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那常客

我人生中收到的第一封情書是周延留的,雖然那時我對他并無感覺,但這封情書我視若珍寶,我以為,第一次有人在身後默默珍惜我。

就因為這封情書,我又開始注意起那常客來。他在茶樓裏的杯子是單獨的,有一部分常客是這樣,有的自己帶杯子,有的從茶樓裏買。茶杯上寫有名字。

統用的玻璃杯并不衛生,雖然我清洗得仔細,其餘同事偷懶的,為速度的,心不在焉的未必能盡心盡責。

還記得我才來時,将周延的杯子和一個老光頭的杯子搞錯了,老光頭逮着我不停地臭罵,周延不罵我,反倒勸老光頭給新人一次機會。他倆用的都是紫砂壺,有些昂貴,周延原還想替我賠錢,小四姨曉得不能得了便宜還賣乖,推脫了去,堅持從我工資裏扣。我倒也不埋怨,真要客人替我的失誤買單,我心裏也過意不去。

那是我們的第一面,也是我第一次定神注意客人。他的長相并不出衆,瞧了一眼沒怎麽記住,只記得他穿得很有氣度,衣着上講究了些,便有一股莊重的氣質,人卻不刻板,形容風流。

他和其他客人一樣在櫃臺這處匆匆而過,要了茶,訂了房,偶爾多說幾句玩笑話,沒什麽不同,就是人很和氣。

人好的客人也不少,只是有些惡劣的客人太過分,導致同事們覺得難纏的客人要多一些。像周延這樣的,大家都對他頗有好感,他出手也大方,找人跑腿去買什麽,剩餘的錢一定作小費,而這剩餘的錢也是留心加進去的。

我收到那份情書的時候,內心太過顫動,情緒則完全蓋過了理性。我漸漸顯出待他的不同,期望他可以減少信上所說的擔憂,而主動一些。他要茶的時候,我會搶着替他泡,并且在杯裏多加一點茶或枸杞紅棗,如果是以前,誰泡都無所謂。琳達不僅不和我搶,也朝我會心一笑。

但是我端茶過去後,他開玩笑說:“料好像加多了,這是虧本生意啊,當心小四姨找我算賬,說我勾引她員工,就為了多喝點茶。”

他說得太風趣,我不僅沒悟出來,還臉紅到心怦怦跳,于是放下茶杯和加水的茶壺後便落荒而逃。

後來又一次這樣泡茶,他仍委婉揶揄道:“這茶味道有點重哦,怕喝重了晚上睡不着,晚上睡不着就胡思亂想,這精神不好,就不好工作,工作不好了就不能有閑情逸致來茶樓了。”

這些話一落入我耳中,便覺得他是在向我表達思念之情,晚上睡不着胡思亂想就想到我,想得都不敢來茶樓了,怕是易碎的夢。

我一咬嘴,抑制住笑,又轉頭跑了。

到第三次要茶時,他倚到櫃臺上朝我勾了勾手,我屏住呼吸靠過去,卻還是聞見了他手串上傳來的檀香味兒。他說,你最近泡茶是不是心不在焉?

我下意識點了頭又趕緊搖頭。

他輕輕一敲我額頭,一本正經地說:“好了,現在你的元神已經被我集中起來了,記得分清楚客人的口味,免得被罵,我喝淡點的茶和正常點的都行,濃的不要,感謝。”

他即将從櫃臺邊離開的剎那,我忽然摸上了他的手,本是要抓的,一碰上他熱乎乎的皮膚我便發軟,動作就變成了摸。他轉過來疑惑地看着我,我馬上收回了手,嘴巴很不争氣,只是問他,還有什麽要求嗎?

他莞爾搖了搖頭,徑自走了。

他不說,我也能從其他細節上優待他,贈送的水果拼盤,我會擺得好看一些,多一些,再送過去。加水的茶壺不急着放過去,我頻繁進去加水便能在他面前晃一晃。

總之,我自作多情了好長一段時間,在我快要暴露自作多情,要出糗的時候,琳達及時在懸崖上拉住了我,并且坦白了她的惡行。

這是一次美麗的誤會。她說,有一回我沮喪提了提從小到大都沒男孩子正兒八經追過我,她才想出寫封情書鼓勵我的這種蠢事,一開始打算寫個匿名寬慰我,後來看周延不錯,沒多想,就給加上去了。

琳達死皮賴臉一番道歉也不頂用,我對她和無辜的周延冷暴力了好一陣子。

那陣子我轉移注意力更加注重打扮自己了。從離開宋元明後,我刻進骨子裏的節省,從此消退了一些,我節省什麽,也不節省化妝品,習慣了搽脂抹粉。我現在和以前已經有了翻天覆地的差別,更洋氣了。

我在宿舍照着鏡子化妝時,不時會想起慶怡的妝容,我有時候會仿她的妝,但要濃一些。對着鏡子,我又開始反思自己了,反思最近自作多情一事,我也不算喜歡人家,只是一聽誰喜歡我,我就上趕着對別人有好感,這樣太廉價。

茶樓來客多是浪子。

我整理好心情,恢複了對輕浮客人一律刀槍不入的态度,包括周延,我将他列入黑名單,省事多了。

我的态度仿若天空瞬息萬變,周延似乎察覺到了點,我原先的笑臉相迎不僅沒了,臉都癱瘓了似的,難以對他露出真實笑容,一見到他,惱得卻是自己,一種恨鐵不成鋼的情緒。

于是,更不想見他。

他起初還以為我處在生理周期,随口關心了兩句,要多喝熱水啦,用熱水袋捂一捂肚子啦。琳達連忙幫我應了話,還同他說笑。

琳達為了鄭重向我表達歉意,中午出去買菜時,特地買了幾個椰子給我當賠禮。雖然小四姨補貼了夥食費,我和琳達還是不曾叫外賣,買菜做飯能省不少錢。

有次我說過還沒吃過椰子,沒想到她又記住了。見她有這份心,我也沒真生氣,只是冷一冷她,免得她下次不三思而後行,又叫人心裏別扭。

喝完了椰汁,琳達想吃椰肉,看着那一半圓裏的白,不知如何是好。“肉吃不到。”

“咋吃不到,那個白的不是嗎?啃啊。”

“把牙齒伸進去嗎?”

“那,舔。”

“硬的!”

這時,我探頭過去戳了戳椰肉,思慮道:“像貓和老虎的倒刺,應該可以刮肉吧。”

琳達發出滲人的笑,“我要是有這本事。”

我接話續上,“可以把出軌男舔得斷子絕孫。”

我們相視一眼,笑得花枝亂顫,她忽然止住了笑,看了一眼我身後。我以為是小四姨來了,轉過去一看,竟是周延抱臂倚靠在門框邊上,他神情雖有一點怪異,仍談笑自若。“對男人這麽大的怨嗎?”

他一來,這肆無忌憚的氛圍也消去了。

周延是來拿煙的,順便在後臺教我們怎麽取椰肉,說放冷藏室裏凍一凍,容易吃。他們說着話,我悄悄退出後臺,出了後臺是樓梯口,迎面上來幾個面容焦慮又按捺着脾氣的城管。

我一見他們就知道對方氣勢沖沖的來意。

小四姨買了幾把地鎖将外面的公共停車位霸占,買都買了,不肯退,打通關系想把停車位據為己有,方便茶樓的客戶停車。

底層做小官的來溝通不少趟了,城管、交警和附近小區的物管,他們一來催神,我和琳達以及另一班的同事頭都大了。我們勸不了小四姨,被兩面夾攻,這些底層做小官的亦如是,按規章辦事,偏出了小四姨這一位有點兒背景又犟的女人。

小四姨的任性,員工來背鍋。他們勒令我們馬上拆除地鎖,無奈一頓威逼。我理屈詞窮,推脫他們等老板來了再說,我是不好去觸老板的黴頭,也無法左右老板的想法。前頭我提了提,她尖酸指桑罵槐,也說,憑他們怎麽鬧,有她頂着,不必管。

周延和琳達出來後,原先的七嘴八舌消停了些,周延不急不緩的說話像在打官腔一樣,又承諾他會去和老板溝通,不過要給幾天時間,解決問題也不急于一時。

周延和老板溝通是沒問題的,倒不是說他和小四姨溝通,他常來光顧金港茶樓也是因為小四姨的男人,他們好像是生意場上的合作夥伴。

小四姨的茶樓規模不大,員工也不多,都是靠她男人認識的人帶動人流量撐起來的,還有老光頭為伍的那一群流氓胚子,別看他們平時不着調,茶樓裏的生意他們做了不少貢獻,平常無所事事,則多帶兄弟逛茶樓。況另一班的闫岚姐還是老光頭的女人。

周延暫且幫我們解決了燃眉之急,免去了我們的忙碌,前幾次小官們一來催,又是打同情牌,又是厲聲呵斥,我們一邊要顧着客人,一邊要平息他們的火,忙得暈頭轉向,最後還得去觸小四姨的黴頭。

周延走了後,琳達賊眉鼠眼勾住我脖子,點着頭啧啧道:“瞧人家周老板多好啊,就算是誤會,也是我造成的,你應該氣我,不能氣人家,你不先下手為強,我要了吖?橫豎看他,都是男人中的男人,女人啊雖說不靠男人也能活,也得有個避風港不是?更別說我們這種在外打拼的女人,特別想要那種溫暖,能實實握在手裏,又使心肝兒發燙的。”

她越說着,一副春意蕩然的癡樣。

我淡然撥開她的手,也賊眉鼠眼地說:“哎?你不要你網戀對象了,你網戀對象不能被你抓在手裏,不能使你心肝兒發燙嗎?你不是說,他一發情話,你就渾身泛病嗎?”

她态度正經了些,愁人地道:“網戀麽,還不知道靠不靠譜。”

我笑她恨嫁,她撇撇嘴說:“誰恨嫁啦,我才不恨嫁,文化又不高,嫁人早,庸庸碌碌一輩子沒啥指望,就指望孩子了,不如賺錢來得踏實。”

她總是能說到我心裏去,相比于前幾年急着在城裏結婚,不如自己踏踏實實的掙錢好。

至于周延,我眼下是沒了興趣,人貴在有自知之明。

作者有話要說:

昨晚做夢也夢見在失眠,還有沒時間碼字很生氣哈哈哈哈,氣死了,半夢半醒把自己氣得不耐煩嗯來嗯去氣醒了,醒來後還是覺得生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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