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獻禮
夜幕臨下,江南雨緊張到自我調節出現了嚴重的障礙,心跳忽快忽慢,簡直把她折磨的夠嗆。直到坐在宴廳裏,看見三姨太蔣氏的那一瞬間,那些脅迫了她一整天的緊張和焦慮,竟全都如煙般消散了。
許多日子不見,蔣氏那刁鑽的模樣一點都未曾改變。眼睛在桌子上掃了一圈,季道年泰然,顧氏淡漠,蔣氏跋扈,季衆庭寡言,吳芳琴谀媚,季衆棠伶俐,季衆澤傲慢……每一個人都是一如既往的模樣。
“爹,這是我特意給您在錦彙齋定的無糖點心,您吃吃看合不合口味。”
季衆澤年紀最小也最沉不住氣,自己準備了個獨到的禮物,甚至等不到開席便巴巴的拿了出來,只等着季道年的贊許。
錦彙齋的點心別說是淮友鎮,就是算上國都奉陽,那也是數一數二的。季道年從前最愛他家的口味,可自從被大夫診斷為消渴症之後,任憑自己日思夜想一直都沒敢碰過。此時看着季衆澤端上來這麽一大盒,激動的簡直要流出一行老淚來。
“老爺,快嘗嘗吧,難得衆澤一片孝心吶。”蔣氏在一旁熱絡的勸着,将那盒子朝季道年眼前推了推。
季衆澤禁不住勸,滿懷激動的拿起一枚來放入口中,才嚼了兩下臉色忽然一沉,連忙将口中的點心吐了出去。
“不是說無糖嗎?怎會是甜的!”
季道年越是生氣,季衆澤反到越是得意。他起身朝季道年拜了拜,笑說道:“爹,這甜味并不是我們常吃的蔗糖,而是錦彙齋唐老板親自研究出來的好東西,他采集了數十種植物,竟叫他找到了一種叫甜菊的玩意來。那甜菊葉甘甜之度遠勝于蔗糖,雖然風味上有所不及,但卻不會對身體産生任何的不良影響,即便是消渴之人也可以少量服用。”
“竟有這樣的好東西!”季道年欣喜異常,重新撿了一塊嘗嘗,細細品來果真比從前吃過的點心都要清爽。“好好好!你這份孝心實屬不易,也叫哥哥姐姐們嘗嘗吧!”
自己的兒子在老爺那裏讨了巧,蔣氏自然滿面紅光十分得意:“要說這唐老板真不虧是個做生意的好手,可若是沒有衆澤的這份孝心,他也未必能找到甜菊葉那好東西。衆澤這孩子呀就是心細,我瞧着這份心思至少要提前兩個月安排下去,否則光是找代糖就要找到明年去了。”
季衆澤得了父母的雙份好評,心裏早就美翻了天,越發的覺得自己的心意遠勝于旁人。此時受了父親意,連忙從食盒裏撿了幾塊點心出來,炫耀似的沿着桌子走了一圈,給在座的人都分上一塊。
顧氏垂眸看了看盤子裏精致的花糕,不知道這母子二人又要搞什麽名堂,但豆腐幹的事情才發生不久,想必他們也不敢再拿入口的東西做文章。
季道年滿眼帶笑的看着季衆一,催促他趕快嘗嘗。季衆一本來還有所顧忌,可餘光看見一向謹慎的顧氏都将那點心送進了口,便也不再猶豫,囫囵着将點心咽了下去。
吃了點心,季衆庭別過臉,同身後的小厮耳語了幾句,小厮點了點頭,一瘸一拐的退下,不久帶上來了一張拼接而成的布樣。
衆人的眼光被禮物吸引,唯獨江南雨死盯着那小厮的跛腳,雙眸裏的寒意越來越深。
“父親,這是我命店裏的工匠用九十九塊尚好的絹料拼成的‘福’字,兒子祝父親新春大吉,福壽綿長。”
季衆庭只說了這麽一句便屁股一沉坐了下去,吳芳琴嫌他說的太少,連忙補充道:“這些絹料是衆庭在全國各地收集到的名貴料子,父親您看這花紋這織法,可全都是千金難求的好東西!衆庭每天沒日沒夜跟這些料子打交道,經營起店鋪來比誰都用心,就連店裏的老夥計都時常勸他要多注意休息……”
蔣氏吊着臉子在一旁用咳嗽聲打斷了她,分明是嫌兒媳話多。“禮物獻到了就行了,還用得着你在那多嘴?大過年的說那些無關的事幹什麽,你是覺得老爺沒有眼光,不會自己分辯什麽好什麽不好嗎?”
吳芳琴被蔣氏噎得夠嗆,不敢把不悅放在明面上,只能暗自在心裏委屈。
蔣氏白了兒媳婦一眼,轉而擠出一個假笑來看着季衆一說道:“衆一啊,聽說你這幾個月過得很辛苦,手頭肯定不寬裕吧?我也知道二十兩銀子确實花不了幾天,不過今天可是除夕,你兄弟們都拿了賀禮出來,也不知你準備了什麽東西。別管是幾塊泥還是幾棵草,只要是你獻的,老爺肯定喜歡。”
蔣氏斜眼打量着那一對莊稼公婆,灰頭土臉的囧樣可真是對得起自己分的那一畝三分地。
“有勞三姨娘關懷,我們還剩多少銀子那是我們自己的事情。重金堆出的禮物固然好看,但一片真心卻不必用銀子來換。”這話也就是季衆一說的,若是從江南雨口中出來,還指不定要被蔣氏挑出多少毛病來。
江南雨聽後看了看季衆一,正巧迎上了他的目光。四目相對,季衆一微微點頭,好像給她吃了一顆定心丸,一直惴惴不安的心忽的一下落了地。
世康早就做好了準備,只等着蔣氏來這麽一出,二話不說轉身便出門取了賀禮回來,從容的交到季衆一手上。季衆一接過畫起身而立,将畫卷舉過頭頂。忽的一下松了松手指,畫卷徐徐而落,一副冬日豔景赫然展示在衆人面前。
“父親,這是南雨親自為您畫的紅梅圖,取材于雲溪村口的梅林。你無事時瞧瞧這畫,若真能回想起兒時的一二片段,那也算是這畫的福氣了。”
自打這畫卷展開,季道年的眼睛就未曾離開過。要說用心,什麽點心福絹,都比不上這紅梅圖的深意。記憶中的紅梅鮮豔似血,那是兒時最愛那顏色。可這畫上的梅花卻是暗紅,仔細品來倒比鮮紅更多了一抹莊重,反而襯和了這年逾六十的一把老骨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