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轉變
第九十七章 轉變
作者:傅粉何郎
“老員外?老員外家什麽樣啊?”廷芳好奇起來。
小同桌便在底下偷偷比劃給他看:“老員外家裏有許多許多屋子,這麽大一個院子,還有很多牛羊。他們家的玉米棒子窩窩頭都吃不完,還有白面饅頭都是這麽大個的。”
“白面饅頭有什麽好吃的?”廷芳撇着嘴,“還沒肉包子好吃呢。話說回來,什麽是窩窩頭?”
小同桌捂嘴輕聲說:“就是皇宮裏面才吃得起的東西。”
廷芳登時驚聲道:“老員外去過皇宮?”
小同桌道:“定然去過的呀,要不然怎麽知道皇宮裏面吃窩窩頭呢。”
廷芳緊緊抿着唇,看了看小同桌幾眼,極是不相信道:“就你們這個破村子,我不信有人能進皇宮。我小叔叔可是千真萬确進過皇宮的,等我待會子問了他,就知道你說的是真是假了。”
那小同桌聞言,也是大吃一驚:“你小叔叔進過皇宮?”
“嗯!”廷芳挺起小胸脯,驕傲道,“我阿瑪說,我小叔叔當年是皇宮裏的侍衛呢。什麽叫侍衛你知道吧?就是保護皇上的。”
“你……你說的都是真的嗎?”要說方才是驚訝的話,這會子小同桌就是驚恐了。他雖然看得出廷芳不是尋常人家的少爺,卻也沒想到他也能和皇宮裏的人扯上關系。
“我說的當然都是真的啦。”
廷芳瞪他一眼,對他如此懷疑自己的話深感不滿。
小同桌讓他瞪得心虛,趕緊低下頭,在書上拿着樹枝胡亂描畫起來。
幸而這一堂課原本就上了一半,先生不過講了一個時辰,就讓學生們下學了。
施世範上前與先生閑談,底下廷羽廷臯都在同義學裏的學生們聊天講解詩書,廷芳看小同桌要走,忙把他叫住道:“我叫施廷芳,還不知道你叫什麽呢?”
小同桌站住道:“我叫周春生。”
“周春生……春生……你倒是應了今天先生講的詩了,當春乃發生。”
廷芳笑着打趣他,春生撓撓頭,知道他同自己開玩笑,也嘿嘿笑了。
廷芳見他笑,心情十分愉悅,又問:“你這會子要幹嘛去?”
春生道:“下了學就該回家了。”
“你家住哪裏?”
春生一支手指往茅草房後方指指道:“就住離這兒不遠的地方。”
“那我能去你家玩嘛?”一堂課下來,廷芳實在對這個春生好奇不已。好奇他的家,他的家裏人,還好奇他平日下學都做什麽。
他的要求來得着實突然,還好春生是個熱情好客的孩子,聽罷當即說道:“好呀,走,你跟着我。”說完,又想起什麽一般對廷芳道,“方才我說的員外家,就蓋在我回家的路上,等會子我指給你看,你就知道我沒騙你了,老員外家真的特別大。”
“嗯。”廷芳點點頭,忙去拉扯敏瑜的衣袖,“小……小叔叔,我們去春生家裏玩好嗎?”
春生?
敏瑜皺起眉:“誰是春生?”
廷之乖乖的指着周春生回道:“就是他咯。”
敏瑜低頭,瞧見一個七八歲年紀的孩子,同旺兒一樣,一副黑紅黑紅的面龐,不甚高的個兒,腦後的辮子拖得老長,眼睛黑珍珠似的晶亮。這個村子的兒童仿佛都經受過神筆馬良的筆點畫過一般,面貌雖不大出衆,難得一雙雙眸子個個有神。
敏瑜瞧着他可愛,就摸摸春生的頭道:“謝謝你呀,可是你的家在哪裏呢?”
她彎着腰,神态謙和,本就絕色的面容上,仿佛憑空添了一抹柔光。身上還有未散去的檀香,春生離得近,鼻端簡直香得膩人。
他無聲息的狠狠呼吸一下,簡直對這個從天而降一般的人物要癡迷起來。聽見敏瑜問他的家,忙伸了手指示了方向。
敏瑜笑笑,拍手招呼廷羽廷臯旺兒修寧遠山和長風等人,都跟着春生往他家去。
一時衆人辭別義學先生,走在路上,廷芳果然看見不遠處有個大院子,灰瓦白牆,黑漆大門前門前蹲着一對石獅,有兩個青衣青帽的小厮抖手抖腳的站在門前鬥嘴耍樂。
待得一行人走過宅子,廷芳才好像回過神來,問春生道:“老員外家就這些?”
春生一個勁點頭,誇耀道:“怎麽樣,是不是很大呀?”
“嗤!”
廷芳好笑一聲,搖晃着小腦袋譏笑他:“這算什麽,連我們靖海侯府的下人住的地方都比這大多了。你真是見識淺,什麽時候讓你去我們家看看才好呢。”
“啊?”春生這回算是呆住了,愣愣扭過頭去看一眼老員外家,良久才扭過來問廷芳,“你們家那麽大,你怎麽還出來上義學啊?”
廷芳道:“誰願意出來上義學來着?是我八叔帶我們出來玩呢,我們家的私塾簡直比義學好百倍。”
“那你們家私塾都有什麽?”
廷芳掰着手指一一數給春生聽,兩個小人兒只管在前面帶路,邊說邊聊,全不顧後面跟着的人。
敏瑜看了不由得笑起來,施世範卻不解道:“你笑什麽?”
敏瑜呶呶嘴,示意他看前方:“我笑還是實踐比理論重要啊,廷芳這小子別看淘氣,倒還知道體面。”
“那是當然,”施世範笑道,“也不看他是誰家的孩子?堂堂靖海侯府孫少爺,再不知體面真就讓人笑話了。”
“剛誇兩句,你就喘起來了。”
敏瑜笑着嗔怪施世範兩句。
走不多時在一個有籬笆的院子前廷芳和春生停下了腳步,春生疾走兩步跑進院子,高喊着:“阿瑪,阿瑪,我們家有客人來了,有客人來了。”
院子裏便走出一個年逾五十的男子,弓腰駝背,似乎走得十分艱難。
施世範忙讓廷羽廷臯上去攙扶着他,才道:“老哥,打擾你了。”
周大叔睜眼打量他們幾回,瞧見都是非富即貴的人物,心裏倒是恐慌起來,攥住了春生的手,忙問道:“不知大人來我們家做什麽,我們家可都是規規矩矩的老實人哪。”
春生嘻嘻笑道:“阿瑪,他們不是壞人,是我們義學裏的學生,要來玩呢。”
“玩?我們家裏窮得幾乎吃不上飯,能有什麽招待客人的?”
聽說不是登門尋釁的,周大叔似乎放下了心,可是想起自家的貧寒,不由又對春生招攬這麽一大幫子人的做法大為不悅。
春生頭一回見到他父親這般嚴厲的面孔,心裏吓一跳,不由得就低下頭,躲到他身後去了。
施世範看了敏瑜一眼,瞧着春生這般可憐的模樣,心中一軟,不由從袖籠裏拿出一兩銀子,遞給那周大叔道:“老哥,這銀子你拿着買些酒水喝,我們今兒路過也沒什麽大事,讨老哥一碗水喝也就罷了。孩子還小,不懂事,您老別罵他。”
周大叔雙目不甚靈光,銀子攥在手裏,直望到眼皮底下,才敢相信是真的。
這下他又不大好意思起來,一面作勢将銀子遞回給施世範,一面卻向春生道:“還不去倒些水來給客人喝?”
春生一溜煙跑進屋裏,廷芳趁人注意,也跟着他溜到屋子裏。
進門但見四壁光禿禿的,屋裏除了一張桌子,一把椅子,靠牆放了一張木板床,簡直看不見別的東西。
廷芳不料他跟着跑進來,一提水壺,就推搡廷芳道:“快走吧,屋子裏髒亂得很。”
廷芳不語,眼瞧這靠另一面牆還擺了一張矮矮的木頭搭出來的桌子,桌上工整放着幾張紙,一只斷了尾的毛筆。他跑過去展開紙一看,卻見那紙上密密麻麻竟全寫滿了字,桌上還有一個木頭挖空的硯臺,硯臺裏的墨幾乎幹涸。
春生上前一把奪過紙,仍舊平整放在木頭桌案上,推着廷芳道:“沒甚麽看的,快走吧,出去我倒水給你喝。”
廷芳紋絲不動,拉着春生的胳膊問他:“這都是你寫的,你這紙都寫滿,幹嘛不換一張?”
春生道:“我就撿了這幾張來,寫完就等幹了再寫一遍。還好墨水不多,幹透了就看不大清原來的字跡,倒還可再用幾次。”
“你……”廷芳喉頭一陣哽塞。
他想不到春生在這樣艱難的條件裏,還堅持着讀書識字。
他似乎賭氣,又似乎是生氣,扭了頭從屋子裏跑出來,抱着敏瑜的一只袖子也不說話。
春生送了水出來,施世範他們作勢一人喝了幾口,那一兩銀子好說歹說是讓周大叔收下了。
因為太陽落山,施世範知道不能再在外頭耽擱了,于是同敏瑜商量要回去。
春生跟在他們身後,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麽了,對這些才認識一下午的人,簡直生出了莫須有的好感。尤其對廷芳,他更覺親切,此刻聽說他們要回去,春生不覺伸出手悄悄拉廷芳的袖子。
廷芳梗着脖子不理他,春生只好小聲地問:“你們下次還來義學嗎?你們家那麽大,我可以去你們家玩嗎?”
廷芳沒回頭,卻點了兩點。
春生心裏高興,又問:“那麽,我就在家等你們來好嗎?”
“嗯。”廷芳這回終是有了點回音。
春生和旺兒站住腳,就不再往前送了。
回去的路上,修寧遠山還有些意猶未盡,趴在車窗口同敏瑜說話:“小嬸嬸,這裏可真新鮮,下回我們還來嗎?”
敏瑜笑道:“下回只看機會吧,別忘了這次我們可是偷跑出來的呢。”
她這樣說,修寧遠山不覺都有些失望,廷羽廷臯共騎一匹馬,也隐隐有些失落。而馬車裏,聽說可能不再回來的廷芳,就更加震撼了,忙趴着車窗喊:“停車,停車。”
馬車夫不知道他要幹什麽,趕緊拉住缰繩停下來。
敏瑜和施世範也愣了愣,問他:“怎麽了,廷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