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軌道上
後來也陪他吃過幾次西餐,但他好像對西餐的興趣淡了下去。
他就是這樣,一時喜歡了,一時又淡了,我的心情有點兒複雜,隐隐希望他喜歡什麽都能喜歡得久一些,我似乎也糾結得莫名其妙。大概能讓他一直喜歡的是畫畫了,當他下班以後,完成手頭工作再換上休閑裝寧靜地畫畫,這是一種恩賜。他是從不肯穿正裝畫畫的,下班回來沒有意外的話,首先就是換衣服,怕染髒了那暗沉沉的職業裝,休閑服上的五顏六色他從不嫌棄。
我喜歡什麽?喜歡省錢。但抑制得久了也會給自己透一絲縫隙,在生日的前一天,我以正當理由去商場為自己買了一條項鏈,暗暗望了許久的項鏈。這是我第一次為自己的生日添置禮物,我不喜歡過生日,姥姥也知道,她嘴上不說慶祝的話,卻會把那天的飯做得豐盛些。我想念她老人家。
在生日當天我還沒有開始帶那條項鏈的時候,宋元明就把那條項鏈帶到了我脖子上,準确點來說,他買了條一模一樣的項鏈,在午夜十二點的時刻悄悄戴到了我的脖子上,并且吻了吻挂墜垂在我鎖骨上的那個位置,我被這絲酥癢驚醒後,月光折射在挂墜上的那抹明亮一晃而過。
接着,他在月夜裏笑着對我說了那句簡簡單單的生日快樂。我欣然接受了,在我撫上那條項鏈并看清它後,有一瞬哭笑不得。他以為我開了竅會露出心思嫌棄項鏈,想挑選禮物了,就趕緊說喜歡什麽還可以退換,不要只是因為是他送我的,就都滿意。他以為我還喜歡這條項鏈。看來他注意到我曾經往玻璃櫃裏看這條項鏈的眼神了。
我吻住了他,用這種方式訴說了我的滿意和感動。
至于我的那條項鏈,毫無意外把它退回去了,我沒有閑錢去擁有兩條一模一樣的項鏈以作消遣,更不能把它送給別人,誰叫它和宋元明的心意一樣呢。不過要是303還在,我可能會選擇送給她,可能。
我不知道是從什麽時候開始他內心發生翻天覆地的變化,對于沉浸在自己軌道上的我,難以察覺。我以為我們的感情一直在按部就班。
猶記他那次突然的發火,像是一次早晨摔碎玻璃的噩運預兆,當時我在勤勤懇懇的擦地,不放過一絲縫隙,能住上這樣清新的小窩,要是不保持它的幹淨,會産生罪惡感。我老家的破房子不管怎樣打掃,也又髒又臭,我過去修補它時發誓,總有一天我要重新建一座又新又好看的木房子。不過現在看來不用了,我大抵會在城裏結婚。
我樂滋滋這樣想的時候,宋元明在對我說別擦了,別擦了。我沒有注意,他忽然就将我從地板上提了起來,他搶過我手裏的帕子使勁砸在了牆上,那張破洞的抹布滑落在了牆根處,它看起來似是被宋元明拿來洩憤了。我不知道他在公司又有什麽不痛快的事,把氣撒到了家裏來。他捏著我的肩膀,刺耳地說,我說別擦了!我們去商場買衣服吧,你衣服都無可救藥的起球了,不扔留着當乞丐裝嗎?
他那聲無可救藥好像在說我。
我說,以前能穿起球的衣服都不容易。注意到他臉色越來越不好,我住了嘴,走過去撿起抹布說,好歹等我把屋子打掃幹淨。我快要撿起抹布那一刻,被一股粗暴的力拽得踉踉跄跄而摔到了水桶旁,搖搖晃晃的桶裏濺了髒水出來,甚至滴進了我的內衣裏,冰涼的水滴仿佛要壓下我胸口上還沒冒起來的火氣。
我不可置信的剎那,宋元明已非常愧疚地來扶我,我回神來立即推開他大吼,你到底有什麽毛病?!
他穩住了身體,然後微微前傾上半身,捏着手也同樣質問我,你才到底有什麽毛病?!!
我一頭霧水,我茫然的神情似乎更讓他惱火。他的脾氣第一次那麽暴躁,像是終于爆發了一樣,他火冒三丈扯掉領結甩在地上,拉開了領口,怒不可遏地說。你看看你穿得是什麽,你能不能對自己好點兒?!你買貴的東西,還塞錢給我,我就得接受。我買貴些的禮物給你,你就悄悄去退!你以為我不知道嗎??
還有吃西餐的時候你就把菜分給我,晚上吃飯又把肉都留給我,把我照顧得跟孫子一樣!你知不知道你對我很不公平,讓我活得不像男人,像個王八蛋。他一面漲紅了臉控訴我,一面在屋子裏焦躁走來走去,歇了一口氣後無奈又拖腔拉調地說,你是做女人……不是做媽……好嗎?
我很無措,無措到呆在原地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就像我以前指責姥姥,姥姥當時的心酸反應。緩了一會兒我嗫嚅着嘴想要告訴他,我只是想對你好,但是卡在喉嚨裏卻講不出來。
他這時沒有看我,用拇指和食指掐着自己的額頭,很頭疼的樣子說。他特意請前輩吃飯,讓前輩照顧照顧我,我人老實,容易被占便宜,請前輩敲打敲打占人便宜的同事,卻發現沒有人占我便宜,我也沒有送什麽禮物給同事。這讓他顏面無存。
我每一次想解釋什麽,似乎都顯得蒼白無力。
他也沒有給我話語權。
直到他看着我光溜溜的脖子說,送的生日禮物,都可以退,這非常踐踏人的心意。他就知道我可能會退掉,甚至跟蹤了我,親眼看見了,這令他很受傷。
我是因為打掃,才卸下了首飾。
我解釋的話才說了一半,他又搶話堵住了我。
比起工作,你好像讓我更累。他這句話,使我整個身心都涼了大半截,也瞬間讓我的憤怒升起了,我反過來質問他,只有你一個人累嗎?
質問的同時話語不禁越來越刺耳,我也發火把一直以來壓抑的不滿發洩了出來。
不知道為什麽,明明是不大的事,我們卻頭一次吵得天翻地覆,像恨不得殺了對方的仇人,在氣頭上的我,沒有解釋項鏈的事,甚至摔門離開了租房。
我不清楚我去了哪裏,我的腦子被各種惡劣情緒侵占,沒了思考的能力,如同行屍走肉,如同真的失戀,我們明明一直相敬如賓,怎麽會吵成這樣?
等情緒消退了些,我開始反思自己,也氣宋元明沒有來追我,到了晚上我還是不曾看見他的蹤影。
等時間再久了一些,我開始為他開脫,也許他來找我了,只是沒找到;也許難得發一次大脾氣的人,生氣是會久一些的。
晃晃悠悠之間,失魂落魄的我還是回到了租房,我沒有帶鑰匙,一副狼狽的模樣在外面晃了這麽久,他都沒來找我,我本想敲門的心被負面情緒按了下去。我喪氣坐在門口,沒有進去。我想,可能他出去找我了,等回來就能看見我了。
他母親不喜歡我,所以我們至今在外面租房,沒有搬家。他和母親打電話時,每每用的借口是希望自己獨立,可能他家也想甩掉我,等着他幹幹淨淨的回去,免得我像蒼蠅一樣粘上去。
…………真是不能胡思亂想,一亂想起來,覺得整個世界都在讨厭我,我也同樣讨厭它。
夜晚越來越冷了,我無助蜷縮起來,在門角裏抱住了膝蓋。其實我很想走個三兩天,我和姥姥置氣的時候,常常跑去容芳家裏蹭喝蹭住,姥姥每次都會好聲好氣把我哄回去。這個毛病在戀愛的時候,我也想任性的使一使,卻突然發現我在城裏孤立無援。
我何嘗不想真的收拾行李走一遭,沒那樣做不過是在留後路,免得真找不到地方落腳又尴尬的回來。我沒有後盾,我的工作和住處都是他給的,我哪兒也不敢去,不敢負氣,不敢走,只能把寄望放在宋元明身上。
要是在家裏,是姥姥忍受我。
如果他沒有太差勁,不出意外我能忍他一輩子。他亂花錢,他變懶,他發脾氣……都沒關系,我可以等他成長,擔負起家庭的責任,我可以退步,也等自己改變,我們需要互相磨合。
我在想這些遙遠事的時候差點睡了過去,看了一眼手表已淩晨兩三點了,這個時間的顯示冷不防趕走了我的瞌睡,我打了個激靈。我開始擔心宋元明會跟我分手,會趕我走人……畢竟他這麽優秀的一個大學生,我是走了狗屎運才能和他在一起,有時候我甚至覺得他是眼瞎才看上了我。
就在我的氣越來越小的時候,後背突然一空,我險些仰倒,是一只溫熱的手撐住了我,我才閉上眼睛由着自己往後躺了,我并不想面對他。我以為他會把我抱進去,可他愣是一動不動摟着我,又以為他知道我在裝睡,由此讪讪地睜開了眼,沒承想,對上了一雙情緒複雜又紅潤的眼睛,他的眼淚有一種快要滴下來的趨勢,另只手上捏着我的項鏈。
我微微張嘴,不知要怎樣開頭,他一把就抱住了我,不住地在我耳邊說,我對不起你……
我撫拍他骨骼明顯的背,也向他道歉。對于他顏面無存,以及被踐踏了心意的事。
可他還是說,是他對不起我。
彼此争先搶後的道歉和解釋,看起來是一個好勢頭。我還以為要鬧到分手的地步,心底松了一口氣。
我們在門口坐了一會兒,他低聲說,你……能不能對自己好一點,如果我沒有對你更好,我就覺得很愧疚。我就更迫切的想要買房買車證明自己,不想依靠家裏,證明我們可以過得很好,我……心理壓力太大了。
他能敞開心扉解釋,再好不過。我依偎在他肩膀上,發自真心說,能跟你在一起,住哪兒我都樂意,買車買房我們可以一起攢錢,真的。
他連聲說不,正因為我無索無求,他才會更難受。
…………
在門口談了一次心,我以為往後就會風平浪靜,确實是風平浪靜了好長一陣子,這又讓我重新沉浸在了自己的軌道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