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57
一聲凄厲的哭號遙遠傳來,芝華眼皮顫動,猛然從床上醒來。
天色灰蒙蒙亮,院子裏有鏟雪聲,一串噼裏啪啦的腳步越跑越遠,又一聲透骨酸心的喊叫,把鏟雪聲都吓得停了停。
芝華惶然,披上外套到窗邊看,庭院外擠着幾個人,嚴丁青的父母被拽上一輛商務車,哭聲是他母親發出的,一只手扒着車門不肯走。
說話聲太遠,芝華聽不清裕生在勸什麽,他手裏拿着一支錄音筆,按了一下播放鍵。
哭聲驟然剎住,僵持的那只手縮了縮,慢慢關上車門。
汽車遠去,鏟雪聲也慢慢往遠處推。程濡洱上樓的腳步聲很輕,他不知道芝華已經醒了,推開門後微微愣住,看她正凝着窗外,一動不動。
“你醒了。”程濡洱走過去,從背後抱住她。
順着芝華的視線,他看見汽車離開時留下的車輪印。
枕邊的手機響了,二人回頭看,是芝華的母親打來的。鈴聲唱了一會兒,芝華沒有接通,于是偃旗息鼓。
必定發生什麽事,才讓這些人同時在早晨找她,芝華憂慮地看着程濡洱,還未言語,程濡洱已經捧住她的臉,安撫地親了一下。
“芝華,我要跟你說的事情,你別吓到。”程濡洱拉着她坐回床邊,頓了頓說,“嚴丁青昨晚跳樓自殺了。”
話落在空氣裏,落在地上,偏偏好像沒落進芝華耳朵裏。
她眼睛也不眨,一時沒有任何反應,楞楞看着程濡洱,半晌才問:“什麽?”
“他已經去世了。”
“為什麽?”芝華還是被吓住。
該如何開口告訴她呢?告訴她曾經共處屋檐下的人,才是八年前的兇手,看她在真相裏崩潰大哭,程濡洱實在做不到。
欲言又止的氛圍裏,芝華原本猜不到,也敏銳地察覺了。嚴丁青軟禁她時,揚言要把照片給程濡洱看,使得芝華再次想起那些照片,那些不忍細看的身體細節。
接着她震住,在她有限的記憶裏,快門聲發生于衣服撕碎前。家裏收到的照片,分明拍攝于那之後。
獨自一人被關在房間裏,芝華不敢細想,努力讓自己逃出去,懷疑的種子悄然種下,還未超過二十四小時,芝華本想小心求證,卻已經沒有機會。
她記得嚴丁青想找程濡洱要錢,可這場勒索成功或失敗,都不至于讓他輕生。
于是所有的可能性坍縮成一個結果。
“那個時候,其實是他嗎?”芝華喃喃問。
程濡洱雙唇翕動,于心不忍地答:“是的。”
穿越時光迷霧,芝華終于等來一個結果。
“他已經死了?”芝華确認一遍。
“是的,已經死了。”程濡洱幫她确認一遍。
這一瞬間,芝華本該拍手稱快,本該發洩憤怒和恐懼,可她卻感覺心髒被一只手用力地擠,酸痛不堪地卡在骨頭縫裏。
她無聲地哭了,不知道自己究竟為何而哭。
是為了她承受的無妄之災,或是為了他們本可以擁有的美滿人生。在這以前,芝華曾一直遺憾,他們的友誼沒能得到延續。
“程濡洱,我好像做了一場漫長的夢。”芝華躲進他懷裏,悶聲悶氣。
從八年前的雨季開始,一場連綿不斷的雨滴滴答答至今,随着雪地化開的鮮血,冗長壓抑的夢境結束,那場雨也停了。
嚴丁青的葬禮非公開舉行,工作室只發了一則意外身亡的訃告,其餘的故事,沒有任何人主動提起。
鏟着雪的清晨,程濡洱坐在嚴丁青父母對面,漫不經心撥弄打火機,卻不是在和他們商量。
“什麽都不要說,這并非我給他體面。我要保護的人是芝華,我知道世俗對一個女性道德審判的壓力,即使她是受害者。所以我不要求嚴丁青接受公衆審判,你們也不要再來打擾芝華。”
如此一來,葬禮結束後,芝華才得到消息。她不再接父親的電話,母親的消息還能發進來,快要天黑時,母親發來一條幾十秒的語音,說父親砸了嚴丁青的靈堂,打了一架鼻青臉腫,送進醫院躺着了。
“有什麽用呢?”芝華回複這幾個字。
對于死去的人,沒有意義。對現在的她,也沒有意義。
從過去抽離出來,芝華才發現,她以前過的日子味同嚼蠟,囿于虛無缥缈的價值裏,被活生生綁架了很多年。
她關上手機,再次天昏地暗睡去,半夢半醒間被人抱進懷裏。她動了動身子,把臉埋進程濡洱肩窩,找到最舒服的姿勢,接着把夢續上,忽然聞見他身上奔波勞碌的氣息。
“芝華,我幫你看好了一間排練教室,明天就可以去排練。”程濡洱下巴抵住她的頭頂,順毛似的撫她的發。
“啊?”芝華揉着眼睛,看見窗外的月亮。
最近氣溫回升,雪化得無蹤跡,每日每日都是太陽和月亮交替,暖和得仿佛跨過冬季,直接躍進春天裏。
程濡洱拿出手機,點開一則通知短信。
“【蘭日劇院】試戲通知:梁芝華女士,恭喜您通過長生殿劇目角色海選,我們将于11月初進行集中面試,地點、時間另行通知。請登陸官網查看角色選段,自行挑選合适的片段準備,并在48小時內回複是否參加面試。”
淡藍色光映在她臉上,像一扇通往新世界的窗戶。
芝華騰地一下坐起來,抓住手機逐字逐句又看一遍,眼裏的驚喜頃刻漫出來,慌張不已地念着:“怎麽辦、怎麽辦,我很久沒唱了,我比不過別人怎麽辦。”
“寶貝,不要怯場。”程濡洱按住她的肩頭,認真地看着她,“這只是一次機會,未來你還會有很多次類似的機會。”
“可是我好緊張。”芝華咬着唇噗嗤一笑,恍然回到藝考的18歲。
“實在不行……我專門修一座劇院也可以。”程濡洱慢慢哄着,話越說越離譜,“讓蔚海三萬多名員工,都去當你楊貴妃的觀衆,誰不去我就把誰開除,這樣夠不夠?”
芝華被逗笑,搖着頭說不夠。
“這樣啊,我讓裕生明天去擴招,再給楊貴妃招三萬名觀衆,保證場場爆滿。”
“那馬嵬坡都不用演了,觀衆席的董事們會直接沖上臺,給我幾條白绫、幾杯毒酒,為你清君側。”
程濡洱哈哈大笑,捏着芝華鮮嫩的耳垂,忍不住吻她幾秒,啞聲說:“白绫給我,毒酒也給我,所有你不喜歡不願意的,全部交給我,你只需要保證你是快樂的就好。”
“那你呢?”芝華看着他,眼睛像兩顆琥珀。
“有你在,我就很快樂了。”
芝華聽着,眼底漫起紅,眼淚快掉出來。
“謝謝你愛我。”她輕聲說。
“梁小姐,還是喜歡口頭謝別人?”程濡洱逗她。
床墊吱呀響,芝華翻身騎坐在程濡洱身上,趾高氣昂地扯住他衣領,耳邊傳來他愉悅的笑。
擰開一盞昏黃夜燈的卧室裏,他們的影子交疊于白牆,黑夜中溢出動情的喟嘆。
作者有話要說:
[預告]明天将更新最後一章正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