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睡過去
當我把我的股份轉到阿杜名下,他堅持換一筆錢給我。我從不覺得知歸是我的,阿杜全權掌管最合适不過了。
那筆錢,我又分出一大半資助福利院,還剩一半存起來打算回鄉修房子。我如今最大的憧憬就是用那些積蓄蓋一座屬于自己的房子,我只想和我的姥姥一起生活,平凡也沒什麽不好。
當年為了省那麽一點錢而坐了兩天兩夜硬座,不吃不買。我現在的心境早已截然不同,坐上火車前,我買了好多好多零食,像在填滿空虛。其實不見得要吃,總像儀式。
在火車上無聊的時間,我将姥姥所有的信都拿出來看了又看,我發現後面的信裏已沒了那句她常常呼喚我的話。
她老人家一定等得很苦。
姥姥,我回來了。
可是我跋山涉水回到那個偏遠的小山村找姥姥,她卻不是我記憶中的樣子了。她整張臉都耷拉在一起,五官似乎陷入皮膚褶皺裏被夾了起來,老得我快不認識她了,我甚至不敢再多看她一眼。
她也有些不認識我了,獨自呆在漆黑的屋子裏,無神地睜着眼睛,目光朝向我站着的這個方向,人卻默不作聲,精神似乎有些恍惚。過了少傾,她才問我,你是誰?
我跪到床邊去告訴她,我是雁子,你的不肖孫兒。
我在她眼前揮了揮手,她沒有反應。
姥姥躺在潮濕的床上,眼睛幾乎是失明的。她頓時激動顫抖地撫摸我的臉孔,笑得燦爛,卻一嘴的黑洞洞,都是沒牙的孔。她那雙皴裂粗砺的手長在我臉上一樣,磨得我疼痛,磨得我分外清醒,她不斷地念叨,回來就好,回來就好了。
我開始接手照顧姥姥了,在那之前都是忙碌的宋小叔和嫁到鄰村的容芳輪流照顧的。我顧着姥姥,只先去拜訪了宋小叔,走時往門縫裏塞了一筆豐厚的紅包,如果我正大光明拿給他,他一定不會要。為了讓他接受這封紅包,我還留了一段話告訴他,我在城裏掙了不少錢,已經捐了一大半財産,我是拿您做榜樣的,如果您不想接受我的心意,用在學生們身上也是好的,權當我資助母校的。
我都是趁着姥姥睡着了,才敢半夜出來的,她生怕我又走了,連睡覺也是要和我在一起的。
白日裏我在房間外面做事的時候,隔不長時間,她就會喊一喊我的名字,我也不厭其煩地應她。
姥姥一暈車,吃得藥全會嘔吐出來,所以我費力蹬着三輪車拉她去鎮上看了幾次病。可她總不願意呆在衛生院裏,嫌悶得慌,嫌呼吸不過來。從衛生院回來,我馬上熬了中藥端過去喂她,也道:“姥姥,生病很痛吧?哪裏痛要說,我有錢給你治病,你住院這點錢,我買一件衣服就沒了。”
“不,住在病房裏跟躺在棺材裏一樣,我喜歡生病。”
“憨!為什麽。”
“因為我的小雁子就回來了,生病好啊,生病提醒我還活着。”
“你怎麽知道雁子就能回來。”
“将死之人還不知道嗎。我前些天還看見你姥爺了。我死了你不要哭,我是老死的,老死是好事。”
“呸,那您看見我父母了嗎?”
“沒有,他們是沒魂的東西,死得早,也散得早。”
我便想起我們很久以前的對話。有一回我病得厲害,連日不曾上學和幹活兒。姥姥突發奇想地問我,你喜歡感冒嗎?
我忙點頭回答說,喜歡。
她就嗔我,憨兒!你不喜歡。
我仍理直氣壯說,我喜歡!
她就問我,為什麽呢?
我稚氣告訴她,因為姥姥和我都不用幹活了。
你怎麽知道姥姥沒幹活?
因為我沒看見呀。
…………
“雁兒啊,在城裏有沒有相中男人?”她小心翼翼地問。生怕我像多年前一樣不耐煩了。
我溫和地向她訴說我的想法,“姥姥,我不想嫁人,男人總是讓我精疲力竭。”
她便說:“好,不嫁,不嫁,嫁男人束縛住自己,那等我死了,你回城裏去,我聽人說,城裏有養老人的地方。”
她所有的期望都被磨盡了,磨得只剩下對我百依百順。
我上了床同姥姥一起睡了個午覺,一覺睡到中午又是個陰沉沉的天,我才站到屋檐下伸懶腰,院兒裏那門檻上忽然出現一只滿是泥沙的解放鞋,鞋頭的綠膠與布相連的那一部分破了一個小口,便露出主人腳拇指背上黝黑的一點皮膚,解放鞋踏下來後,上頭的泥沙散落了些,也抖入了破洞裏。她彎腰對着那只鞋有洞的地方摳了摳,還擡起手來聞剛才摳過腳的指頭。
她正聞着,視線逐漸向上看見了我,就愣住不動了。她凝視我的同時,手漸漸放下來就着寬松的褲子揩了揩。
“你真回來了。”這婦人眼裏的激動似溢出地面的水,由急到止。她腳步一會兒輕快,一會兒緩慢地向我走來。我同時向她走去,也說,你來了。
我毫不猶豫給了容芳一個擁抱,她霎時繃緊身體,又僵硬退後了一步,難為情地說:“我身上髒,別挨,你衣裳真好看,我要是有這麽漂亮的衣裳肯定仔細着。”
我便把容芳拉進屋裏去,想送幾套新衣服給她。左邊屋裏突然傳來一道蒼老的聲音奇怪地問,誰來了?是不是男人?
姥姥見是容芳來了,提起精神坐起來,親熱拉着她的手說話。容芳說最近跟着海川去鎮上幫忙給人家修房子,就沒空過來走走了。姥姥知道我們自小要好,她躺下說要睡覺,将我們一起趕出去玩兒了。
我和容芳借着那些衣服啊首飾啊很快熟了起來,她沒好意思要,說自己現在幹得都是髒活兒累活兒,穿不了啰裏啰嗦的漂亮衣裳,給她也是糟蹋。她也繼續用她婆婆的話形容我打扮得啰裏啰嗦,要是她這麽打扮,她婆婆一定說三道四。
然後容芳開始講她的婆婆,她的丈夫,她的兒子……一開了這種話題的口便喋喋不休起來。等她說得口幹舌燥,我為她端來一杯水,她喝完後,又開始拉着我講家常。
我一直傾聽她講話,同情她在家的遭遇,也看着她不修邊幅的模樣,漸漸我眼前她的那張臉莫名其妙變成了我的臉,我就開始覺得可怕了。
她突然目不轉睛盯着我,與我的眼神對視上,也像是意識到什麽,閉口不言了。
她嘿嘿笑了笑,讓我也說一說話。我就挑了很多不好的來說,然後她也同情我,她眼球裏映着的我那張臉,好像也形成了另一個她。她便感到慶幸地說,自己過得挺幸福的了,沒折騰過什麽,只有過一個男人,窮點苦點也不算什麽,哪個家裏沒有難念的經,她家海川對她還是實在。
我們好像總說不到一起,不是她單方面喋喋不休,就是我有時候說的話她老感到不理解,然後只能扯些話來說,越扯越幹巴。她就委婉地說,得回去給娃做飯了,改天再找我聊。
她走的時候,我在衣服裏放了一封大紅包,便将那幾套衣服和一些首飾送給她了。
我才回來的時候,連日陰天。某天一覺睡到自然醒,看着外面風和日麗的景象,忽然覺得夢幻,因為陰沉太久了,這天像假的一樣。
等姥姥清醒過來,我把她推到院子裏來曬太陽,整個上午,我都坐在小凳子上陪着姥姥曬太陽,後來昏昏沉沉枕在她腿上也睡了過去,我一覺睡到下午,姥姥也沒醒。我想叫她進屋裏睡去,以免受涼,她卻沒有反應,似乎睡得深而死,我喊了好一會兒,她仍然閉著眼睛不聲不響的。
我漸漸加重力道搖動她,加大嗓音喚醒她,她都無動于衷。我便等她多睡一會兒,心想,等我做好飯,也許她老人家就醒了。
我去小賣部買了些廚房裏缺的東西,又去田裏摘了些菜回來。等我做好兩碗易消化的面食,過來請她吃飯,如何也請不動。她近來胃口的确不好,我也就算了,一點兒不逼她。她餓了的話,大抵會醒。
到了傍晚,我再次去喊她,不厭其煩地喊她進屋去睡,她還是不醒。
她喜歡看落日,我就等她一個人霸占着院子看個夠。晚了一些月亮和星星出來了,她也喜歡看,我勸了勸,她全當耳旁風,只曉得閉著眼睛不理我。我仍然随她去了,以無奈的心情百般遷就她老人家,像過去她溺愛我一樣去溺愛她 。我幫她洗臉洗腳後,進屋去收拾被子,不經意發現姥姥把我以前用透明膠貼在牆上的素描畫壓放在褥子下面,透明膠粘在我的素描畫上,她大抵是用刀将畫的四周邊沿切過一遍,才将畫完完整整取下來的。
我從屋裏抱來一床被子給她蓋上,蓋得嚴嚴實實。怕她半夜醒來,我坐在門檻上守了她一夜。
第二天依舊是大太陽,可是姥姥還是沒有醒。
我還是那麽關心她,怕她熱了,我又把被子抱走了。然後,我耐心叫她吃早飯,她耍性子絲毫不回應我。直到晌午我才肯走到她身邊來,不再去做那個做這個使自己忙忙碌碌的。
我站在她面前,看着她,陪伴她,站了不知道有多久,像她孤獨的生命那麽漫長。
午後的暖陽依然照耀着她全身每一處地方,仿佛要将她身上的腐氣一掃而光。可是她皺紋裏依然夾雜着老年人衰老的那種死皮屑,在那些陰暗的紋路裏肆無忌憚滋生。也許她身體裏已經開始滋生另一種相似的什麽,卻沒有露出任何一點死氣。
她安詳地睡着,輕輕合著松弛的眼皮。
我慢慢摸上她閉了兩天一夜的眼睛,然後沿着鼻根往下,又從鼻尖至人中摸向她的嘴,也捏了捏她柔軟薄短的耳垂,我小時候捏著後才能使我睡着的那個耳垂。最後,我極輕極輕地撫上她睡着的整張老臉,我的手和陽光一樣溫柔對待她,像對待一件極意破碎的東西,一個向天上飄而很快消失的泡沫。
在我那遙遠的記憶裏,姥姥每日天不亮就起來了,她幫我穿衣服,幫我洗漱,幫我梳麻花辮,然後打着幾塊錢的電筒送我去學校。後來我年齡大了些,她就站在門檻上目送我出門,讓我學會面對那條曲折泥濘的山路,實際上她依然不放心,總是悄悄跟在我和那些孩子後面走。
她還時常在堂屋和院子裏為我理發,為我剪手上和小腳丫子上的指甲,她眼睛不好,有時候不小心剪到我的肉,就自責粗魯地打罵自己。
現在,我找來剪刀和木梳幫她打理了一下稀疏的頭發,給她盤上一個發髻,用太姥姥傳下來的銀簪子給固定住,松軟的發髻便穩了。我又幫她把指甲修剪得幹幹淨淨,磨掉一些死皮,磨得指尖圓潤。然後我問心有愧地告訴自己,我也幫她梳理過蒼蒼白發,修剪過厚黃的指甲了。
姥姥被打理得整潔體面,我便安心趴在她的膝蓋上輕眠,接着,我迷迷糊糊看見,姥姥醒過來了,她穿着那種老式的深色旗袍,腳下是一雙黑布鞋。她一面點着腳尖踩節拍,一面拍着我的後背唱起了自己喜歡的戲曲,咿咿呀呀,飄飄渺渺的。
她唱完後,在迷眼的光芒裏和我道別,她這時比以往年輕得多,臉上似乎沒什麽褶子,細長眼炯炯有神的,她慈愛端詳着我,最後一次這麽看了看我,便背向我走遠了。
她原先佝偻的脊背漸漸挺直了起來,頭發也變得烏黑,她變得年輕後在日影裏頭若隐若現的。随着不急不緩的步伐那人影也越拉越長,一直不停地走向前面蒼茫混沌的世界,一個頭也不回,終消失不見了。
我卻動彈不得,攆不上去,喊不出來。
姥姥仿佛只是在等我,我回來了,她便安心地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