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56

密集的雪中,樹林變成幽寂的灰白色,濃烈的寒意在腳邊堆疊成積雪,薄薄一層鋪在枯草地上。

程濡洱脫下外套,又長又重一件罩在芝華身上,将她打橫抱起,像把她裝在一只黑色羊毛呢袋子裏,一雙凍紅的赤足蜷縮着裹進去,躲進風雪找不到的地方。

越野車在右面半山腰抛錨,确切來說不能算抛錨,是程濡洱太久沒有開車,輪子卡進爬坡時的坑洞裏,他不得不帶着兜兜下來尋,否則他至少能趕在落雪前找到芝華。

芝華被放進汽車後座,兜兜挨着她一起爬上來,小腦袋隔着黑色外套蹭她的肩,似乎知道她冷。

送風口絲絲抽動,猛烈地往外灌熱氣,程濡洱頭一次把暖風檔位打滿,熱氣烘得像一團旺盛的篝火,烤化了芝華發梢的雪粒子。

她四肢的觸覺起初是鈍的,仿佛穿了一層又厚又硬的殼,慢慢地感覺那層殼化開,僵硬的指尖終于能活動,沾着枯枝敗葉的雙腳擱在程濡洱腿上,微潤的泥土蹭在他黑色的西褲。

車窗外雪花越來越大,世界墜進一塊人跡罕至的白色原野,芝華靠着車門,看着自己那雙髒兮兮的腳踩在程濡洱的西褲,他幹淨的手指正捧着其中一只,拿濕紙巾仔細地擦。

雪花在他身後簌簌落下,隔着一扇玻璃,外面的冰天雪地與他們無關,寬敞而溫暖的車廂像她的防空洞。

兩只腳都被他清理幹淨,捂在他暖烘烘的掌心裏。程濡洱垂着頭,細看才能發現下巴有兩粒幹燥的血點。

“你受傷了?”

她往前探,身子從外套裏掉出來,眼裏剛止住的淚,又連續不斷落下來。

“沒事,這不是我的血。”程濡洱蹭她紅通通的眼皮,拉起外套蓋住她,抱進懷裏。

可她已經哭了起來,輕聲啜泣的身體像按開了悲傷的閥門,在他懷裏難過地抖着。程濡洱抱着她,覺得她的眼淚比外面的雪還多,一滴滴砸得他心髒抽痛,抹不盡擦不完,源源不斷地淌。

“別哭了,寶貝。”程濡洱捧起她的臉,如同捧了一汪易碎的泉水,指腹揉開她的淚痕。

芝華眼前水霧彌漫,看着他那雙專注的眼睛,看見他眼裏滿溢的愛與心疼,忍不住貼上他的唇,濕漉漉哭着吻住他。

毛茸茸的尾巴掃着她腳背,她被用力地回吻住,用彼此真實的氣息交換安全感,确認這一次他們真的找到彼此。

裕生随着定位找過來,他看見越野車一直不動,便猜測要麽找到人,要麽車出問題了,沒想到兩樣都有。

車裏有壓抑哭聲,裕生猶猶豫豫打開駕駛座門,只有沒心沒肺的兜兜沖他搖尾巴。裕生便悄聲朝兜兜招手,牽着狗繩把兜兜帶到副駕駛座,座椅晃動聲太大,吓得芝華舌尖一躲,埋頭鑽進程濡洱懷裏。

程濡洱被不悅地打斷,擡起頭往前看了一眼,抱着芝華輕拍她的後背,安撫她斷續的啜泣。

“通知其他人都回去吧。”他聲音低啞,揉了揉芝華的後腦勺,“我們也回家。”

裕生便答好,皺眉犯愁怎麽把車挪出來,原地折騰半晌,車身吭哧吭哧,往上猛地沖出去,終于從泥坑裏脫身。

後來一路平坦,灰白色的樹林逐漸開闊,幾分鐘便駛抵泊油路面。車身不再晃晃悠悠,震動頻率小得微不可查,芝華知道他們已經找到出口,無聲松口氣,默默環住程濡洱的腰,背上那雙手随即把她抱得更緊。

如此,芝華能暫時安心睡去,臉頰悶得像一顆桃子。程濡洱趁她睡熟,目光一遭遭地找,生怕有尚未發現的傷口。

汽車緩緩停進別墅車庫,草坪蓋着一層雪,駛進去壓出兩排車輪印,除此之外什麽也沒有。

“是否要聯系醫生過來?”裕生在前面問。

“我不想見醫生。”芝華悶在懷裏,黏糊糊地說。

程濡洱一時沒說話,眉頭緊皺着,垂眸看她。

前排車門短暫打開又合上,裕生是識趣的,牽着兜兜往房裏走,松軟的積雪塌陷兩串腳印。

大雪紛飛裏,芝華一昧往他懷裏鑽,重複說着:“我現在不想見醫生。”

“芝華。”程濡洱把她從懷裏拽出來,與她額頭相抵,“你需要檢查,你可能會生病,會不舒服……”

說話聲被吻打斷,芝華仰起頭,堵住他那張開合的嘴。

程濡洱喉結滑動,忍耐着再次将她拉開,聲音又啞了,“寶貝,不能在這種時候勾引我。”

“可我現在只想讓你吻我。”芝華委屈地看着他,氤氲着水霧的眼睛楚楚可憐。

她又把那雙唇送過去,唇肉已經被吻成深粉色,像兩瓣打濕的花。濃郁的雪松香讓她充滿安全感,因此她聞得上瘾,不舍得分開。

“我們先讓醫生檢查,好嗎?”程濡洱輕蹭她的唇,卻沒有吻下去。

“不好。”芝華咬住下唇,小貓似的舔他的下巴,“你檢查我,好不好。”

舔的一下,沿着皮膚紋理炸開細密火花。程濡洱眸色危險地暗下去,扣着芝華後腦勺,不再忍耐地深吻下去。

芝華被吻壓得往後倒,輕輕扯住程濡洱的襯衫,被他按倒在座位上。

後頸被一只溫熱幹燥的手撫弄着,舌尖掃刮她口腔,像嘗一塊微甜的奶布丁。

另一只順着脖頸皮膚往下滑,摸到敞開的襯衫領口,扣眼竟然是空的。

程濡洱低頭掃過去,發現襯衫有被扯開的痕跡,牛仔褲腰處的金屬扣也半吊着,是被人蠻力拽壞的。

這身衣服早已不算完整,只是一直抱着她,所以從未發現外套下的淩亂。

他眼神一冷,覺得先前對嚴丁青的話說得太早。

放在她衣領處的手,忽然不敢像以往那樣,直接将她衣服脫下,怕令她想起不好的回憶,怕再次吓到她。

“寶貝,我現在要脫掉你的衣服。”程濡洱悶聲說,他要确認她聽見,确認她允許,再進行下一步。

芝華很輕地點頭,拉着他的手往扣眼帶。襯衫還剩三顆完好的貝殼扣,他們手指疊在一起,一顆顆剝開,像剝開一顆水汪汪的荔枝。

衣服下的身體一點點展開,他呼吸緊了幾分,小心翼翼地去看,白膩光滑的皮膚,在他目光逡巡下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幸好沒有任何傷口,芝華沒在嚴丁青手裏再次受傷,否則他真會忍不住,回去親手殺了嚴丁青。

“你親親我。”芝華在他的目光裏軟化,身體化成一塊軟糖。

“親哪裏?”程濡洱把臉貼下來,溫柔地掃過她的身體。

“我的心髒。”她似乎是邀請。

程濡洱低聲答好,把她跳動不止的心和血液一起,吞着往他的心髒流動。

“嗯……不、不止這裏。”

“還有哪裏?”

“全部、所有,我需要你。”她眼裏又噙着淚,又可憐巴巴地看着他。

“好,我全部都給你。”程濡洱吻了吻她眼角的淚。

車廂聳動聲、呼吸聲,交織在悶熱的空氣裏。芝華失神地仰頭,汗滴從睫毛砸下,眼裏的淚被不斷攀升的溫度烘幹,她的心終于不再是潮濕一片。

人在确認環境安全後,很容易進入酣眠。芝華窩在程濡洱懷裏,陷入一場漫長的睡眠,從越野車到卧室的床上,她毫無知覺,經過大半天的波折,膽戰心驚的她終于回到可以露出柔軟肚皮的地方。

天黑得看不出時間,芝華忽然驚醒,仿佛被某種東西強行喚醒。她睡眼惺忪翻了身,程濡洱的手抱上來,隔着睡衣摩挲她。

“晚上十點多了,餓不餓?”

程濡洱的聲音很清醒,他只睡了兩三個小時,剩餘時間都為了陪着她,怕芝華突然醒來找不到人,會感到害怕。

“有點餓。”芝華倦意很濃,不想起床。

“那你再躺一會兒,我弄好了端上來。”程濡洱便起身出去,手裏拿着手機。

芝華恍惚地看着,他的手機屏幕好像一直亮着,不斷彈着新消息。

“人已經确認死亡了。”

屏幕最上方,裕生發來新消息。

程濡洱略一皺眉,眼裏沒有別的情緒,分外平靜地回複:“去問齊烽,按流程來。”

廚房抽油煙機發出嗡響,程濡洱不再看手機,沒什麽事比芝華的晚飯更重要,即使是嚴丁青自殺。

折磨多到一定程度,人的意志就如幹裂的枯木,輕而易舉地折斷。

對嚴丁青而言,他的人生是一步錯步步錯。

高一那年,他用老舊的手持dv拍了一堆素材,家裏的電腦帶不動剪輯軟件,他厚着臉皮找老師申請使用學校的電腦。

“沒有這種規矩的,你們是學生,電子産品要少接觸,誰知道你是不是想打游戲?”老師直接回絕他。

這使得嚴丁青萬分沮喪,但難過只持續了一天。第二天放學,同班同學梁芝華找到他,遞給他一個電腦包,裏面裝着蘋果筆記本電腦。

她說:“借給你用,不會的話可以問我。”

她說:“你上次參賽的短片,我在論壇上看到了,好厲害。”

她還說:“加油,你一定可以成為優秀的導演,我會做第一批買票的觀衆。”

故事的開始,分明是這樣的。

對啊,故事的開始,已經警告過他,他們之間是這樣的。一個連網吧都去不起的窮小子,一個随手借出頂配筆記本電腦的富家千金,怎麽看都不是一個世界的。

嚴丁青的人生,若不向上對比物質條件,其實還算順利。他沒有窮困潦倒得上不起學、吃不起飯,他有超越同齡人的才華,年紀輕輕就賺到了獎金,只要他努力嘗試,最後都能得到他想要的東西。

唯獨梁芝華,是他世界裏的水中月,明明近在眼前,伸手去碰時,卻會殘忍地散成一片虛無。

也許是錢的問題,嚴丁青堅持認為,是他還沒爬到芝華所在的階級,因此她永遠是水中月。

可惜來不及了,黑色汽車裏的那個男人,并不顯山露水,但穿着和氣質洩漏了他的身份,他來自比水中月更遠更高的地方,是嚴丁青這輩子也抵達不了的地方。

起初嚴丁青只想拖延,讓芝華失約。

沉悶午後的爛尾樓裏,他看見芝華躺在那裏,安靜乖巧,仿佛已經是他的。也許是鬼迷心竅,也許是精|蟲上腦,也許是太清楚她父親的為人做派,他鬼使神差扯開了她的衣服。

後來,水中月跌進他懷裏,但是這月亮,再也沒亮起來。

後來,嚴丁青真的懂了,什麽是一步錯步步錯,他們的法律關系越來越近,他們的距離卻越來越遠,他永遠補不上那年夏天所欠的。

走到今天這一步,他罪有應得。

被打得昏死過去後,他已經對後面的事毫無知覺,再睜眼已經是醫院的單人病房,他沒了人樣,身子像拆散重組的木偶。

病床邊站着的陌生人說,會把他交給警方,以後的日子,希望他能虔誠悔過。

天花板空蕩蕩,嚴丁青想起前幾年的芝華,時常這樣躺在病床上,出神地看着天花板。

那時他曾想,芝華在看什麽、在想什麽,原來是像現在這樣,什麽也沒想,或者說,已經沒什麽可做念想的。

沒人想過嚴丁青這幅樣子,還能一個人踉跄站起來。他抓着病床扶手,咕嚕一聲翻倒下去,門口不遠處擺着一張電動輪椅,他幾乎是爬過去,奄奄一息坐上,按開病房大門,竭力撐着坐到頂樓。

頂樓安全通道裏,通往天臺的階梯有32級,嚴丁青爬了半個小時,血跡跟了一路,蜿蜒至天臺邊緣,戛然而止。

準備跳下去的最後一秒,嚴丁青又想起梁芝華。

有一年暑假,他們一起去果園摘桃子,半路沖出來一只流浪狗,桃子掉了一地。

那時他不該怪她,起碼他們還剩最後兩個桃子,起碼他們之間還有兩顆桃子。

嚴丁青縱身一躍,風和雪是世界上最後擁抱他的。他想明白了,他總忽略的,他本可以擁有兩個桃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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