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小團聚
我以為我們處在一種緊張中。但其實,好像是放松的,一放松下來後,一切又好像是順其自然的。
我的防禦是那樣不堪一擊。
我有些後悔在那場對視中答應了他的邀請,因為一切好像山上滾下來的小雪球止不住了,轟隆隆的一再震顫。
他第一次邀請我吃飯,随性又不缺乏品味,去的是一個七拐八彎的深巷裏,那裏有一家透着神秘和溫馨的風味店,吃得很實在。我反而松了一口氣,也不曉得松的是哪口氣,大抵怕他帶我去太正經的地方。
後來他時不時請我去街頭巷尾的蒼蠅館子裏,頭幾次李琳達也在,晚上下班去吃一頓宵夜是非常惬意的時光,琳達不可能不扯着我去。我們逐緩熟悉了很多,好像在這熙熙攘攘又浮華的城市裏,成了能慰藉心靈的朋友,偶爾小坐在一起吃着接地氣的小食,在不可多得的清閑裏談天說地。
而我和周延正式有聯系開始,也是始于琳達。
她在MSN上發了萬年更一次的日志,是她正值青春歲月,發表的一篇疼痛青春文章。據說發了一天一夜了,只有她的網戀對象捧場,她認定我已看過了,以是趁吃宵夜的閑聊時間裏興師問罪。
她當初為了裝文藝和高端,注冊了MSN,而且在機緣巧合下同一個叫麥片的南方人互相裝外國人,兩人一邊開啓谷歌翻譯,一邊聊得熱火朝天,他們什麽時候向對方坦白的,我不太清楚,清楚的是那個南方人就是她後來的網戀對象。
通常別人問她要企鵝賬號,她會惋惜地說,用的是MSN。別人遺憾時,她則立馬感到慶幸地說,為了遷就身邊的朋友注冊了一個企鵝賬號,但是不常用,現在終于派上用場了。她可能裝犢子了,那些年不注冊點國外通訊軟件的賬號仿佛都不洋氣。
然而她的MSN上只有我和麥片兩個人,是和麥片确定了關系以後,她才把那些亂七八糟的人删掉。而我是被她求着才勉為其難注冊的,不然她連個好友都沒有,嘴裏還唱苦情戲般地說,我不能只有麥片,我不能只有麥片!不能!
自此以後我順便用上這種體驗不算好的通訊軟件了,也将賬號挂在收賬的電腦上,和各種各樣的人聊過天,以來打發時間。
周延聽我們談起這些矯情的事,表示他也有MSN,因為工作需求注冊的,于是順便加了我們。後來,他沒有來茶樓的話,就會用MSN和我聯系,問我下次想吃什麽,喜歡什麽,又從吃的談到人生,無所不談。我在茶樓裏閑下來的時候,也不覺得無聊了,他總是能把各種話題在幽默中升華,淺俗易懂。
在聊不斷的聊天裏,我們的關系好像又近了點,而且他來逛茶樓的次數比過去頻繁,因此我在他面前出糗的概率也大了起來。
上回琳達從背後蹑手蹑腳走來吓人,她在我耳邊大叫一聲兒,把當時廳裏三三兩兩的客人駭得倒抽一口氣,還有的直接被吓得一抖。我忙幫她向客人們道歉,還擺了她一道,無奈摸了摸她頭,感到不好意思地說,這是我們老板的傻親戚。老顧客們會心一笑,新顧客則面現同情,也沒人計較這人發的神經了。
于是這回我察覺有人從後面靜靜過來,搶先當了一回傻親戚,我發誓,我真的以為是琳達買菜回來了,就猛得轉過去面容猙獰地沖他大叫一聲,呱!
見來人是周延,場面一度陷入尴尬中。
我選擇若無其事唱起了臨時自編的歌曲,更像是一種不知如何是好的自言自語。呱,呱,呱啊呱,小青蛙,呱……
他愣了一愣後,嘴角不可控制地翹起,他的笑不像平常那樣淡淡的,總是保持得恰好,這回收不住了,他還抿了抿嘴防止自己笑得太過。
“你來後臺幹嘛,閑雜人等不得入內,別以為跟我們熟了就來去自如。”我暗暗死捏著洗杯子的海綿使勁搓杯子,它身體裏擠出來的泡泡水被堵在水池裏來回漂,好像我那無法被消散的尴尬,找不到排解口,在心口上焦灼徘徊。
他慢悠悠來到我右邊,将杯子擱下倒熱水。“我看李琳達出去了,你一個人忙不過來,就自己來接水了。”
我低着頭顯得更加忙碌的搓杯子,“真是善解人意……櫃臺上有水壺,你蝙蝠眼啊。”
…………
又有一次,琳達給我講笑話,講她讀書時候發生的一些事,我笑得嘴裏的口香糖都掉到了衣服上,因自小的習慣,我下意識撿起來重新塞進了嘴裏,恰好被來的周延看見了,他再次忍笑,我顏面無存。
不得不說,周延讓我感到越來越變扭,我是說我越來越注重自己了,有他出現的時候,不免要端着。
我原本有幾分靓,化妝之後又多了幾分,有時候茶樓裏的客人甚至會多看我幾眼,有人用餘光,有人看了下馬上就躲閃,有人等我看過去後才躲。像周延這樣的,我對視過去後,他臉上的表情仿佛都能說話了,我光明正大看得就是你,你這麽賞心悅目,我不看白不看。
我還是頭一回遇見帶着這般侵略勁道的目光。
這幾次他都不去卡座裏了,就在廳裏晃,用這種耐人尋味的神情調戲我。而我常在糾結中對他忽冷忽熱,也許就是這樣讓他感到新鮮,他才願意慢慢追逐我。
等臨近過年忙碌起來,我暫時逃避了目前的心情。而且每個年末,小四姨都會帶我們去不一樣的地方團聚,時間還不短,少則一兩天,多則三四天。
今年是去度假村泡溫泉,據說她在那地方早買了一套避暑的小院子,冬天裏也能去放松放松,篝火、燒烤、野游等項目多着呢。她不僅很會享受生活,也喜歡叫上年輕的員工去湊熱鬧。
只是今年的人多了些,她男人老趙也去,老趙一去,吊兒郎當的老光頭也去,至于其餘幾個熟客中還有周延。我竟覺得自己插翅難逃,橫豎都能碰見他,還整理個牢什子心情。琳達可勁兒臊我,她早瞄見我和周延之間的火花了,打趣起人來,哎喲哎喲不停,這更使我心浮氣躁了。
老趙其實不常來茶樓裏,有老光頭坐鎮,小四姨的這點生意還算穩當。這一次團聚,他的到來,使我們不自在之餘,忍不住偷偷打量這位老板。他在過去更像一個神秘的代名詞。
老趙穿得很休閑,可那一身清爽利落的沖鋒衣也掩不住他幹臘肉滲了點油般的外形,他的頭雖沒有像老光頭那樣全禿到滑亮,也近乎像三毛了,當他在如花似玉的小四姨身邊時,更顯得他又老又癟。
路上琳達屢次忍不住靠到我耳邊說,小四姨那麽會護膚,怎麽不給老趙護一護,幹得都冒那麽多油啦。他鼻子上的眼鏡有生之年都用到了潤滑油雲雲。她描述老趙的油,是我沒見老趙前想象不到的油。
我只是聽着,不多話。
而同闫岚姐一個班的小鳳兒,找到知音般與琳達一起說小話,說他這麽有錢,吃得這麽好,除了肚皮凸得突兀,跟埃及幹屍一樣。他要是我爺爺,我媽一定給他補得像坐月子一樣,補不好肯定要氣死,我從小就被我媽逼着喝各種湯。
琳達馬上接話說,就是吃得太好,才消化不良胖不起來。
小鳳兒又說,也對,消化不良只能排油出來平衡了,菜花油廠的老板應該找老趙做生意,說不定能發現商機呢。
琳達咬住手背止笑,怕笑出來被前面的人聽見。我臉肌顫動,暗自掐住了腿,尚能保持嚴肅。
…………
我們仨兒慢騰騰走在最後面,她倆窸窸窣窣說着,我下意識竟幫她們放起風來,當我意識到我們的行為,不免提醒她們,再怎麽說也是老板,你們越說越過分,能當上老板一定有他的過人之處,小四姨能看到老趙身上我們看不見的閃光點,你們怎麽這麽膚淺。
其實,她們也就是覺得老趙配不上小四姨,而我也在盡量說服我自己。
消停了一會兒,她們又說起了闫岚姐。
琳達問小鳳兒,闫岚姐吃得是不是特別重口味。
小鳳兒眨了眨眼說,那是,我都覺得她吃不消,而且我以前聽她說晚上回去在床上吃宵夜,我還怪道她怎麽不長痘不發胖,她卻告訴我,張老大的宵夜有消痘和瘦身的作用。
那倆妮子湊在一起,話裏話外狗嘴裏吐不出象牙,我頭一次體會那句話,一個女人一只鴨,兩個女人一群鴨。姥姥從小教育我不準說人閑話,我現在竟被她們勾得蠢蠢欲動。難怪小四姨沒将她們安排在一個班,怕是整個茶樓裏的客人都得被編排上。茶樓一旦垮了也是有原因的。
去泡溫泉的時候,她們還紛紛拉着我逃離老趙和老光頭所在的湯池。她們沆瀣一氣,又像戀人一樣如膠似漆,所言笑話我一句都插不進去,雲裏霧裏,不明所以。
兩人笑得周圍水波顫動,笑得不行了,還要大動作拍一拍溫泉裏的熱水。水彈得我臉上到處都是,臉上硫磺的味道也愈濃了,我終于借這湯池不夠熱的理由而起身走開了,而她們竟沒有察覺,我一生悶氣解了這兩人的頭繩往老趙他們的湯池裏一扔,立馬跑了。
琳達和小鳳兒頓時握拳尖叫,又捶着溫泉邊沿的石頭真要瘋癫了一般。其他人只以為她們是因頭發被浸濕而瘋狂,當老光頭一臉憨笑要幫人撿頭繩,她們不知哪裏來的狗膽,立時異口同聲命令平常的大哥大不準動!
緩了緩,琳達倍兒給面子地說,不希望這湯池裏的任何一個大佬纡尊降貴替她們撿頭繩,自己動手,勤勤懇懇。我過去一拍小鳳兒的麒麟臂,打了個響指說,不如這樣你們來玩個游戲,找兩個棍子看誰先把頭繩撈起來,輸得人下去給張老大按摩,因為張老大心好,最先想以善小而為之。
她們起初還高興,等聽了下半句話,臉上神情彷如出恭,最終在大家的談笑風生下,兩人硬着頭皮進行了比賽,結果搶得太着急,一起掉了進去。
張老大紅光滿面,連光頭也隐隐發紅,被調侃豔福不淺。闫岚姐也不吃醋,還要她們好好按,按不好不算數。小四姨接一句,按不好了,晚上不許吃飯,全聽張老大的品評。
鬧過一陣,當她們處在水深火熱中,我已蹑手蹑腳獨自來到了熱燙的湯池裏,這處池子太燙,一個人也沒有。
我才惬意要享受,周延忽從左邊小徑裏來,他那雙長腿先緩慢探了下來,手放在石岸上做支撐。他一面被燙得嘶氣,一面怡然自得道:“說吧,什麽話。”
我愣着看他,茫然地道:“什麽?”
“你是害羞了?裝傻?”周延戲谑瞧着我因溫泉熱氣而發熱的臉,他身軀緩緩倚過來時,那張顴骨平整的臉在氤氲水氣裏清楚了許多,再細一看,他的顴骨有一些內突,輪廓線條卻很協調,有一種耐看的味道。
我着急了起來,“我真的不知道你在說什麽,你莫名其妙。”
他這時才瞅向東邊兒下頭道:“琳達她們說,你有話跟我說。”
我覺得他其實知道她們的小把戲,但還是過來了。他轉過頭來興致勃勃地問:“真的沒話嗎?”
周延赤.裸着上半身的時候,他的單眼皮不知怎的顯得更幹淨了,而且那健康的膚色露在湯池裏很顯野性。我很快轉移了視線看竹林裏搖曳的青葉,不由摸向了脖子後面,手指頭也絞起了發絲。“你覺得呢?明知故問,你明明知道她們在整……你。”
“那你覺得我明明知道她們在整……我,我又怎麽還是過來了。”他仍帶着戲谑的目光在看我,我感受到了,盡管我沒有看他,因為他在我的餘光範圍內。
我真不知道該怎麽接話了,嘩啦起身要離開這個湯池。我告訴他,這裏太熱,我得走了。
他竟一把捏住了我的手腕,告誡我不要走來走去,溫差大,容易感冒,熱的話起來透透氣就好了。
雖然他這時的眼神沒有流連在我涼飕飕的上半身,我仍然感到不自在,結果又坐入了水裏。
他也不調侃我了,怕我過于害臊而逃跑,言談舉止間适可而止,正經了許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