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悲秋情
宋元明臨別時留給我的那封信,我磨了好幾天後才舍得拆開。我那幾天裏,總在想他為什麽最後停下返回來才給我這封信,直至我打開這封信才知道他曾經的猶豫。
裏面有幾大百“銀票”,說是付給我做助理的工錢。我這輩子第一次掙到這麽多的錢,因此內心實感惶惶。在我慢慢讀信下去,這種惶惶終于随着他留下的書信而消失,那換上的心情又比惶惶顫動多了。
如果可以,這筆小錢可以作你将來的出路,買一張火車票,走出大山,嘗試其餘的選擇。如果你需要幫助,這是我的地址和電話,請不要遺失,也請不要因為感到難以啓齒,而不尋求我的襄助。人要敢于接受真誠的援手,萬不可被自尊心迷惑。愚友元明謹啓,燈下某年某月某日。他鄭重其事留下了落款。
他的信我看了一遍又一遍。我曉得這是用鋼筆寫出來的字,其筆力勁挺,字跡墨飽鈎鋒。我曾借過宋老師的鋼筆寫字兒,可從沒他們寫得那樣好看。
我生平第一次藏錢,卻不是私房的,只是覺得這錢不能被随意動。至少在我沒有想好之前,它必須原封不動的在床鋪下度過一段靜待日。況我認為自己沒資格得到如此豐厚的工錢,心裏總感到不踏實,一陣兒一陣兒的心虛。想着,若沒有用它作出路,将來宋元明重游此地時,得還給他。不然,交給宋老師也是好的。
我們鄉裏人雖粗俗,有時良心是敏感的。特別是對于勞動的付出與踏實的回報這回事。
宋元明走了幾個月,我同樣思慮了幾個月。
我原還想等一等,再好好想想自己的路。可是姥姥的逼迫使我不得不為自己當機立斷做打算。是的,我不願意年紀輕輕嫁了人,一輩子坐井觀天,不如放手一搏。
姥姥太希望我嫁給隔壁村的某戶人家,喋喋不休地講那戶人在鄰村有幾畝地,土地有多肥沃,家裏有幾口人……說得相當詳細,連公公婆婆多少歲都打聽到了,還唠唠叨叨從早念到晚。我卻說,地多了,可不累死我,我才不嫁地多的,我要嫁沒地兒的。
姥姥立即橫我,你少瞎說些瘋話!哪有沒地兒的人家?!地多你不樂意,地少你也不樂意;多口人你不樂意,幾口人你也不樂意!你是挑金還是挑銀吶?!要不是你小臉長得有模有樣,村裏癞蛤.蟆都不要你這口好吃懶做的家夥。
我和姥姥吵了幾回合下來,終于忍不住一說去城市裏掙錢的事!
姥姥一點兒不當真,還笑話我東想西想。我和她幾番溝通,她全當我在發瘋。
待我計劃了一些日子,敢于安排了一下後頭的行程,在家認認真真先收拾些行李的時候,姥姥這才正視起來我的态度。她上來便扯住我的粗麻布袋子,不明所以地問:“你這是幹啥呀??衣服也沒幾件,瞎倒騰什麽??怎麽把東西都塞進去了??”
“去城裏掙錢啊。”
“哈,又在想瘋事了,你有錢上路嗎你?你一個人東南西北都找不找,你還想去大城裏。”
“我之前不是和你說了嗎?有朋友借了我火車票錢,我打了工掙了錢就還給他,他還留了家庭地址給我,我剛去的話,人家會幫我的,幫我找工作。”
姥姥睜大了那雙深陷的老眼,眨了一眨,感到好笑道:“朋友?胡謅的朋友吧!你自己想去想瘋了,還編了些這麽離譜的話,再說了,如果真的有,你對人家知根知底啦?不怕被騙?你什麽時候交了這麽有能力的朋友,我怎麽不知道丫?”
“他是宋老師家裏的人!就是……那個老愛在山坡上畫畫的宋元明!你先前也老誇人家好!誇他是青年才俊!”我一急,就把宋老師給搬出來了,宋老師的門面在村裏最好使。
姥姥不再逃避我想要出山的強烈意識,而是試圖封住我那蘇醒的勇氣。
我和姥姥在院子裏争吵得臉紅脖子粗,鄰裏也漸漸圍過來看笑話了。我急脾氣上來,掉着眼淚說了一通最無情的話,劈頭蓋臉的将姥姥的氣勢全說沒了。“你要呆在窮鄉僻壤裏,別耽擱我!我不想這麽早嫁人,什麽都沒嘗試過!我不想窮一輩子只能下地做活,做牛做馬的。我不甘心,我不想像你一樣!窩窩囊囊地呆在山溝溝裏一輩子不出去看一看!你憑什麽不要我走自己的路,我又不是你養的那些牲畜得被關着!我是人!我不想做牛做馬重複這些對我來說沒意義的事一輩子!”
姥姥就那麽怔怔地站在原地,眼神分外得無助,也無措地搓了搓寬松的褲腿,她稍微低了頭,翕動着癟嘴,嗫嚅道:“我沒文化……又不懂……我……我就是為了你好。”
我逃避似的坐到了小板凳上背對着所有人,擡袖默默地擦淚,也有些懊悔自己口不擇言。
而那些圍觀的鄰裏鹹吃蘿蔔淡操心,罵我命輕骨頭硬,又說姥姥太慣着我,看中了哪戶人管雁子什麽意見,幺蛾子真多!以為自己取了個帶雁的名字,翅膀就真硬了?
他們不斷說着頭發長見識短的話。
這下姥姥又生氣了,氣的是旁人對我的貶低。命輕不就是命賤的意思麽!姥姥一幫我說話,也被那些鄰裏指責。最終我忍不住一轉頭說,你們都是自私的人!自己不敢做出選擇,也不想別的女人向上!我知道你們沒讀過書,沒看過外面的世界!所以,我原諒你們!
我憋紅了臉,說出這麽一番話。他們也都愣住了。
…………後來宋老師聽說了我要去城裏的事,雖然向我說了一些勸話,卻也替我說了情,然後姥姥稍微退步說,先不給我相親。她又從了宋老師的說法,你如果想去城裏打工,先去鎮上學個什麽試試,不急于一時啊。姥姥不識字又沒錢,去不了外面,我又不放心你,雖然宋老師幫小宋為人做了擔保,姥姥心裏還是……不想你以後嫁得遠。她嘀咕,你一去了城裏,哪兒還收得住心,将來可不得遠嫁了嗎。
年輕人的事,不要管太多。這是宋老師持中立的态度,他不贊成我的貿然,也不偏幫姥姥的舊思想。
我當時一門心思的想走出去,任何人的谏言都被消除在了自我保護的那層隔離上。最終我還是決定了走目前最想走的路,唯恐給将來烙下後悔二字,才急慌慌要背井離鄉。
離去前我單獨找上了容芳,我請她要多幫襯我的姥姥,等我賺大錢回來了,一定給她包個大紅包。她高高興興的答應了,我就知道找她準兒沒錯,她是個熱心腸的大姑娘。
我走的那時,天已有些寒冷,山野間的芳草已不萋萋,而是凄凄,一眼望去,秋深處草木皆是黃澄澄的顏色,特別是梧桐葉堆滿的那片金黃。這秋季的色澤雖明亮,卻是寂然悲涼得很。宋老師說的悲秋情結真是不假。
那日早上,我五點便起床了,宋元明雖然在信裏留了老郭的聯系方式,我也沒舍得坐私車妄圖奢侈一把。出門在外,能少花錢就少花錢,這是一個初出茅廬的小丫頭片子的宗旨。
我将自己收拾妥當,抱着麻布袋一路摸黑上路了。
姥姥啰裏啰嗦跟在一旁講了許多話,中聽的,不中聽的,都塞滿了我的耳朵。她仍然不想我出去,和那些日子以來嘲笑我的鄰裏一樣,說着陳詞濫調。似乎只要是個女性,是沒有活路可言的。更遑論賺錢這回事了。村裏有人嘲笑我在外面要淪落成小乞丐和老姑娘,姥姥則怕我離了她遲早要被餓死。我偏是不服的。只對她老人家說,我一定會過得很好,有一天我還可能會開着汽車回來見您。
在那村裏為數不多的使我暖着的某位偉大形象的人,從未讓我失望過。我和姥姥冷戰着走到了碎石路口上,忽見寂靜幽森的路邊有一輛眼熟的面包車,我向前幾步湊近了看,裏頭果然坐的是老郭,他正抱着手臂打盹兒呢。
我正盯着他看的時候,他忽然睜了眼,吓得我就是一退。他嘿嘿笑了兩下,忙下車打開後面的車門熱絡招呼我上去坐。我懵愣地說,我沒喊車呀。又不禁轉頭看向姥姥。她擺擺手說,也不是她喊的。
老郭連忙說,這是宋老師喊的,要他五點之前得到路口等雁子。
這時姥姥一拍大腿說,最近宋老師是問過她,雁子什麽時候上路。起初我沒肯坐這車,怕花錢。老郭便告訴我們,宋老師已經付了錢了。
我問什麽時候付的。
老郭說,上回宋老師去鎮上順便付的,要我把你載到火車站去,錢我都收咯,就別推脫了。
姥姥也想上車,我沒讓,等到了火車站天就亮了,我一看清她垂老的樣子想必會更難受。我始終保持着冷戰,利索關上了車門,一副不冷不硬的模樣趕她回去。
姥姥忽然從肚子那處搜出一個布包着的圓形物出來,她從窗口塞給我,囑咐說,這是今兒早上她剛做的馍馍,捂在肚子裏還是熱的,趁熱趕緊先吃一個,她剛才顧着說話忘了給馍馍。本來想着把我給說通了,這熱馍馍就當是獎勵我的,結果還是成了給我出遠門兒墊胃的馍馍。
我眼睛一發酸,将頭偏到一邊去,一句話沒說,把窗戶搖了上去隔絕姥姥那道可憐巴巴又磨人的視線,并催促老郭開車。老郭說我是個沒良心的白眼狼,我要是他親閨女,他……他回家得哭出來。
老郭磨磨唧唧的啓動面包車,為了讓姥姥在窗外多看我幾眼。
我一眼也不瞧她,但是等老郭走遠了一些的時候,我悄悄地張望後面,還把車窗搖下來了。那個走路都不利索的老人在彎路上跟着我們蹒跚地跑,她看見我探出頭來了,于是跑得更快了些。她嘴裏喊着什麽,我沒太聽清,心裏很揪心。幸好她停下來了,但她佝偻着身體,擡高手臂使勁兒揮着,竭力地喊。雁子,雁子,別在外面飛得太晚!
這話從路深處清遠的傳來。
我眼淚幾乎快落下來了,我這一次沒再逃避,而是死死盯着老人平靜的垂暮身影,她最後沉默的目送,好像一座沉甸甸的山頭壓住了我,我喉嚨上仿佛也被什麽沉重物給鎮壓了,我只緊緊抓着胸口的衣服和手裏的馍馍,一點兒聲音也發不出。
老郭這時輕松笑着說,還以為你真是白眼狼叻。
我碎碎念說,是的,我是,我是……
他倒不跟我争這沒意思的話,開始問我要去哪兒,幹什麽之類的話。除了回答那個城市,其餘的,我迷茫着,皆說不知。
車裏靜下來的時候,我掀開了包着馍馍的布,小心翼翼取了一個出來先吃上,也給老郭拿了一個,卻意外在最底下瞧見一角紅白的紙,我定睛翻出來一看,那是好多張皺巴巴的錢。我前些日子還鬧着要做新衣服,假使姥姥在一旁,她大約會說,我本來想你不走了,去鎮上給你添幾大件時髦的新衣裳,痛痛快快花些錢。
她把攢下來的錢都給我了。
我眼睛又開始發酸了,食不知味地咬着馍馍側頭看向窗外。這一坨布包在我懷裏的溫度正在逐漸降低,我緊緊将它捂在了肚子上。
記憶裏這個時候的山谷一如既往那麽荒寂,遠遠望去,真有幾分月黑風高的味道,雖然這是黎明以前。天黑得那樣純冷,星星和月亮像是被謀殺了,寂靜也仿佛是哀默。只偶爾有幾戶人家的屋舍裏傳來空蕩的犬吠聲,山谷始終是陰沉沉的詭靜,似乎要吞噬那些蝼蟻一樣的人戶。天空裏模模糊糊有一張暗存幽光的臉,一直延伸至山外,像烏黑的犬間或呲着牙,蠢蠢欲動。
我看着外面慘淡的天色,想起以前念中學時,每天要痛苦地早起一個多小時,和村裏年齡相仿的孩子一起走山路去鎮上。
我們那個師生寥寥無幾的中學是沒有晚自習的,怕天黑了孩子們回不了家,或跌倒受傷,或遇到野物,或迷失在黑夜裏。
眼下我又瞧着那些皺巴巴的紅票子,又想着我和姥姥一年的開銷用度極拮據,很難得添一件新衣裳,因為以前都得攢起來給我讀書,後來又得攢起來給我作嫁妝。姥姥怕我嫁妝少了,以後在夫家撐不直腰杆。
…………
然而現在,卻都這麽給了她眼中一事無成的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