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是益事
住進這間公寓,我繼續為宋元明做助理,既有了安身之處,又能欣賞美麗的藝術,對于合作雙方來說,都是益事。
他把畫架子擺好,繼續畫着他上次畫到一半的素描,一面說,其實他結束山谷寫生的時候,更擔心的是以後沒人能為他這樣上心細致的打下手,失了不可多得的惺惺相惜,而多出一種孤獨。他是由衷高興自己多了這樣一個舍友。
我問,你為什麽不和其他人合租呢。
他沉吟後說,找到一個稱心如意的舍友不容易,懶的懶,髒的髒,不合的不合,而且他一旦入定了,房子裏髒亂到連下腳的地方都沒有,他抽出神後,間接性能把屋裏打掃到一塵不染又不希望別人破壞,然而總是他入了神畫畫後把屋裏弄得亂七八糟,而遭人诟病,被嫌棄,被抗議。他也不喜歡有人打擾到他畫畫,我卻比較安靜,不必說還會協助他畫畫,是一道福音。
我第一次工作,更別說是在那樣的地方工作,三天兩頭出點小差錯,被罵是在所難免的,人未免要垂喪一些。初時那些天一回到公寓裏,他一旦察覺到我的情緒,比我親姥姥還姥姥,又是倒水做飯,又是開導鼓勵。我後來能漸漸穩定,少不了他的心理輔導。
宋元明還會發短信督促我去商場,他下課早的話,會在我下班時來接我一道去,這倒不能算約會,只是他擔憂我在公司的穿着不合宜,态度嚴肅地說得搭好衣着,一個員工的儀表是對公司的尊重。再說這是他推到前輩那邊的人,他是要負責任的。我就不能再有推脫的理由了。
然而每每到了試衣服偷看價格的時候,我總能感受到那來自內心無比誠實的驚悚,從而想方設法找借口逃離,比如我不喜歡這件衣服啦,不适合我啦,去看看下一家雲雲。
後來次數多了,宋元明也察覺到了我的小九九。于是他帶我去了另一家價格親民的服裝店,又說要送給我初入職場的禮物,讓我不要太有負擔。他送我一套,我再買一套,先暫時換着,等到了後面我想看了想買了再來也不遲,那時候他就不奉陪了,由我自主選擇。後來我的确在他沒提醒的情況下,反而請他幫我一起看看,來買質量好些的衣服了,也不過是因為職場裏人對我穿着的竊竊私語,以及她們光鮮亮麗的對比,促使我去的。
宋元明說得沒錯,人都是要體面的,穿着考究了,精神氣也會變好,更容易代入職場角色。
往往購物以後,他一定是會請我去吃小食的。我們在路邊等待一個新疆人烤羊肉串,一邊把凍得發紅的手放在火上取暖的時候,我看似雲淡風輕實際上很重視地問他,你為什麽對我這樣好,除了姥姥、宋老師和容芳,你是第一個對我這麽這麽好的人。
宋元明被燒烤的氣味兒給刺激,一時嗆到了,他轉過去一陣咳嗽,順氣後說,是小叔讓他好好照顧我的。
這樣啊。我有些拖腔拉調。
他抿了抿幹燥的嘴巴,輕嗯了那麽一小聲,幾乎淹沒在了燒烤的滋啦滋啦聲裏。
我們倒沒有在溫暖的店裏坐着吃東西,習慣于迎着冷冽的寒風一邊吃一邊說笑,走路的快慢都已是最不要緊的事。他說過,在外逛的時候不用那麽趕,享受當下就行了,我們可是有公寓的人。
我喜歡他說,我們。
我們常常吃着小食走到公園的河邊,走累了,就停下來坐在草坪上,一起靜看河裏渾濁的夜水。即使有時手握冰冷的礦泉水或者什麽也沒有,我們也能坐着呆上一會兒,但那樣嘴巴要寂寞些,于是話就更多了。
我吃小食的話,會把嘴吃髒的概率很大,他則在身上四處找紙,找到後分成均勻的一半,他一半,我一半,要是還不夠,例如我想擦個鼻涕,他就讓我在原地等着,自己小跑去了附近的商店買紙。有一次我在馬路牙子上踏腳等着他,路邊驟然停下了一輛黑亮的私家車,離得我很近,影影綽綽看見裏面坐了一個龇牙咧嘴笑得一言難盡的大光頭,我登時猛拔腿就跑,唯恐後面有什麽壞人追上來将我搶到車上去,使我重回深山老林裏。
那光頭師傅降下玻璃窗後,分外委屈地罵,神經病!問個路而已,至于嗎?我長得有那麽可怕嗎,你這是在明目張膽的歧視我是個禿子!禿子怎麽你了?!你小學班主任是禿子吧?!
我只是邊跑邊回頭,給自己找了一連串亂七八糟的借口回應,我內急!我沒有急支糖漿!我也不是本地人!
……我是個連廣告都能看得津津有味的人。
自宋元明給我講過女大學生被搶的事,只要有車在我面前停下,我從此以後就是個反應,哪管什麽三七二十一,拔腿就跑是我預防危險的保險招式。他講的那些案例,已深入我心造成強大的影響力,使我身上的各路器官一嗅到丁點兒的危險,即有了電路太過通順般的過敏反應,我由此也成了很多問路車主眼裏的神經病。
平常的晚間沒有宋元明陪伴出行,我大多是不會出門的,即使是白天我也不太會出去獨自閑逛。更何況在城裏除了宋元明,我沒有真心的朋友,也沒有和藹的親人,工作穩定下來以後通常就無所事事了,是一種感到迷茫的無所事事。
這個時候,我想起了一個足不出戶的女人,這當然不是我自己,而是另一棟樓的303戶。我某次提起過她,就随口問了問她家裏有沒有人來看她,有沒有鄰裏關心她。宋元明道不清楚,有可能是背井離鄉出來打工的人。我于是将她記得更深了。
他還說,城裏住得近的人沒有鄉中鄰裏互相那麽親熱,要冷漠一些,各管各的,不怎麽搭理對方,也不會串門。兩種情況都有好或不好,不過都有一個喜歡講閑言碎語的通病。
有一段時間裏,我很注意303戶的女人,但沒有一次見她出來過,那生了鏽跡的鐵門總是閉得緊緊的,毫無人氣。我也不曾見她出來買過菜或倒垃圾。在我和樓下那些孤寡老人聊天的時候,我還向她們打聽過她,這并非是為了我八卦的私欲,我只是想知道知道她,才好去關心這樣一個鄰居,雖然不是挨在一起的鄰居,總歸是來到一個地方的有緣人。
自從303戶自殺未遂以後,她們也再沒見她出門過,沒有見她買過菜,更從沒見到來人探望她,同棟有個拾荒的老頭兒怕她死在屋裏沒人收屍,隔一陣子還會去敲敲門聽聽她在不在。
想着她們所說的話,上樓以後,我在廚房悉心搗鼓一陣,做了滿滿一碗菜肉搭配得當的飯。再抽走一雙筷子橫擺于碗上,我用宋元明一個有邊框的舊畫板當作食物托盤,将飯菜放置其上,順便寫了一張紙條。
我穩穩端着食物來到303戶門前,将它輕放在門口,也将紙條理到她容易看的方向。來自新搬進這裏的某位鄰居的關心。
嘚嘚嘚!
我心裏狂跳着,敲了門以後拔腿就跑,躲進了最近的樓道拐彎處。我鬼鬼祟祟地伸出頭看,門依然緊閉着,沒有要被打開的跡象,看了一會兒,我輕手輕腳過去使勁兒敲了幾下門又立馬跑了。這下我聽見裏面有道低冷的聲音朦胧地問,誰……
我沒有回答她,又藏起來探頭探腦地看了過去。那道門被稍微打開了,隐約能見有一條防盜鏈阻止門被開得更大,她的目光有些癡鈍,緩緩擡眼四處地看,我們視線撞上的那一瞬,我及快收回了頭,貼緊了身後涼硬的牆面。
準确來說我是一個做好事的姑娘,卻莫名其妙感到緊張和不安。也許因為她在我眼裏有些神秘。
過了有兩三分鐘,我才慢慢地挪眼又去看,飯菜還在外面,原封未動。我于是再次走到303戶的門前,把紙條從門縫底下塞進去,最後敲了門三下,尚在猶豫中我的腿還是控制不住帶着我跑了。
這次我等得久了一些才探頭看,飯菜竟然真的消失了,我是說,它被她接受了。我以為她會無動于衷,假如我門外有一碗香噴噴的飯菜,我下意識會想有沒有人投毒。這樣換位一想,我認為自己的舉動很貿然。
但是在我一個小時後試着去收回碗筷的時候,我好像能确定她吃掉了,碗裏還剩一半,吃得不算多,有被吃過的跡象,飯菜被吃得亂,碗邊有油印。要是真的一粒不剩,碗邊也幹幹淨淨的,我才會覺得她是偷偷倒了飯菜。
因為這麽一件很小的事,我愉悅到喋喋不休向宋元明說上了半天。
我的畫板被你拿去當托盤?
他沉臉捕捉到的重點,讓我不知所措的解釋。他早前說那個畫板已不用了,磕破了點,可以扔……
我正解釋着,他忽然神采奕奕,合起雙手做出一副感動的模樣,讓人感到無言以對的稱贊。啊哈……廢物利用……好人好事……我們阿雁……我們阿雁這明明……明明是雷鋒他後代啊!
…………
他很慶幸,我用來毆打他的工具是軟綿綿的枕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