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不糊塗
周延發了瘋似的找過我,我在電話裏告訴他地點,他風塵仆仆地來找我了,我在外面的椅子上等他,接受需要交代的最後一面。
不過數日,那個男人已憔悴不堪,面容疲憊,整體骨瘦形銷的。他與我好像也差不多,沒比我好到哪兒去。
我們開始理智地談話。
周延娓娓道來,他和榮娴結婚五年了,夭折過一個孩子,那段時間是他的事業瓶頸期,榮娴痛恨他只知道忙碌,在孩子沒了之後,榮娴總是心存芥蒂,怪在他身上,長期在精神上使用冷暴力。
他以為她需要時間來抹平怨恨,可是沒有,随着時間那種怨仿佛越來越深,精神暴力越來越理所當然,他很崩潰,孩子夭折,他作為父親同樣極度傷心,可是又得支撐着去承擔所有的一切。岳父岳母的謾罵,妻子的怨恨,父母的失望,他對自己的指責……同時在壓垮他,可他只能撐着去面對。
他只記得自己撐了很久很久,像垂直掉在無邊無際的深淵,他發現,時間并不能拯救他們,再多的彌補也無法補償那個窟窿。所以他已經開始醞釀離婚,但是又得顧着父母,又得顧着榮娴,不知道要怎麽開口,所以一直拖着。
他要是毅然決絕一定會被千夫所指,他也割舍不下自己對榮娴的那份責任感,以及對她的愧疚。
即使他們的家庭存在着問題,也沒有對其餘人造成影響,榮娴和公婆的感情一直以來都很好,公婆在後來更疼惜她了,她也是一個孝順善良的女人。但她對于他,從不主動修複,只是看着窟窿,與他僵持,仿佛要冷眼盯着窟窿不動聲色怨他一輩子。
榮娴一冷心起來,是外人無法窺見的。
原本他打算想着辦法和榮娴和平辦離婚手續,結束名存實亡的婚姻,再和我交往,他過年前那一晚送我回宿舍的時候,他已想說,讓我等等他,他本想坦誠一些,可是他怕我不能理解。
又到了我遇到危險那一次,因為我的情緒,他終于按耐不住,決定和我在一起了,才造成如今的局面。他發誓,他真的才知道榮娴有三個多月的身孕了,他才知道這段時間來榮娴為什麽對他态度好了很多,導致他更無法啓口。
他從和我在一起後,從沒有主動和榮娴做那種事,那是之前的事了,他們之間的性生活原本就沒有愛,只是按例辦事,很久才一次。他一直以來尊重着太太的意願,又希望她養好了身子備孕,能重新和好,直到在後來磨盡了感情,直到和我在一起。
我就說周延有時候的狀态是那麽奇怪,時而沉默寡言,時而開朗風趣,他又有好幾次做噩夢醒來,看看我在不在,把我抱得越來越緊。大概是在擔憂事情不能順利在暗中進行,最壞暴露,而失去我。
現在,它成真了。
他也沒了睡眠,眼睛下面都是青黑。
周延那雙握住我肩膀的手都在顫,像發了低血糖一樣,嘴上卻保持着沉着鎮定道:“我這輩子活得太像個罪人,你能不能給我一次機會贖罪,我不願意再傷害第二個人,你能不能再等等我,等我處理好一切,這次我真的不會再拖拉,我會盡量去處理好,不再優柔寡斷。”
我緩緩搖頭道:“從你隐瞞那一切,在婚內出軌開始,你就從一個受害人徹頭徹尾變成了精神施暴者,你已經傷害了我,也第二次傷害了她。”他的手無力松了,從我身上滑了下去,我便繼續道:“我就是這麽保守死板,你說對了,從一開始你如果坦誠,我雖然可以理解,但是我做不到。”
他黯然地為我辯解,“不是死板,是你死守着作為人的最低标準,是我犯了一個低級錯誤,失去了擁有你的機會。”
“你知道嗎,我曾經也是榮娴,我太明白那種痛苦了。”我澀笑着告訴他,“我絕不可能去傷害那個善良的女人,即使她對你做了什麽,但那是你們之間的事。你應該把正經的責任擺在第一位,不管你是要結束好,還是要重新和好,再去想其他的不是麽。現在,不要試圖用同情把我拉到你無恥的深淵裏去,我不會成為那樣的人,跟你一樣的人,在大事上糊塗的人。”
我深吸一口氣,又平心靜氣道:“榮娴第一個孩子沒了,心裏苦了半生,好不容易燃起希望,又對你拾起信心,要是第二個孩子沒了,相當于你也沒了,她這一生會很苦的,容易把自己鎖在胡同裏,她應該是這樣的人。”
周延便再次抓住我而問:“那你呢。”
“我?沒有我的事,從一開始你就把我所有的資格剔除了,記住是你,別怨我,也別怨榮娴,你猶猶豫豫,拖拉不清,造成無法挽回的局面。如果我們感情來臨的時機再成熟一點也許就不同了。”
他微微彎曲腰背,将手肘擱在膝蓋上,緩緩握住了自己的雙手,最終把拇指抵在嘴上,微微颔首了。
我側頭端詳他,才發現他的短發中混雜了些白發,不多也不少。我們以前老坐在陽臺上曬太陽,我幫他拔白發,幫他掏耳朵,他也幫我梳頭發,還說自己要是再大幾歲就是我的叔叔了。
我想見見榮娴,鼓起勇氣單獨去見她。所以我沒驚擾任何人,擇了沒人在她病房裏的時候去見她。她那天情緒不穩驚動了胎氣,有些見紅要保胎,所以住院了。
她渾身都穿得寬而厚,依舊看不大出她有了身孕。很意外的是,她見了我并不激動,也不痛恨,态度淡淡的。也有可能是為肚子裏的寶寶,強壓下情緒了。
但我們說話之後,我才驚訝她的心态。她說,她不是蠻不講理的人,她不怪我。而且周延把我們那天的談話透露了一些給她聽。
在種種因素下,我們才不用像其他情敵一樣,失了理智,變得躁狂尖銳,變得歇斯底裏。
我在櫃子上還看見了她和一個老太太的合照,大約把相片放在身邊,也有了能睹物思家人的寄托。
我不知不覺将相片拿起來,呆呆看了很久。
榮娴沒有責備我動她的相片,而是問我怎麽了。
我問她,這是不是你的姥姥。
她終于露了一點點笑說,不是,是年紀有點大的婆婆,對她特別好。因為她母親過世得早,婆婆很憐惜她,婆婆對她比親媽還對自己好。這個相片也是婆婆特意放過來的,表示這輩子和她才是母女,周延才是上門來的。
說了一會兒話,我開始向她訴說周延的苦,她這時才變得有些尖銳,反問我難道就早就知道他有妻子,還趁機寬慰?
平靜了一會兒,她冷淡地說,孩子是她的底線,我沒有資格過問她的任何。她便開始下逐客令,表示自己累了要睡覺,請我馬上離開。
我才要想說什麽,她的婆婆就來了,手裏提着兩瓶保溫盒,剛看到我,還友好打招呼,以為我是榮娴的朋友。
過了幾天我又見到婆婆了,但那時是以最不堪的地位。她找到了茶樓裏來,點名指姓要找一個叫雁子的女人,我一進卡座見了她老人家,下意識低了頭想逃。
她馬上顫顫巍巍追了過來死死拽住我,用一種嫉惡如仇的眼神盯着人,還恍然大悟道:“原來你就是那個狐貍精。”
很快她又質問我那天去醫院裏找她的兒媳婦做什麽,壞人果然都嚣張,她兒媳婦就是太善良了。她見這裏說話不方便,硬把我帶到包間裏去關上門說話。
進去後,她猶猶豫豫扇了我一巴掌,岔岔不平罵,我跟她兒子一樣不要臉!只要她一天沒死,我這種小三休想進門!
橫豎,她都很護着榮娴。
看着她那張和姥姥一樣年邁的臉,即使故作兇惡,也還算慈祥的臉。我沒解釋什麽,只無措撩一下劉海,低頭向她道歉。老人家拿自己兒子多半沒轍,這麽護兒媳,權當給她發洩罷。
最後她見辱罵我沒用,換了一種文明的精神打擊,高高在上地俯視我說,也是個可憐人,你這種人遭人同情。
比起謾罵攻擊,可憐與同情更像一頭黑暗的野獸猛然沖擊過來,吼破了我死命堅持的支撐,居高臨下撕咬我搖搖欲墜的精神。
我的眼淚再也忍不回去了,啪塔啪塔直從眼裏滑落,一時止不住哭,不免頻繁抽噎。她見我哭得那樣厲害,沒好意思再鬧,出門前冷笑着罵我有意思,做小的都喜歡做出可憐巴巴的弱模樣去勾引男人。
我對着她的背影不卑不亢說,我不是可憐人,您也不必同情我,我不靠爹娘,不靠家底,今後也不靠丈夫和兒女,我自力更生,活得很好。
她轉頭來最後一次譏諷我,不靠男人,你竟成了清高的小三麽?
我默然少傾,心神悲沮地呢喃,我曉得的話,哪裏會變成這副模樣。
在後來,婆婆聽說我也是不知情的,竟不好意思地來道歉。
她還問我怎麽不澄清。
我說,就……不想解釋,本來也就錯了,心裏也不好受,你打我,我其實還能舒服點。
她便罵我太老實了,又說我這姑娘不壞,心那麽好,不能便宜她那個不要臉的兒子,她要給我介紹好人家,大抵也是想斷了周延的念想。
她問起我的家世。
我說,沒有父母,我是留守兒童,還沒見過他們,只有一個姥姥。我在心裏說,和您有點兒像。
不對呀,留守兒童怎麽沒見過父母。她漸漸察覺不對勁,閉了嘴。
婆婆還存了我的電話,有時候叫我出去吃飯,我沒去,她便親自做了飯打包送過來給我賠罪。
是的,周延的母親長得像我小時候記憶裏的姥姥,那時候她還沒有那麽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