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後半生
我已打算後半生一個人生活了。
可是姥姥去世沒多久,我就撿到了別花。她那時尚在襁褓中,小臉和小嘴凍得發烏發紫,餓得連哭都有氣無力,哼哼唧唧的,也不知她是凍壞了,還是餓壞了。這既不是貓,也不是狗,更不是其他什麽好養活的動物,我怔愣看了好一會兒那個從天而降的孩子,只好先将她帶回了屋裏去,先幫她把小命給續上。
誰知這一續,将她的人生也在我這裏一起續上了。
一開始我真想不出來別花從哪裏來,村裏沒女人在那陣子生孩子,我們村的女孩子們大多愛跑愛跳,喜歡出來晃,沒見誰有異常。直到我聽聞村頭大娘們說起其他村那些從外地打工回來過年的女孩子,有的紅光滿面身體豐韻,有的面黃肌瘦病殃殃的,一看就知道誰掙得錢多啦,誰過得好啦,誰有福氣啦。
我心下便揣度了一個可能。女孩子外出打工未婚先孕的現象在農村也算是普遍。還有媽跑的,爹垮的,一代又一代惡劣循環。如此類糟心的事早已讓呆在這環境裏的人們習以為常,不以為意了。還時常被婦女和上年紀的人拿到嘴邊當成幹枯草嚼一嚼,不管隔多久,都能再從胃裏吐出來叼起嚼。
比如她們常常笑容滿面與我打招呼,誇我掙到錢了,長漂亮了。背地裏一轉臉又說,掙不到錢在城裏當乞丐才回來做老姑娘了。長得好看又怎麽樣,反正沒男人要不值錢的過氣老女人,更別說還是個熬死老家夥的克星。幸好她不是我閨女,不然遲早打斷她的腿。她姥姥就是吃了她沒爹沒媽的虧,才養出這種白眼狼。養條狗還知道搖尾巴,養了她,木得不知道嫁人氣死你。
容芳偶然聽見了,叉腰罵了那些婆娘一頓。她見我不痛不癢的,又怒我不争,哀我不幸。我一笑而過同她說,她們越诋毀,越體現了她們所過的生活反映在她們身上的樣子。
所以,對于領養別花的事,我也沒選擇去考慮旁人的目光。
那時候我正在考慮要不要重新蓋房子,老房子已經老化了,開始殘破了,我時常得爬上爬下地修複它。可是我又舍不得老房子的模樣被摧毀,它是珍貴的記憶,是我和姥姥曾經生活的見證物,我足足考慮了好幾個月。這個孩子的出現,讓我不再糾結房子翻蓋的問題,我暫時不必花多餘的錢,後頭需要考慮用到錢的地方還多着呢。
我真不敢信我領養了一個孩子,在三十歲的時候。但我要求她喊我姥姥,村裏我這個年紀當姥姥的多了去了,沒什麽稀奇,也不用誰來質疑我的任何決定。
單單是養她一個,個中艱辛,不足為外人道也。
容芳見我一人拉扯得辛辛苦苦,就熱心想給我介紹男人。她向海川的朋友們介紹我時故意往壞了說,雁子又兇又嫁不出去。
有個鳏夫竟說,我就喜歡又兇又嫁不出去的。
容芳過來征求我的意見,問我要不要跟人見一面,見一面看看少不了一塊肉。她勸我年齡也大了,還拖着一個不明來歷的孩子,不好找伴兒,鳏夫是真心想娶媳婦,人長得也不醜,就是老婆死得早,找不到填房。
我沒同意,她卻以為我是象征性拒絕。
後來,我需要将老房子頂上的瓦片翻新,得找人手來修繕,聯系了容芳幫我請工地上的人來幫忙,她竟把鳏夫給喊了過來。
那男人也是真對人好,見過我後,時不時過來幫我的忙,事無巨細能幫則幫,從不收錢,硬塞也不收。還總送些吃的用的給別花。
有了別花以後,我動搖過想法。
可我總覺得男人沒得到女人之前,是一位釣魚的捕獵者,而對我的好,只不過是抛下來的誘餌。我緊閉的嘴一旦忍不住胃餓的空虛折磨,微微透出一條縫隙汲取氣息,他們美味的誘餌便迫不及待全擠入我嘴中,供我果腹。誘餌一旦沒了,他們尖銳無情的鈎子立即死死鈎破我腔裏的上颚,将我往上一拽,用煎熬的等待和過足的空氣将我殺死,用生活踐踏我的靈魂,使我變成死魚眼珠子。
況且我不能因為別花,而去貪圖別人的便利。
我要透過這些好處去看本質,我想不想和這個男人生活,我能不能接受往後的一切,然後我明确地知道我不想。
一個人得學會和自己相處,這很重要。婚姻裏的幸與不幸,本質上還是在于我們自己。我不想再試圖把期望寄托在別人身上來獲得虛無缥缈的滿足感,更不想為了誰而去賠上我自己。
我自己所做的決定可以接受所有不好的結果,但我不能接受我因為別人的嘴或者為了長輩孩子去做決定,而導致了壞的結果。
換而言之,我可以承擔自己決定裏的風險,但我永不接受涉及到旁人而強加給自己的一切。
我分外清醒地知道,我現在想要和自己相處,我已接受我老了以後會是什麽模樣。
于大部分人來說,活着僅僅是本能,而他們每一天都只是在進行本能,忙着生存或為着除自己以外的人活。我便要去尋我的意義,而我的意義.....不過與303一樣,是自己。
所以,我甚至想過放棄別花,也為了不耽擱她。
我坐在門檻上看着蹦蹦跳跳的別花,想起姥姥從前也曾這樣幸福微笑地注視我,這分明就是我那已過世的姥姥的視角。我突然感到惶惶,又憶起多年前那個臭算命的。我低頭,眼淚一點點掉在了粗糙的雙手上,不由自言自語,我不信命啊,只是不信命而已,沒有別的意思。
不久,我做了一個決定,我決定把別花送給別人了。我特意去了我們這裏還算像樣的縣城,為她找了一對家境優渥的父母,我希望她的起點再高一些,未來可以走得更遠一些。
我裝作狠心的樣子告訴她,我已經把她賣給別人了,實際上我塞了一大筆錢給那對膝下無子的夫婦。可是不過幾天,鬼靈精的她又坐長途車跑回來了。
我當時在田裏幹活兒,忽聽到有人哽咽着高喊了一聲姥姥,擡頭便見她拼命地朝我跑來,中途大摔了一跤,又爬起來擦着眼淚一瘸一拐猛沖進了我懷裏。
我再次把她送上那對夫婦的私家車上時,她還是哭得那麽撕心裂肺。
第二次,她竟然連夜跑回來,在門外哭嚎着使勁兒拍門,她哭腔濃重地喊我姥姥,一聲又一聲的。她還說這次自己沒錢坐車是走路回來的,路上搭了一些好心人的順風車。
我開門放她進來,無奈地說,我只是暫時收留你一夜。她流着鼻涕立馬笑了,迅速脫了磨爛底的鞋往床上爬,還死死抱住我說,這就是她的家,她只有一個親人,那就是姥姥。
別花睜着淚眼說的這句話,在我很小很小的時候也說過。
她這樣三番五次逃回來,那對夫婦也被折騰得不得了,他們認命放棄了,還對我說,是你家的孩子怎麽也落不了,別送人了,這是造孽啊。
別花才重新歸家那段日子格外粘人,不管我去哪兒都跟着,但時間一長她重新有了安全感,又開始四處野了。某天她說自己發現了瘋子,硬拉着我去看瘋子,我以為她說的是蜂子,還頭疼她什麽不看,偏要去看馬蜂窩。
那曾經是個放稻谷的倉庫,離村裏大概有八百米距離,我記得是我家後面那戶人家的倉庫。倉庫旁邊多了一間結實簡陋的房子,門上上了一把黃銅挂鎖。
我問別花,蜂子在哪兒。
別花立即帶着我靠近那間新蓋的房子,她踩到石頭上拉着我一起往裏頭看,她巴巴望向小得可憐的窗口說:“在那兒呢,不過我不怕她,我還給她送過吃的,她也不怕我。”
我疑惑地朝黑暗中看去,裏頭竟有個活生生的衣不蔽體的人,她髒得似乎與屋裏的陰影融為了一體,惟有一雙眼睛是黑亮明淨的,但充滿了懼怕與警惕,恨着人一樣盯著我。她還死死往角落裏鑽,沒路可退了,她骨瘦如柴的身子還扭來扭去的在原地挪動。
我越瞧她越熟悉,她動時遮住臉的黏成一團的頭發也在動,使她髒黑的尖臉若隐若現,我仔細瞧了瞧,她竟是王春倌!
別花用我以前哄她的語氣去哄小春倌,“別怕,這是我姥姥,她是好人,最好的好人,對好人很好,就是不太理村裏的俗人,你也是可憐的好人,她會對你好的。”
我處在震驚當中,木然了好一會兒,才消化以前的小夥伴像畜生一樣被關在黑屋子裏可能瘋掉的事實。我……我不太去關心村裏的事,也不太去聽閑言碎語,我一直以為小春倌年紀輕輕也嫁人了,所以才看不到她的影子,從前她是最愛出來野的孩子。
小春倌似乎盯累了,她轉移了視線躲避我的目光,在她偏頭後,連她的側臉也看不見了,只能看見她黏糊糊的發黃的頭發。
我最後看一眼癡呆蜷縮成一團的她,便牽着別花走了。我曾經看見她家的老人在天黑時打着手電筒出去,手裏端着飯碗,原來是給她送晚飯去了。
別花問我能不能放小春倌出來。
我思慮了會兒回答她,“不能。”
“為什麽?”
“她可能會攻擊人。”
諷刺的是,我去打聽了一下小春倌怎麽瘋的,她們說是好幾年前的事了,小春倌惹她後娘生氣,被他爹綁在摩托車後面拖了一路來懲罰,磕住了頭磕傻的,但是她不向人亂發瘋,只會攻擊父母,也咬後娘才生的弟弟,就被關起來了。
我去找宋小叔商量,宋小叔在村上還是有威信的。可是他說,他以前找了村長反應這事,一同和村長上門去批評小春倌一家也不管用。那無恥的一家子用最正當的理由拒絕說,傷害到人誰負責。
我晚上翻來覆去睡不着,別花睡前也總像我一樣去操心別人,她老是問我小春倌什麽時候能出來。
直到一場泥石流的爆發,小春倌才得以重獲自由,可是在那一場泥石流中也死了很多孩子。
想要解脫的被拉回來繼續受折磨,想要活着的被剝奪生命抱憾而亡。
一連下了很多天的暴雨,引發了泥石流的時候,學生們正在上課,他們這一處最接近泥石流始發點,來不及逃跑,通通被掩埋了。
搜救隊過來挖,挖出來的場景令人沉默。宋小叔垂頭跪在地上,身軀躬着将學生緊緊護在身下。我們看不清他們的模樣,只能看見大小泥人們固定在那裏。我耳邊那些家長的哭天喊地變得遙遠起來,眼前的一切忽遠忽近,忽清楚忽模糊,我看見的痛不欲生在變淡,被一種無形的力量隔離開了,我整個意識好像也被泥石流轟然而埋。可是,我在這種意識似乎被鎮壓的情況下,淚流滿面了。
他們和那年汶川地震裏有些人在廢墟底下的樣子一樣,小孩子們手裏或緊緊攥着鉛筆,或懷裏勒着幾本書,或互相拉着小手抱在一起……他們驚恐尋求慰藉的形狀定格在了被掩埋那一刻。那些半露的小書包也在一片廢墟中成了一抹悲痛的亮色。
因為泥石流新聞的曝光,我們這裏逐漸被人所知,許多人伸出援手開始捐贈物資給受災區和貧困戶。
而宋小叔被村民厚葬,被政府追授為最美教師,事跡被廣為流傳。可是他依舊得不到家人的諒解,也得不到他生前一直期望的家人的支持與欣慰。他的一些家人仍然認為他是貧窮的,悲慘的,橫死在外面不能入祖墳的。在他們眼裏無藉藉名的他,遠遠比不上家族裏的政治官員、大學教授、國企高管……這些社會精英。我從來了一趟的宋元明那裏了解到。
但至少,他得到了他最愛的女人的祭奠,重獲了她更多的愛。
孟冬在他墳墓前尚能平靜地告訴他,啓圍,我一直在等你,從今往後也是。
等一轉身面對朋友的安慰時,她卻哭得一發不可收拾,她不斷地告訴我說,她後悔了,她好後悔,後悔那無意義又愚蠢的僵持。
意外從不仁慈,它只給人當頭一棒,冷眼剝奪我們僅剩的時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