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小團聚2

大夥兒去汗蒸室之前,琳達和小鳳兒嫌人太多,下一批再去蒸。我大抵能想到她們的內心:老趙和老光頭身上的油蒸發了後,一定會飄到我們如此滑嫩的肌膚上的。

我意味深長盯向她們時,她們果然心虛,朝我讪讪笑了笑繼續去泡溫泉了。在沒揣度她們的內心以前,我倒不覺得有什麽,揣度了之後,我竟覺得想象出來的那句誇張話不無道理。

一進了汗蒸室又沒好再出去,只挑了離他們最遠的距離呆在角落裏,整個人坐如針氈。心裏一犯強迫症,就陷入循環,總糾結出不出去。

老光頭不停地澆水在火炭石上,便滋啦滋啦冒熱氣地響,他發紅的酒糟大鼻被熱得擴張,他努力睜眼又擠眼以圖來眨掉汗珠時,好像一個精神昏沉沉即将犯罪的變态狂魔。他長得就一張監獄大佬的臉,更別說,他察覺我看他的眼神後,一邊拿着脖子上那條毛巾的角擦汗,一邊咧嘴沖我露出難以描述的笑。還啧啧嘴對我說,嘿,雁子啊,我看你忒眼熟,那種讓我生氣的那種眼熟,挺久的了,就是想不起來。

其他人打趣他看哪個女人都眼熟。闫岚姐擰了他胳膊一下,罵他是不是夢做多了,說話颠三倒四,還生氣的眼熟,我看你是想說甜美的眼熟!

我明明熱得呼吸不過來,卻微不可察地哆嗦了下,我幹幹一笑,最終決定要出去。我以手扇了扇風起身喊熱,才踏下去沒走幾步,周延過來拉住了我。他微微握著我肩膀,讓人摸不着頭腦地把我按下去蹲着,才粗氣地道:“你呼吸不過來在這下面蹲一會兒就行了,下頭的空氣不熱,你一會兒出來一會兒進去,放些風進來,還對身體無益。”

蹲在下頭果然呼吸順暢,門縫裏的涼風一縷一縷鑽進來,使溫度變低,鼻子深處便得到了喘息。原先還坐在上面的女人們一聽,也紛紛下來嘗試了,還誇周延有腦子。

我咬着嘴正苦惱一個出去的機會沒了,老光頭那肥肉顫動的紅臉突然湊了過來,我發抖那下被周延察覺了,他不着痕跡将我護到了一邊兒去。老光頭倒沒注意我們的微動作,他拍着腿恍然大悟地說:“我想起來了雁子,你剛剛往外頭走,背影真丫的熟悉,我挺久之前有一回停車問路,一個小姑娘拔腿就跑,是不是你啊?”

我沒承認,我不想和老光頭有過多的接觸。周延雖然曉得這是真的,也替我打掩護說話。其他人以為老光頭對我有意思,罵他吃着碗裏的看着鍋裏的,他搓了搓自己的光頭急道:“真的特別像,我也不是調戲小姑娘,這輩分差得忒大,我哪能那麽不要臉呢,我調戲人家我天打雷劈。”

闫岚姐還是不依,罵他一直都不要臉。他忙着哄她,這話題也結束了。

我也不時覺得這光頭眼熟,總算是明白過來了。見第一面就讨厭害怕的人,第二面依舊如此,我由此失笑了。

老光頭後來時不時還悄悄打量我,周延先前已坐到了我身邊來,此時若有若無地以身體替我遮擋,我感激地看他一眼,壓低聲想要道謝。他并不要我的謝謝,我的第一個謝字出口後,他偏過身來将食指豎到了我嘴邊,與我會心一笑。

我們在汗蒸室裏撐了很久,她們一會兒蹲下去一會兒坐上來,而我再次呼吸困難時,選擇用浴袍捂住鼻子,能好受一些。随着鼻子和嘴的窒息感越來越強烈,身上的每一寸皮膚也開始迫不及待地呼吸了,汗水密密麻麻滲出來後,我下意識用手背胡亂地擦汗,周延卻将我的手微微扯開,再順勢捏起我的浴衣袖子幫我輕輕拭汗,一邊低聲道:“得小心擦,你的毛孔現在是張開的狀态,要保護它,動作輕點,否則容易傷到毛孔。”

老光頭似乎又在看我們,我注意到後,他彈簧似的将視線移開了,面帶莫名其妙的笑還旁若無人吹起了口哨。

次日,小四姨分來幾套古典漢服給我們穿,一起在野外拍了不少照片,她那件披風被琳達和小鳳兒輪流搶着穿了拍。到了下午,又說,要在院子裏種菜實踐,這一次尊我為老師,她們曉得我有這方面的經驗,全聽我指導。可小四姨為了錄視頻,不準備脫掉又寬又長的衣服,我勸她古代人下地也不這麽穿,她說好看就行。

我勸了一句也沒多勸,瞅着她那身拖拖拉拉的行頭失笑。幹活前我還是囑咐了下,最好把頭發紮好。她還是那句話,又有點兒不耐煩了。散着好看,你怎麽說不完了呢,真煩人。

其他人三分鐘熱度,拍了幾張照便溜走,只剩小四姨為了她将來能當回憶的視頻而堅持。不出我所料,數碼照相機一停,她就熱得罵娘,恨不得把頭發剪光,還有衣服導致不方便,也想剪個稀巴爛。她撒着氣一只手扯頭發,一只手扯被弄髒的漢服,場面叫人哭笑不得,嘴裏還罵自己腦子有包,穿得這麽仙,幹這麽累的活,再也不想不開了。

我就同她們講,在農村幹活兒本來就很累很辛苦,也不體面。不知不覺便講起以前做活兒的痛苦與辛苦,以及豐收後賺了點兒小錢的喜悅。例如,不穿長袖長褲不敢進玉米地裏啦,有些農活還要把自己包得跟木乃伊一樣。一到收糧食的季節起早貪黑啦,還要幫着姥姥抗一麻袋的糧食,一批又一批,回去後渾身刺撓又癢,骨頭酸疼得像被人惡打了一頓。

小時候割麥子也很磨人啦,怕麥粒掉出來,後頭種其他農作物的時候又長出麥苗來,還得麻煩的一根根清理,只得在割麥子的過程裏仔細些,慢慢割下後放好堆起來,保持着耐心始終重複。也有一發脾氣鬧着不肯幹活的時候,等我坐在田埂上休息,看着時不時捶背的姥姥一個人辛苦地做,心裏一疼又還是跑去賣力地幹活了。懂點事了,天還沒亮,就背着姥姥偷偷先去把豬草割回來喂豬,姥姥就不用上山了,能做的便都做了,還得顧着學習。別以為忙了就沒有憂心事,平常不下雨呢要擔心旱災,下了雨又唯恐水災,得操心排水問題,一老一小就像泥人一樣忙活,腳杆又經常被田螺割,被螞蟥吸血……

老實說,無論在外頭幹什麽樣的辛苦工作,都不如在老家勞作的那些日子累到想提前結束生命,從前我總是在想,人為什麽活得這樣累呢。等我來大城裏後,見到了其他同齡人擁有我所沒有的,心态也曾陷入過扭曲的不甘,可最後我還是收回了我的目光,更在意我的眼前了。因為我明白,假使我不肯收回我的目光,那種年輕低幼的心性遲早會毀掉我,毀了一個本該徐徐前進的小生命。

下午開始在院兒裏做燒烤,大老爺們也都開始喝酒聊天。小四姨因為之前地鎖那事兒不擔待周延,似乎撺掇了老光頭灌周延喝酒。後來,他們還劃拳,嘴裏震耳欲聾地叫喊,老光頭的嗓門兒大得想讓人拿筷子一把将他戳成啞巴。

小四姨捏着筷子使勁杵了杵木桌,幾次提醒他們小點兒聲,他們才小聲不久,又開始扯起嗓子殺豬般地吼。琳達撫著額頭朝我說話時,都不必刻意壓聲兒了,她翻着白眼罵道:“這要是在院子外面,還以為死光頭要殺人了。”

小鳳兒哼了哼道:“可不是,不知道的,以為張老大上戰場殺敵了。”

這回我也嚼舌根說:“最好請個人去外面把風,免得把人家吓得直接報警。”

我們嘀嘀咕咕不久,小四姨興起舉杯與我們碰杯,一個兩個又馬上換上拍馬屁的笑阿谀奉承,谄媚恭維小四姨一個女人開茶樓多辛苦啦多厲害啦,最後說些年底的祝福話。

琳達喝了些酒,借頭暈的理由靠到我肩上不禁又說,甩手翹腳老板,好辛苦啊,辛辛苦苦讓老趙幫她開了茶樓方便打牌。辛辛苦苦挎上香奈兒包包走到車庫裏,辛辛苦苦把腳擡到名車上,辛辛苦苦踩着油門,辛辛苦苦開到茶樓裏來,辛辛苦苦把錢拿了就走,多麽多麽的辛苦啊!

我對着大家笑得毫不遮掩,大大方方的,她們也燦爛回我的笑,祝福來祝福去。

男人們到最後都喝趴了,沒喝趴的也犯了精神病似的胡言亂語,小四姨扶了老趙晃晃悠悠回屋,酒糟紅鼻老光頭則被闫岚姐架走了,小鳳兒過去幫忙搭了把手。

半醉的琳達既不幫別人,也不需要別人幫自己,非常固執地揮手趕人,勉強能自己走回去。還剩一個醉醺醺的周延将頭擱在手臂上,不省人事。

我艱難将沉重的周延帶回房間裏,有些疑心他裝醉,我潛意識以為他比他們都能喝,怎麽會喝得這麽死呢?我便蹲在床邊觀察他,也促狹撓了撓了他胳肢窩,看看他是不是真醉到斷片了。

我正撓着,手腕突然被他抓住了,我微微擡臉沖他笑,“我就知道你……。”

我的話未完,被他打斷了。

因為他也晃着擡起了頭,眼皮半睜而顯迷離,下一刻我後腦勺被他熱乎的手掌給按住了,我受了壓迫而身體前傾,他酒味兒濃重的嘴就在那時竟挨在了我唇部,軟軟的,涼涼的,唇與唇觸碰的時刻,悸動無盡湧來。

周延挨過來的唇還沒開始動一下,他那張抵在我眼前的臉憨笑了一笑,期間鼻息濃重,近距離以鼻若即若離蹭了蹭我,他整個身軀就倒了下去。

我呆着,怔着,嘴上和臉上似乎還殘留了他混雜着酒味與煙味的氣息,有那麽一點兒臭,男人的臭味有,不知哪裏來的女人香味也有,然後我發現,那是我自己的香味,我的氣味和他的氣味才也糾纏在了一起。

久聞其香而不知香,久聞其臭而不知臭,不同的味兒在空氣裏碰撞融入的那一剎,仿佛就醒目了。

我恍惚地逃出來以後,闫岚姐和小鳳兒竟又坐在了院兒裏剝堅果吃酒,一見了人我立刻穩住了自己,很慶幸我發燒的臉在黑夜裏得到了遮掩。

她們喝過酒以後,說話也不那正經了,一個調侃我,送喝醉的男人都能回來得了。

一個嬌笑着罵周延不是男人,真把自己喝軟了。

我悻悻欲走人,闫岚姐非拉我坐下喝酒,說現在是女人的清淨天下了。沒喝幾杯,這倆娘們也都半醉了,小鳳兒還迷糊地問:“小四姨這麽年輕又這麽好看,為什麽要叫小四姨呢?哪裏像姨啊,明明就是我姐,被那蛤.蟆老狗男人……”

她後頭的話說得含糊不清,也不曉得說了什麽,大抵不是什麽文明的話。

闫岚姐笑嗤嗤地解釋,“人家排行老四吧,小四姐不好聽,小四姨還将就,立威風壓你們的。”

“去她的……”小鳳兒漸漸沒了聲兒,臉都埋進了堅果殼兒堆裏,也不知她嬰兒肥的臉被硌得疼不疼。

我沒敢繼續喝,只想保持清醒,闫岚姐倒酒給我喝,我趁她喝的時候将酒往後灑,院兒裏燈光昏暗,也看不仔細。不過我覺着她有可能曉得我灑了酒,闫岚姐就是個猴精的女人,只不過她不跟我挑明擺了,也許她只是想要有個人陪她說說話。

她還罵小鳳兒沒用,不能喝就別硬喝,這小肥婆最後還得她來照顧。

到後來,闫岚姐還停了喝酒,她說要是醉了,小鳳兒和自己就得在院子裏暴屍,沒人收殓。

人一喝醉了果然容易說胡話。

但她手上剝堅果的一系列動作卻很清楚,堅果被分屍後,擺放得井然有序,殼是殼,肉是肉,分開來擺着。

她不知是在醉了的清醒裏說話,還是在清醒的半醉裏說話。莫名其妙來了一句,“小雁兒,別進籠子裏當個金絲雀。”

“嗯?”

“……以前我家裏欠債,是老張替我還了,虧他還是個放高利貸的,怎麽這麽好心呢?哪有掉餡兒餅的事,我就把自己抵給他了。他對我也好啊,每個月給那麽多零花錢,可我還是得上班,我好怕我不上班,就越來越依賴他給的錢,以後也不願意用累死累活的勞動力和漫長的時間,取得那點廉價的工資。等漸漸不滿足了,習慣用肉體去換來更容易更多的報酬,這女人啊,就堕落了。”

她臉上被微光映得亮晶晶的,好像是汗,又好像是淚,表情很微妙,哭和笑同時出現了,人又似乎是醉了的,仍能語重心長地說:“所以小雁兒,你要憑自己的力量飛起來,別依靠男人,由儉入奢易,由奢入儉難啊,難得我都想殺了自己,人生就好像掉進了一個深淵裏,一直不停不停地往下掉,沒有盡頭,又空虛又乏味。”

這一刻,大家都醉了,似乎有了衆人皆醉,唯我獨醒的局面。可我當時就已覺得,那些醉酒的人,比我還清醒。處在一種酒醉的清醒的痛苦裏。

而我依舊時而清醒,時而糊塗。

作者有話要說:

以前不是宣傳什麽打.黑嗎,我就在想,光頭放高利貸怎麽還不被抓哈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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