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書辭聽完便是一怔。

晏尋現在昏迷不醒, 他還喝過誰的血他們自然無從得知,那麽顯而易見,眼下最合适的人選, 就只能是自己了。

“不行!”

沈怿何嘗不知她心中所想, 當下幾步就走了過來,臉色并不好看, “你還打算救他?你莫非忘了他是誰的人了?”

“你先別生氣,我知道的。”書辭耐着性子安撫他, “不過晏大人對我們一直都沒有惡意, 而且我總覺得, 他昏倒在街上絕對不是個意外,或許正是肖雲和幹的呢?”

沈怿沒好氣:“萬一不是呢?”

“那就更應該救醒他問個清楚了。”書辭在這件事上,明顯比他更冷靜, “晏尋是肖雲和的人,咱們救了他,他就欠了我們一個人情,你難道不想知道更多有關肖雲和的事嗎?”

難得的, 沈怿被她說得愣住了。這麽一看倒顯得是自己目光狹隘,只顧着兒女私情一般。

在老道士似是而非的笑容裏,他別開視線轉過身去, 不再言語。

知道這個動作意味着妥協,書辭便讨好地去握他的手,“不要緊的,一點血而已。”

後者仍在氣頭上, 饒是已經心軟,依然把她的手甩開,又邁開步子走遠了些,獨自生悶氣。

老道看準時機說話,“其實血也用不着太多,小半碗就足夠了,不會傷身的。”他命人去取碗,讓書辭稍候。

盡管還是白天,但為了讓屋內的人有個舒适的養病環境,卷簾是放下來的,微末的天光從縫隙間照到桌上、椅上、斑駁的地板上。

晏尋在淡淡的血腥味裏找到了一點意識,他艱難地撐起眼皮,在上下狹窄的視線中,看見了坐在桌前的書辭。

她正挽起袖子,雪白的臂膀上有條觸目驚心的刀口,鮮血湧出來,清晰地滴落在白瓷碗內。

看到這一幕的瞬間,晏尋仿佛受了什麽刺激,掙紮着想要起身,奈何四肢無力,又重重摔了回去。

書辭因他這舉動而轉過頭來,本欲上前詢問,又被沈怿颦着眉摁住,示意她當心自己的手。

老道士走到床邊坐下,給晏尋拉好被衾。

他張了張口,費力地要說些什麽,可是嗓子幹啞難耐,幾乎一個字也吐不出。

他想問她在作甚麽。

又想告訴她不必為了自己這樣。

可是他依舊說不出話。

老道士慈祥地擡手在他背脊上拍了拍,輕聲道:“好了好了,我懂的,我懂的。你放心,我一定把你醫好。”

晏尋有些疲憊地嘆了一口氣,終究還是搖了搖頭,不再勉強。

他靜靜地側躺着,雙眼一直注視着那邊的書辭,她正在和沈怿低低交談,目不斜視,除了剛剛那一瞥,再也沒有往這處看。

晏尋心裏很矛盾。

他不願欠着她,正因為知道他們兩人在一起很好,這種想法就更加強烈。

每一回被書辭所救,內心的感激與愧疚最終都會令他愈發想留在她的身邊。

可是偏偏又不能。

有好幾次,晏尋都認為是老天爺在捉弄自己,既然注定了不是他的,為什麽又要一次一次的讓他遇上。

既然緣分從一開始就是錯的,一切塵埃落定難道不是最好的結局麽?

結果兜兜轉轉一大圈,最後還是又回到了原處,她還是和從前一樣,撿了他一條命。

半碗血不多時就接滿了,老道士接過來端詳片刻,“這些應該足夠了。”

一旁早有人準備好幹淨的布條和藥膏,書辭探手準備去拿,就被沈怿寒着臉拍開,“我來。”

知曉他氣不順,她也不敢招惹,乖巧地坐在那兒由他清理傷口。

血還在流淌,沈怿盯着那抹刀痕,瞳仁緊縮,面色難看至極,盡可能輕地撒上止血的藥,發覺她手臂顫了下,他擡起眼:“疼就說。”

書辭讪讪一笑:“不疼,挺舒服的。”

沈怿沒好氣,“這麽舒服,那再來一刀?”

“……”她抿了抿唇,立刻表忠心地說道,“你往後若有了難,我一樣會給你擋刀。”

他上藥的手一停,猛然間仿佛回憶起什麽,眉頭皺了皺,低聲教訓她:“這種話不許亂說!”

書辭沒心沒肺地望着他笑:“知道了。”

盡管明知她是說笑,沈怿仍然無法遏制地想到淳貴妃說過的那句話,他眸色漸沉,靜默下來,只專心地給她包紮。

“怎麽了?”書辭自不知他所思所想,湊過去讨好道,“回去我給你做糕點吃好不好?”

“行了。”他又是無奈又是心疼,“你安分點吧……”

處理好了傷口,料想這窮酸道觀中不會有什麽好的藥,沈怿擔心書辭胳膊會留疤,見晏尋早就睡得不省人事,便起身準備打道回府。

老道士将他二人送至觀外,這會兒的香客已少了許多,牌樓下略顯空曠。馬車還停在原處,那匹黑馬垂頭悠閑的啃食着地上的草。

因擔心他暴露身份,書辭忙趁機獻殷勤似的把面具取出來要給沈怿帶上,後者把她手摁下,一面薄責道:“我自己來,你別忘了手上還有傷。”

“傷都包好了。”她揚手給他瞧。

“嗯,你再動兩下看看它會不會崩開?”

“……”

見他倆旁若無人的說得熱鬧,老道一時半刻竟插不上話,半晌才微微一笑,“今日多虧二位了,打擾之處還望見諒。”

“道長客氣了。”書辭轉過眼來,有禮道,“這幾日還要有勞你照顧晏尋,等得了空,我再來看他。”

“言姑娘盡管放心,貧道保證不出七日,他必能痊愈。”

這道士滿嘴跑馬,書辭其實也只是半信半疑,死馬當活馬醫而已,她又道了聲謝,臨走時想起來,“對了,還未請教道長的名號……”

老道頓了片刻,意味深長地捏着他的山羊胡,“貧道掩真。”

忙了一天再加上失血,回城的路上,書辭便在馬車的搖晃中靠着沈怿肩頭睡熟了,因怕她碰到傷處,沈怿只能将她的手小心翼翼地握住,盡量減少颠簸。

想着等到了府裏,得讓管事炖點黨參烏雞枸杞湯之類的來給她補補血。

臨近正午時,車在後門停下,沈怿抱了書辭前去休息,才剛把她安頓好,高遠忽而從回廊上疾步走來,附在他耳邊低語了幾句什麽。

他神色變了變,很快又恢複如常,只說知道了,随後擡腳往裏暖閣去。

今天的天氣不算好,室內沒有掌燈,顯得有些昏暗,沈怿一進門,就瞧見了站在窗邊的那個黑衣人,一大件鬥篷嚴絲合縫地罩在身上,把自己裹了個密不透風。

他感到可笑,款步走到桌邊,“知道夜行衣為什麽是黑色的嗎?”

對方約摸沒注意有人在身後,乍然聽他說話不免吓了一跳。

沈怿不緊不慢地提起茶壺倒水,“因為黑色能與夜色融為一體,不易被人發覺。”他喝了一口,沖他微微點頭,“所以,你大白天的穿黑衣,是準備敲鑼打鼓地讓所有人都知道自己很可疑?”

黑衣人将兜帽放下,唇邊含了抹歉疚的淡笑,“我在這方面的确不及你經驗豐富,不過,至少也遮住臉了,聊勝于無。”

“說吧。”沈怿在玫瑰椅上落座,手捏着茶杯,也颔首讓他坐,“你來找我,又有什麽事?”

黑衣人聞言斂去笑意,開口直截了當地就問:“你想殺肖雲和?”

沈怿輕笑了聲,喝着茶并未言語——大概是認為他這個問題不值得回答。

“昨日聽說他府上出現了刺客……是你做的?這樣未免太打草驚蛇了。”

他不以為然:“你不覺得,眼下以這個身份與我講這些,很好笑麽?你同他合作,好處得了一大堆,這會兒又想窩裏反?”

“我這麽做是有原因的。”那人正色道,“我不是說會助你重掌兵權的麽?現在就有個很好的機會。”

他聽得漫不經心,像是沒往心裏去。

黑衣人倒也不惱,耐着性子解釋:“要除掉肖雲和簡單,不過是一刀子的事。可你就這樣殺了他,除了逞一時快,沒有任何的好處。何況他在朝廷裏黨羽衆多,你殺得完嗎?”

“眼下沈皓對你缺的是信任,肖雲和突然不明不白的死了,任誰都會懷疑到你的身上,到時別說是兵權,官複原職都很困難。”

這些顯而易見的事,不必他提醒也明白。

沈怿吃着茶,不置可否。

“事情要做到滴水不漏,最高明的辦法,就是借刀殺人。”黑衣人慢慢道,“你倒不如讓沈皓自己吃點苦頭。唯有生死之間,他才能明白,誰更可信。”

他終于放下茶杯,淡淡道:“可我憑什麽信你?”

“我們才是一路人。”

他頓了片刻,像是刻意賣關子,“你不是想知道肖雲和的真實身份麽?我可以告訴你。”

沈怿執杯的手驀地收緊,将信将疑地望着他:“你知道?”

“這個消息就當作是我的誠意了。”黑衣人與他對視,“我能明确告訴你,他确實是平陽公主的心腹,曾經以易容術名揚天下的裴堯希。”

還道是什麽驚天大秘密,沈怿聽後不屑的笑出聲:“這一點我已經證實過了,不是他。”

“肖雲和是個謹慎之人,多半也料到會有人去查他。”對方搖搖頭,“你認為,像刺青這種明顯能辨別出他身份的東西,他還會留着嗎?自然是一早就毀掉了,哪裏會留下這個破綻。”

沈怿越聽下去面色越沉,他不得不承認對方說得有理,“那你又是從何得知的?”

“我比你還要早幾年留意到他。

“大約五年前的時候吧,我就曾派人去真正的肖雲和所住的鎮上詢問過。”黑衣人道,“他下手狠辣,知道實情的人差不多都被滅了口。可還是被我找到了蛛絲馬跡——鎮上的一個小啞巴,同我講了件事。”

說着,他伸出五指比劃給沈怿瞧,“肖雲和年幼時由于貪玩,右手的無名指被刀片削了小半截,所以一直都是個左撇子。”

沈怿眉梢動了動,記憶中肖雲和的确慣用右手,而且手指上并無殘缺。

黑衣人支着肘靠近他,“一個人或許可以改變相貌,改變聲音,可有許多習慣,他是改不了的。”

“于是我便順藤摸瓜,就着這條線索查了下去,果不其然,還真讓我查到了。”講到這裏,他臉上不由自主帶了些許少年人的得意,“當年長公主謀逆東窗事發時,曾在公主府放過一場大火,使得不少人葬身火海,我至今認為,她那把火放得非常可疑,或許就是為了制造機會讓人逃脫。”他語氣突然飄忽神秘,“她那個四歲的兒子不正是在火裏失蹤的麽?”

他在長篇大論時,沈怿并未打斷,只用食指撐着下巴,表情上看不出到底是信了還是沒信。

黑衣人也不介意,仍舊說道:“我去翻過刑部那邊的案宗,上面清清楚楚的寫着,裴堯希此人,是下落不明,而不是身亡。”

沈怿挑挑眉:“所以?”

對方接着他的話說下去:“所以,這是場金蟬脫殼。”

肖府之內,沐浴後的肖雲和換了一身幹淨的家常袍,和往常一樣,他把那盆蘭花從角落裏搬了出來,繞過書房的屏風,打開了密室的暗門。

與府內其他地方不同,這裏并不點那麽多燈,只有一兩盞在角落中昏暗不明。

幽暗的光照在室內的那口棺木之上,乍然一見令人毛骨悚然。

棺椁的正對面是一幅精致細膩的美人圖,而那人的臉卻被一張濃墨重彩的面具所替代,瞧上去格外的詭異。

四面八方的牆上都貼滿了人皮的臉,在陰影下的面孔仿佛千萬個鬼魅,嬉笑怒罵,展現世間百态。

他抱着花盆,虔誠地站在那幅畫下,蒼白的面容上,隔着張不屬于自己的容顏,卻依舊難掩深情。

“殿下。”

他輕聲道,“我來看您了。”

書辭睡到下午才起床,管事已命人做了鴨血湯和烏雞湯,她坐在桌前捧着碗吃。

沈怿似乎是些在忙什麽,整個半天都沒見到他人影,等她吃得差不多的時候,才見他心事重重地從外面進來。

“你要不要也嘗點?”

她動手盛了一碗,沈怿剛打算說不用,看書辭已經放好了碗筷,只得坐下。

“你的手怎麽樣?”他慢條斯理地攪動湯匙。

“好多了。”書辭打量他神情,“你不高興?還在生我的氣?”

“我……”

沈怿考慮了很久,還是決定将肖雲和的身份告訴她,“和你說個事。”

看他認真成這樣,書辭也不敢怠慢,于是不再吃湯,正襟危坐等他後文。

沈怿把此前那黑衣人對他所講的內容一一敘述了一遍,不過隐去了部分細節,只說是手下人查到的線索。

真相一個翻天覆地又轉回了原處,書辭不能不震驚:“什麽?肖雲和果然是那個人?”

沈怿緩緩點頭:“我想應該可信。”

也就是說,之前的所有假設全部成立了。

他的确是長公主的心腹,十多年處心積慮的謀劃,目的是借肖雲和與安元良的關系,一步步爬上高位。

“難怪他對殺你如此執着。”書辭咬了咬下唇,若有所思,“他對付沈家皇室是給公主報仇,這個我懂,可他要青銅麟作甚麽呢?”

“長公主當年為謀反找過這東西,我想,他大約是為了緬懷,或是想替她完成這未盡之事?”

介于肖雲和這個人的行為一貫不能用常人的思維來看待,沈怿只能如此猜測。

書辭不置可否地嗯了聲,一時不知到底是該驚嘆于肖雲和這百轉千回來歷,還是該感慨他卧薪嘗膽的這份手段,良久都沒說一句話。

不欲讓她勞心勞神,沈怿把她空碗端起來,順手舀了些湯,将話題岔開,“對于他知道個來龍去脈也就罷了,你不用太上心,我會處理。”

他把碗遞過去,“眼下還有一件事要和你商量。”

書辭點了點頭,“你說。”

“你爹臨終前,不是想讓我給你找戶好點的人家過繼麽?”沈怿支肘望着她,“我和鎮國将軍那邊談妥了,已故的傅二爺曾是北蠻一戰中的功臣,因公殉職,本來無後的,你若以遺腹子的身份過去剛剛好。你看如何?”

書辭微微一愣。

這件事其實她已經忘了,沒想到沈怿還記着。

梁秋危算是個大奸臣,知道他這是想替自己美化出身和地位,雖然出于一片好心,卻讓她有種無法言喻的難受感。

生父不能認,養父沒法認。

相處了十幾年的家與她充滿了隔閡,現在卻只能給自己再換一個身份,然後用另一個身份活下去,如此一想,太過可悲了。

“怎麽?”沈怿觀察她的表情,“覺得不好?……那,要不還是義女?”

書辭抿唇淡淡一笑,搖了搖頭岔開話題,“沒什麽,我只是在想我娘和姐姐……”

“也不知道她們近來怎樣了。”

她支着腦袋望向窗外,心不在焉地用勺子戳了戳碗中的鴨血。

知道陳氏不待見自己,這段時間她不願上門去碰釘子,轉眼快有十來日沒見過面了,如今沒了自己在跟前,她們……應該過得挺好吧。

此刻,肖府的小花園內,臘梅剛冒出花骨朵,清冷的幽香在四周彌漫開來,沁人心脾。

樹下的侍女正低首把一堆落葉掃在牆角,她似有心事,偶爾有一兩朵梅花落在發髻上,她也渾然不覺。

不遠處忽有人喚道:“溫月。”

她停下來轉頭應了一聲,将掃帚擱在旁邊。

管事的女人姓周,認識的都叫她周大娘,于是她也跟着這麽叫。

“您有什麽吩咐?”

周大娘把一張清單給她,“一會兒你和鳴筝出去,把這幾樣東西買好,店家都是熟識的,你說肖府上要,找他打個八折。”

“好。”她接過那張清單卻沒動身,猶豫了片刻,終于問道,“大娘,我前些時候聽說,大人身邊少個随侍的丫環。”

周大娘眉頭一挑,正要開口,手裏一錠冰涼的銀子拱了進來,她神色微有變化,再望向面前的小姑娘時,帶了幾分探究地意味。

這年頭誰都想往上爬,肖大人何許人也,位高權重,俊朗不凡,三十多的人了,還未娶妻成家,有那麽一兩個不知死活要去碰運氣的,她也不是沒見過。

“還請大娘您,多幫幫忙。”她語氣輕緩,伸手替她合攏五指,握緊那枚銀錠。

倒也是個識相的。

周大娘收回手,笑吟吟地道了一句好說,“我盡量替你想想辦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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