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你可以
因前些天兒下過暴雨,小山坡附近坑坑窪窪的土坑全被填滿了水,泠泠的月光的映照下,下面的水坑波光粼粼,顯得四周清冷極了。宋元明看着下面靜谧的光景,時不時搓一搓褲腿,摸一摸頭發,似乎欲說什麽卻說不出口。
我們在小山坡已經呆了多時,姥姥來尋我的時候,我還拉着宋元明倉促躲到了樹林裏去藏身。他的畫畫工具當時全被匆匆混裝進了布包裏,亂七八糟的,眼下也丢在了一旁沒拾掇。我原想幫他理一理,他已将我按到了山坡草地上坐下,喊我仔細看看月景。宋元明還猜,我一定沒仔細看過家鄉的夜景。
他說,山裏的景色一到了夜晚更是一番寂美滋味兒,滿天的繁星,連綿不絕的山峰,清新的空氣,在大城市裏不好見。霧霾能少一些,那已算是幸事了。
我靜靜看了好半晌我那親愛的又使我痛恨的家鄉,忽想起宋元明是宋老師的親戚,我不由碰了碰他胳膊說道:“青山,我先前拉你進樹林的時候,還以為你會把我拖出去交給姥姥咧。”
宋元明被我那幾碰,碰得回神了。他客觀地道:“我知道你這個時候一定不想見姥姥,這當然不能勉強。”
我見他心不在焉,頻繁抿嘴又搓腿,似乎當真有什麽話想說,就先開口直白地催他,“你……有話就說。”
他瞅一眼我,做了一個來回的深呼吸,緩緩地道:“你有沒有想過給自己的人生做主。”
“誰不想呢,容芳以前還說以後她的孩子想幹啥幹啥,不幹農活就不幹,她常常最讨厭起早貪黑幹農活了,天沒亮就起來,早上都睡不夠,渾身都疼,後頭又糾結說,活到了點兒擺在那兒不幹不行,不然,喝西北風去。然後容芳就變成了她爹的嘴臉說,好吃懶做的話,吃屎也找不到熱乎的。在我們這個山溝溝裏,女人的出路是靠嫁人。以前我也認為女孩子能嫁地多的人家是最好的,每個月能掙一千塊錢那一定是非常滿足又幸福的事。但是宋老師來了以後,他講着不同的世界觀,講着和村裏人不同的思想,我的想法就開始不一樣了。”我漸漸笑了,又漸漸沒了笑。
宋元明也笑着笑着就凝了下來,他終于開門見山了,“我是說,那……你有沒有想過去城裏?不想坐井觀天的話,就走出去,幹其他的。”
我沉默了一會兒,逐漸握緊拳頭說:“想,做夢都想。”我苦澀地笑,“我以前還說要去北京上大學咧……然後……就沒然後了。”
于是宋元明轉過半個身體來,突然握住了我的雙臂,他眼裏不經意間冒出希冀的微光,仿佛在引誘我,以一種致命而直白的方式。他斬釘截鐵告訴我,“你可以去大城裏!”
前一瞬我确實在期待,在親耳聽到這話時,心裏甚至裂了一個膽怯的小口,今天晚上的泠泠月光仿佛也全映照了進來,使我整個人震動興奮之餘,又漸漸泛了冷,慢慢的,這種冷意順着皮膚上的雞皮疙瘩,攀爬上了能思考的發熱的大腦上。我很快就冷靜了,即刻拂掉了他的手。“我不能的。”
他這一時是茫然的,“為什麽不能?”
“我只是知道,我不能的!”我幹幹地低嚎。
“為什麽不能?!”
“我……就是不能。”我的聲音漸漸小了。
他收斂了莫名的氣,耐心鼓勵我,“你可以的,年輕人就是要大膽一些,做自己想做的事,你才十八啊,還這麽年輕,你起碼得嘗試嘗試你想做的事吧。”他的聲音不由沉了下去,“否則,你一定會後悔的,我是說真的,就像我要在大學結束以前盡情的畫畫,盡情的去我想去的地方。”
你才十八啊。宋元明最近常常這麽說。這句話就像帶着無限憧憬的自由,為任何誘惑開脫的理由,煽動着我向來猶豫的情緒。彼此默有一會兒,我的啓口終于為這場談話帶來了續命。“我會想想的。”
他就問我,“那有一天,你會來城裏嗎?我們那個城。”
我說,可能吧。
他忽又轉了一個态度,糾結地說:“其實城裏不見得好,像你這麽單純的人容易被騙!城裏壞蛋多,啥啥都壞,壞到你們山裏人想象不到的程度。比如說吧,你買東西容易被騙,假貨多,食品還有問題;你好心幫人,可能被訛,再嚴重點,就性命不保;你還可能被乞讨的騙,裝乞丐讨錢的家裏都幾套房子……啊,太危險了!”接着,他令人哭笑不得的質問我,“你怎麽就那麽容易相信我,這黑燈瞎火的,還敢和我呆。”
宋元明發牢騷又糾結的模樣使我捂肚而笑。“因為你是宋老師的親戚呀,要不是宋老師的門面在,村裏人才不會待你這樣客氣過頭,一口一個宋小公子的。”我也有樣學樣道:“哼,你還好意思說我!你就不怕被村裏人強留下來當壓寨丈夫嗎?深山老林都敢來,這去鎮上可要走一個多小時,也沒車!我看你遭殃了怎麽逃!”
于是他又打趣道:“我這不想拐一個少女去我們那兒嗎?”
我瞬間大驚失色,“你……你這是要拐我?”
他被我吓到的樣子而吓到,連忙擺手解釋,“我開個玩笑,開個玩笑而已,沒別的意思。”
我也連忙擺手,“我開個玩笑,開個玩笑而已,沒……沒別的意思。”
他反應過來後直撓我胳肢窩。
…………
總之,我稀裏糊塗就這麽和宋元明談了大半夜的人生。直至回家都感覺走路輕飄飄的,腦海裏浮現的那些想法,都不大實在。但是在我後來和姥姥起争執的時候,我才實實在在感覺到我是活着的,至少沒有以前那樣迷茫和麻木。
宋元明寫生的旅途即将結束了,那幾日裏,我沒有一天落下幫他打下手的事。我知道他快走了,工作起來,更負責認真了些,我總能有條不紊的幫他做關于畫畫需要的任何事,讓他可以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裏,描繪他純粹的藝術。我這一絲不茍的态度,也使得他開始擔心日後沒有助理,懶惰的他,一定沒法再眼睜睜看着畫畫工具被自己混裝得亂七八糟,從而要更辛苦了些。
我懵然地問,這有什麽好擔心?這算什麽辛苦?
他聳聳肩,十分誇張地說,城裏的許多年輕人患有一種病——懶病。有時候起來拿個東西,也覺得快要累死的那種。癌症晚期的話,可能連咀嚼食物也感到累,任何事都能使自己沮喪到無法言說的地步。大約到了這個地步,那又并發了另一種名為抑郁的病。不止人,動物也會患這種病,精神上的非常痛苦低落的病。
我那時以為,這一定是宋元明為自己個人的懶而杜撰出來的胡話。未曾想過若幹年後,我也患了這種無可救藥的懶病。
短短個月,我做他的助理做慣了,竟有些舍不得他那堆毛筆、顏料和水桶。想我做了十幾年農活,不僅沒舍不得過,還巴不得卸下這辛勞的擔子。仔細想了想,我大抵也舍不得這堆畫畫工具的主人罷。
宋元明走的時候,也還是夏至酷暑難耐時,天氣炎熱到我對所有的所有都到達了某種難以忍受的地步,雞毛蒜皮的事,我都能和姥姥吵得像打仗一樣,我真是個心浮氣躁又混蛋的鄉巴佬。
我也主動替宋元明送行,老實巴交地送了他一大段路,從矮在山邊的村裏走到碎石子兒路上,惟有這時我雖然被太陽暴曬,身上卻暫時消了難以忍受的熱。宋元明也總趕我回去,說姑娘家不能被這樣曬,這要是在城裏,那些姑娘得塗上厚厚的防曬霜,打上遮陽傘才肯出門。高溫的時候,不管男女老少,大多也不願意出去晃,怕中暑了,怕曬都是正常的。
我一點兒也沒退步,還将我從前在太陽底下暴曬着插秧、打谷子之類的事說給他聽,以表明送他這一段路不算什麽。可他看我的眼神愈發可憐了,我絕不要這樣的眼神,于是我又半真半假告訴他,我最喜歡那個時候,因為曬太陽能補鈣,況一忙起來無聊的日子能馬上消失,過得充實又踏實。
他的好吧是那樣無奈的口氣。
今日頂着酷陽,我們卻很快到了路口上。那裏停了一輛笨重的面包車,髒灰灰的車身生了點鏽,烈日正熱情燒灼着它,加上透過空氣形成的熱浪在起伏,我甚至産生了錯覺,覺得它會被這日頭熔化,遲早變成一灘不規則的液體。就好像工廠裏的廢舊鋼鐵回爐熔進鐵水裏一樣。而載不走宋元明了。
這是宋老師昨兒替他叫的車,鎮上來的司機,一個穿着白背心褂子的清瘦中年人,已汗流浃背了也不願意開空調。他坐在被車遮擋了陽光的地方使勁兒扇着蒲扇,見宋元明來了,他才趕緊起來招呼人。問宋元明渴不渴,他那兒有涼茶。
宋元明客客氣氣的,擺擺手說自己有水,還叫了人一聲郭叔叔。我和這個司機有過數面之緣,他有時候會載宋老師來回去鎮上,宋老師喚他老郭。
老郭先坐上駕駛座打開空調,還将自己的蒲扇塞給了宋元明。我幫着宋元明整理了一下他的畫畫工具,煞有其事進行清點。完了後,我有模有樣地敬了個禮說,報告,最後一次檢查完畢。
宋元明也回敬我一個禮說,收到,over。
然後我就傻乎乎笑了。他随手将兜裏的梅花帕子搜出來替我擦汗,擦得細微,溫和地按。他還撥開我額上濡濕的發絲,然後用帕角細細拭着。就像我曾經對待他為我畫的素描畫,撫了又撫。他的手指頭有些涼,可能我被曬得體溫過高了。
前頭駕駛座的老郭調侃說,這誰家的閨女,臉都熱得賊紅,喝口涼茶不?
我一咬牙轉頭對那老郭說,您自己慢慢兒喝,當心塞了牙縫,待會兒開車注意點,別把我們宋總磕着了。
老郭噗嗤一聲笑。喲!還宋總,那我豈不是老機長了,車開得比飛機還穩,穩中帶飛,飛中帶穩。
我哼哼地道,我還村花兒呢。
宋元明笑我們一老一少說起話來旗鼓相當,別離的什麽愁啊滋味兒的都煙消雲散了。他不緊不慢上了車,并好心趕我回去,埋汰我別給曬成一頭黑牛了。我堅持目送他,退後幾步呆在路口上咧嘴看着他們。
有些年齡的面包車在爛路上被颠簸的哐嘡響,我仍然一順不順盯着笨拙的它,間接性沖他們揮手道別,面包車開了一會兒,它又緩緩停下了。
我東張西望地看,還以為車出了故障。宋元明卻莫名其妙從車上下來直奔我而來,他手裏捏着什麽黃黃的東西,近了後,我才看清那是一個土黃的信封。
他朝我而來,我也迎了上去。
宋元明塞了兩樣物件給我,有些鼓的信封和蘇繡的梅花帕子。帕子是拿來擦汗的贈品。他氣喘籲籲地說,我真的走了,別看了。
我低喔一聲,緩緩即将轉身,可是我又有一個問題想要問他。我問,蒲公英綠豆粥是不是你親手熬的。
他溫笑着說是的。
謝謝。
得接受這個道謝。他說。
而後我就忍住不舍轉身了,他忽又喊住了我,我剛一回頭恰好與他撞了個滿懷,那是一個清香清冽的懷抱,有着淡淡皂香、摻雜着塵草味和他自身荷爾蒙相融合的氣味兒。
他大大方方擁抱我,在我頭頂上用他充滿力量的嗓子說,雁子,你可以的。
我還沒反應過來,他似一陣清風又回了面包車那處去,他上車的身影緩緩的,因為他總是沖我揮手示意我回去。
直到面包車變成一個微小的灰點,消失在了崎岖的山路拐彎處,我才收回目光,掉頭走向了屬于我的下坡路,順順利利的下坡路,看似輕松又戚戚然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