,一拍桌子,哼聲道:“誰說我不撿?我阿瑪說,大丈夫能屈能伸,我是大丈夫,我扔的就得我撿。”說罷,一俯身,就把書撿起來遞給同桌的學生道,“還你。”
那學生讓他說得一愣,真就伸手接過去了,極為愛惜的将書上沾染的塵埃仔細擦拭去,工整的平鋪到條案上。
廷之趴在一側,看他動作這般仔細,便道:“你們幹嘛不買本新書啊?我家裏的書都是新的。”
那學生就道:“我們這書都不是自己買,都是以前上學的人用過的,不用了之後就送到這裏來給我們看了。你別看它破了,等我們看完,還要再留着給別人看呢,所以不能扔它。”
“嗤,一本書才多少錢?”
廷芳似有不屑,指着《幼學瓊林》又道:“我們家裏的書都多的放不下,你要是想要,改明兒我送你。”
“真的?”那小學生一聽,當下與他冰釋前嫌,雙目猶如放光一般道,“你們家裏怎麽會有那麽多的書呢?難道你們家裏是開書肆的嗎?”
“我們家才不開書肆,我們家是做将軍的。”
施廷芳眼看他這麽崇拜自己,不由得虛榮心起,極是自豪的拍着胸膛道:“我将來也是要當将軍的。”
小學生看着他笑,也不言語。
施廷羽在後面一拍廷芳的腦袋,笑罵道:“小鬼頭,成日裏吹牛,你的書還不知念得如何,将來只能當個武夫,當不了将軍。”
“誰……誰說的?先生都說我讀書讀得好呢。”
施廷芳被施廷羽戳中痛處,結結巴巴就要給自己找回點面子。
敏瑜笑看着兄弟倆道:“都別說話了,還是聽先生講學吧。”
先生連說客氣,翻開書頁,繼續給大家解讀杜子美的律詩。
廷芳看同桌的小學生拿了一支枯樹枝在書本上描畫,不覺又笑道:“廷羽哥哥還說我不讀書,我看你也不是讀書的人,先生講學,你只管玩樹枝。”
小學生讓他說的臉一紅,忙道:“我才不是玩樹枝,我這是在練字呢。”
“練個鬼啊,你拿的不是筆,分明是樹枝嘛。”廷芳很不相信地撇撇嘴。
那小學生就道:“我家裏沒有多餘的錢給我買筆墨,先生就教我們拿樹枝跟着書本上的字臨摹,要是下課,就拿樹枝在沙地裏寫字,這樣就能省去筆墨紙硯的錢了。”
“啊?”
施廷芳這回是真的驚住了,他左右一望,瞧見學生們竟然都和自己的同桌一樣,各自拿了一支枯樹枝,在書本上認真而專心的臨摹着。
他也不知怎麽,心裏一動,用胳膊肘搗了一下同桌道:“你的樹枝……哦,不對,你的筆借我用用。”
同桌便将枯樹枝一折為二,遞給他一根。
施廷芳拿在手裏掂了掂,輕飄飄的,比起毛筆的重量真是差遠了。而且樹枝頭頂光禿禿的,毛筆那樣的柔軟,怎麽可能練得出好字?
他攥着樹枝沉思片刻,忽而又問:“你們家窮,還這麽拼命讀書做什麽?我看村子裏那麽多牛羊,放牛放羊不好嗎?”
那同桌卻也不是憨傻的人,當即反問他一句:“那你家裏那麽多書,你偏偏要去當将軍做什麽?”
“因為我想當将軍啊。”
“我也一樣,因為我想讀書啊。”小同桌長嘆口氣,“我家裏世代都是白丁,阿瑪說如果我将來能考中秀才,也不枉費他辛辛苦苦把我養大了。要是再努力一點,考中進士當了大官,我就可以有錢把我阿瑪額娘接到一個大大的地方住着去,就像我們這裏的老員外家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