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誰知道

一個人由溫文爾雅變得喜怒無常,也許就是從不熟的距離變熟的其中過程。

也可能是他升職後操心事更多,因為工作而經常加班熬夜,性格難免差了許多。

我沒有什麽交際圈,也沒參與過他的交際,因為他正處于不穩定的發展期間,雖然我們沒在一個公司,保持低調比較好。從他工作以後我們相處得時間少了很多,随着越來越沒安全感,我提結婚的次數也頻繁了起來。

可他總是要等那吃人的房子和車子齊全了才肯談結婚。當然是要由他自己的能力。我都不介意,我不清楚他為什麽要把那些俗物變成我們最大的阻礙。直到有一天,他的一位同事出現了,我才隐隐知道為什麽。

那天聚過餐,他的u盤不知怎的掉出來給落下了,他這位同事就送上門來。當時他已醉得昏睡。他經常應酬到半醉,有時候醒酒後才回來,如果是醒酒後回來就是淩晨幾點了。

他那位潔整的同事在看見是我開門後,還以為是走錯地方了,互相詢問過後,對方看我的眼神稍微愕然。她是因為有車,所以方便把u盤送上門了。真有雷鋒的精神。

她走前欲言又止,走了會兒又折回來要了我的電話號碼,說是以後宋元明大概也得向大家介紹我,不妨先交個朋友。正好我也想關心宋元明在公司的情況,由此沒有拒絕她的友好。

她叫桑妮。聽到她的名字十分耳熟,我恍然想起她是宋元明最近在帶的實習生。

我和她漸漸的熟悉是從短信上聊天開始,她透露宋元明一些事時,會使用可愛的符號表情來顯得輕松些。比如不知道我的存在時,她差點要以為公司的某個女士和宋前輩是一對兒了。我問下去的時候,她說,不止她一個人那麽以為,聚餐的時候,那個叫慶怡的空降兵總是和宋元明挨在一起,宋元明也很紳士禮貌,會照顧身旁的女性同事,大約他倆常坐一起所以産生了一對的錯覺。大家也總拿他們開玩笑,慶怡鬧了不少次紅臉。桑妮認為,我應該什麽時候出個面,解決了他們的窘迫。

我還沒有木讷到沒領會桑妮的提醒。

我在桑妮的那些短信裏開始質疑了,質疑他,質疑我們。我和宋元明之間似乎真有什麽說不清道不明的隔閡,正如他從正常時候到下班醉酒後,這種一下冷淡的反差,使我懷疑他真實的模樣在酒精的理由下被正當揭露。

或許在平常,已不經意顯露出來了,這時我開始記起的是他變得忙碌後,常用忙的理由打發我,他在公司的時候我總覺得他對我愛答不理的,回到家倒還算呵護備至,使我沒能多想什麽。

這個時候盡管心裏一緊,我還是在嘗試理解他,大家的起哄又不是他的錯,像他這樣的人,沒有女孩子往他身上湊那倒是奇了怪。

我當時那強撐的善解其實又搖搖欲墜的大度,在一天又比一天漫長的時間裏逐漸被瓦解。我開始偷偷查看宋元明的手機,在他和慶怡的聊天裏,沒有我想象中的疏離有禮,反倒有種說不出來的親昵。那時候我還是在對自己說,他們像友好又熟悉的朋友,僅此而已吧。

宋元明洗澡出來的時候,我用力掐住自己滲汗的手,收緊發慌的心。熄燈後,我說我想認識他的朋友,随便哪一個都行,除了大學同學。

他食指劃過額頭,掃視我一眼,點着頭說好。

他還是沒有把我介紹給他現階段周圍的人,而是認識他過去的朋友。我當時真不應該說随便,起碼再直接一點,瞧瞧他的反應。

要對宋元明提什麽要求的時候,我常常難以啓口,也唯恐一再的試探引起他的失望。給足對方信任是件了不得又難做的事,我确信。

在我內心猶猶豫豫到神思恍惚,打算丢開不再糾結的時候,當頭又來了一棒直把我敲得注意力集中。正因為我最近恍惚,出門忘了帶考勤卡,一看時間有些緊張,準備打電話請休息的宋元明幫我送來,想想他不容易睡一次懶覺,就沒有麻煩他,大不了打車去公司。

我跑得上氣不接下氣,在門口扶牆歇息的那一下聽見了裏面有說話聲,那絕不是宋元明的,細細柔柔的聲音,大約是女人。我頓時屏聲斂氣,将耳朵貼上去細聽。

說什麽她怎麽來得那麽早。

斷斷續續沒太聽清。

在門外努力聽了會兒,我聽見的是,他們已經約過幾次畫畫了,裸體模特的那種,他誇她在每個角度都非常自然,又似乎毫無色情的談論身體曲線和光線陰影。

我恍惚想起,我好像有很長一段時間沒有做他的模特了。他的模特,這分明一直是我的專屬!

我在門外摳破了點發黃的牆面,指甲縫裏塞滿了白色粉末,我又抓住了褲子不知該以怎樣的态度進去,于是,緊靠在門外閉了會兒眼睛,聽着裏面他們的喁喁私語,好像情人之間的喃喃低語,又有調笑,又有柔聲。聲音化成爪子在我胸口上劃過幾痕,絲絲涼涼,陣陣泛疼。

我一面注意他們的說話聲,一面算計着開門進去了,這時那容顏身材俱佳的女人已做好了裸體模特的準備,見門口光亮照射,飕飕冷風湧入,她張嘴倒抽一口氣,眼睛睜大幾秒,趕緊護住了身體,又連忙撿起衣裳胡亂地穿。

我要是她,一定得尖叫出來。

調整畫板的宋元明愣了愣,他忙迎上來和我說話的時候,順手關住了門。他将雙手揣在褲包裏,問我怎麽還沒去上班,可見他這一刻也是慌亂的,如果他不慌亂,我相信他會像慶怡一樣,好整以暇地過來,向我介紹她自己後,和氣伸出了手。她還不忘說自己粗心,空手就來做客了。

面對我的沉默,只有宋元明有些不自在,他倒沒畫蛇添足解釋什麽。慶怡仍伸着手等待我的相握,她絲毫不受我遲疑的影響,俏皮挑了挑眉。

我淺淺和她一握後,撫了撫頭向宋元明說,因為身體不适,所以今天請假了。我自顧自躺到沙發上休息,讓他們不用管我,我倒想看看我一個活死人躺在這兒,他們能怎麽做。

我正用短信悄悄向上司請假,身上忽然多了條毯子,我解頤,轉頭見是慶怡替我蓋的,笑容僵了一僵便向她道謝。宋元明倒了溫水過來給我喝,他想帶我去醫院看看。慶怡及時說,這樣她回去的話正好可以開車載我一程。

我重新躺下對着沙發,拒絕就醫。他們勸了幾回,也就放棄了。慶怡說,那我們就繼續了?你不會介意吧??

我轉頭直直看向宋元明說,你們都不介意,我介意什麽。

宋元明張了張嘴不知如何言語時,慶怡噗嗤一聲笑了出來,以退為進說,她開玩笑呢,既然有了病人,宋元明該好好照顧病人,她就不打擾病人了,下次再來做客。

我客氣請她再坐一會兒,她還真不客氣,坐到沙發上來和我聊起了天,還支使宋元明去替我買藥。她冠冕堂皇地說,現在能替他照看我一會兒,藥回來,她就走了。

屋裏電視劇那嘈雜的聲音尤為大,雙方靜看片刻電視,我以為慶怡會露出壞女人的樣子和我先來幾招,卻是想多了,她和我交換了電話號碼說改天一起逛街,她還能向我說說宋元明在公司的情況。

我示意她現在就可以說。

做事雷厲風行,平時溫潤如玉。她簡潔概括後,開始埋汰宋元明不近人情等等。随着她的抱怨,我的戒心不由自主降低了些。

宋元明買藥回來,慶怡沒有絲毫磨蹭的走了。他重新接了杯溫水,拆掉紙盒摳幾顆藥出來,我硬着頭皮吃時,他叫我別誤會,別多想,只是畫畫而已,沒別的。末了笑一笑說,他都不知道我身體不舒服,覺得很對不起。于是他發起又诓又哄的攻勢要我去醫院做檢查,說是吃藥也是治标不治本,不如做下核磁共振。這番他格外關心地催我去醫院,我原先想質問的話卻忘了,只顧心虛推脫,怕露了餡。

我暗暗覺得自己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時,宋元明的手機忽然驚響了,他接聽後臉上逐漸浮現焦慮,我以為他工作出了問題,他卻告訴我,慶怡出了車禍,他得馬上趕過去幫忙處理。

她不會通知警察嗎??

通知了警察也得看情況,如果要私了談判就不用先通知警察,女人處理不好這類事。

她不會求助其他人嗎???

你不了解慶怡的情況,她沒有能依賴的朋友,包括家人。

那我呢?等等,你為什麽就很了解她的情況?

他忍着不耐煩,仍然勉強帶笑說,你能不能不要這麽霸道,講理一點好嗎?我只能幫助你,不能幫助別人嗎?更何況這是從我們家離開後發生的事故,我們也有責任。你身體不舒服,既然不肯去醫院,就在家裏好好睡一覺不好嗎?

那是女人與女人之間能以直覺嗅到的情況。我一惱火将心底話說了出來,我認為她是在裝!不是裝就是故意出車禍!

他終于沉了臉色,罵我不可理喻,撩下一句替慶怡處理好事情就馬上回來,便急匆匆關門離去。我一揮手想拿周圍的物體發洩,臨了水杯,停了片刻,一轉手砸軟綿綿的枕頭去了。

我在沙發上盯着鐘表等了好久好久,不敢打電話問他事情處理得如何,很擔心他卷進這場車禍紛争裏,就怕他讨厭我,嫌我事多。也怕他覺得我假惺惺問慶怡的好,實際上在打聽情況。雖然也就是那麽回事。

到了晚上他都沒有給我打一通電話來,便對自己說,他在忙碌。為他找借口的時候,我突然開始淚流,捂着面龐為自己的鬧情緒傷心,我一會兒覺得自己是他口中的不可理喻,一會兒覺得是他們在和我離心。

鬼知道我那天在心疼什麽,可能在心疼我請假被扣了錢,可能在心疼他因為別人對我沉臉,也可能是心疼他摔門就走那種從未有過的漠然,而我只能無能為力地看着他消失,似乎抓不住,似乎越抓他,消失得越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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