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等兩人終于擺脫父母的追問以及旁敲側擊回到各自的院子時，看着自己屋子熟悉的擺設，都忍不住嘆了口氣。

看着頭頂的琉璃燈，許嵩整個人癱在自己的床上，思緒不知道跑哪兒去了。

許宅占地面積廣，大多數是保留了舊式的擺設，可許嵩的院子不同，這個在林黛玉搬來之後就改名為倚蘭園的院子，在許嵩未回來前就翻修過的。除了外在，裏頭大有看頭，大大的窗格上了透明的玻璃，向陽的屋子明亮整潔，裏頭的擺設多為西式家具，沙發衣櫃都是按照目前最流行的樣式置辦的。

連他的床，都墊上了厚實的海綿。

這些東西都是許嵩在德國的時候用慣的，看久了，倒覺得跟自家的深深宅院也挺配的。至少，他沒像另外幾個朋友一般，回家了之後就鬧着要住大別墅。

“古人可真是有才，求而不得，寤寐思服……求而不得啊！”許嵩伸展開自己的四肢，整個人成大字形仰躺在床上，嘴中喃喃有詞。

邊上的滿壽已經是習慣成自然，自顧自地收拾着屋子亂糟糟的東西，在他點燃了自己的家務小能手稱號之後，這些事兒一貫是他在做。畢竟，留洋回來的許嵩，再也不習慣自己的院子有個陌生的女孩子忙前忙後的，他只願意讓滿壽和榮壽近身伺候。

不過自家七少爺抽風也不是一回兩回的了，自他回國後，似乎隔三差五就來一回。剛開始的時候大家還吓一跳，請了大夫，差點沒鬧笑話。後來吧，适應了這樣的頻率，見他會自我恢複，久而久之，滿壽和榮壽就都習慣了。

反正，等過會兒，睡一覺，醒了七少爺便好了。

那邊許嵩在床上感慨生命，思索人生，這邊林黛玉坐在書桌前奮戰，只是這屋子裏頭雖然點着燈足夠亮堂，可她拿着筆卻寫不出一個字。她還在想剛剛許嵩的話，琢磨不透，寫作進行得都不順暢，好吧，已經成功卡住了。

其實從前也有人跟她說過類似的話，只是那人的面容已經漸漸模糊，林黛玉也不願意再去回想太多。再多甜蜜的過往，都随着她死前焚燒的書稿盡數消散了，她也确實該放下了。如今的生活，是全新的，林黛玉給自己鼓鼓勁兒：加油加油！

于是，自我調整完畢之後，繼續自己的寫作大業。

如今也過元宵，留給她的時間不多了，估計等爹爹去上班，她也該去上學了。到時候，要花時間兼顧自己的學業，要花時間研究寫作，可能會有點難呢。如今，林黛玉是抓緊了時間好好為後面減負呢！

盡管已經給自己做足了心理建設，也将腦海中隐含的過去的事情散退，可寫着寫着，許嵩的臉還是會浮現在林黛玉的眼前。

她托着自己的腦袋，放下筆，看着微微晃動的燭火，思慮萬千。從前倒是不覺得自己對他有什麽特別的感覺，在火車上第一次相遇，她甚至都記不得許嵩的樣子，以至于在許家再見面的時候，他的自我介紹都不願意搭理。可如今，才短短十幾天的時間，她覺得自己的心不受控制了。

可林黛玉盡力回想，似乎這十幾天裏，他們也沒有碰面多少次。除了随母親出去購物的時候遇到一次，再有就是在許家了。她第一次記住了許嵩的長相，鮮明的将人刻畫在腦海裏頭，還是在今晚。

想到剛剛許嵩委屈地跑掉時的背影，林黛玉的心忍不住微微一酸。她無奈的将筆放下，順應自己的心，開始琢磨許嵩這個人。

她對于許嵩表現出來的喜愛是知情的，不過她一再地選擇無視，也是因為真的還沒想好要怎麽面對這樣的感情。跟賈寶玉不同的是，許嵩是熱烈的，全身心燃燒自己的那種。

林黛玉一點兒都不懷疑，如果自己要，許嵩會把他的所有放在自己面前！不知道為何，她就是有這種感覺。

而面對這樣的情感，說實話，林黛玉是有點兒害怕的。她不知道自己要怎麽回應，才能顯得公平一些，不知道自己該怎麽做，才能完美解決這件事，照顧所有人的情緒，讓大家都開心。

哪怕前些日子娘親跟自己提及過許太太的示好，可林黛玉還是不怎麽敢相信。不是她自卑，而是她看得清如今自己的情況。

林家不過是個小康家庭，家産不豐，唯一好的就是林蔚風往上數，個個都是讀書人，稱得上一句書香世家。

可那許家是什麽樣的人物啊！

從許家那座占地面積廣闊的大宅子就能看得出來許家從前的榮光，更別提那些可以媲美大觀園的擺設。

林黛玉不是沒見過世面的鄉下女孩兒，相反，她對自己的定位可清楚了。

這個亂世裏，手裏頭有家夥的人才能過的安穩，而許家，就是這樣的人家。許家看似靠着家化産業支撐成為上海數得上名號的豪紳家族，可背地裏跟北方的牽扯不清，能穩居上海這樣魚龍混雜的地方，占據一片不小的地盤，本身跟林家就不在一個層次上。

如果她能僥幸嫁進去，宅院深深，加之大宅院裏頭是是非非又多，林黛玉心裏頭是千百個不願意。所以哪怕她對許嵩有了些許好感，卻不足以讓她升起勇氣去面對那一切的一切。

更何況，她是要奮鬥自己的事業的人呢，怎麽能因為這件事，錯過了呢。嫁入豪門，說得好聽是生活有了質的飛躍，說得難聽些，那就是成了籠子裏的金絲雀。

這可不是她期待的生活！

想通了之後的林黛玉，掩住內心的惆悵，将這些情緒壓在心裏頭的一個小角落裏，收拾收拾心情，甩甩頭，整理思緒後拿起鋼筆開始自己的寫作。她盯着眼前雪白的紙張，看着自己剛剛寫下的字，用力劃掉後，認真接着寫。

畢竟，這才是她該為之奮鬥一生事業呢！

等蓮子睡着了驚醒，才發現大半夜的，小姐書桌上的油燈竟然還亮着！

她吓得，趕緊就往書房趕過去，看着還在奮筆疾書的林黛玉，忍不住勸道：“小姐，您快去睡覺吧，別熬了，會熬壞身子的！”蓮子見識少，林家這個宅子的後門對着的霍家，正是街上有名醫館的所有者，霍家夫婦都是和藹的人家，沒事兒的時候蓮子就常常在後門聽霍夫人說一說這些養生之道，才不過十幾天的功夫，已經學到了不少東西呢。

林黛玉原本思緒如泉湧，下筆如有神，夜裏靜悄悄的，沒人打擾之餘，似乎精神也格外的振奮，難得寫了一大段，手酸了都沒察覺。被蓮子這樣一說，她才驚覺自己原來已經寫了這麽長時間呢。

看着書案上厚厚一沓的稿紙，林黛玉打了個哈欠，準備明天收拾收拾，給編輯寄過去。其實這幾日她也寫了幾首詩賦，大多與市井相關，小部分是借鑒大觀園的美景，她唯一擔心的，就是自己精心構思之後寫出來的這本小說會敗北。

畢竟，她先前給雜志社寄過去的可都是詩歌，人家編輯約稿，也都是詩歌為主，短文為輔。盡管她也在這份報紙上看到了連載的小說，卻不确定自己的那本能不能被選上。

“蓮子，你吹了燈就去睡吧，我也先回去睡覺了。”林黛玉随手将稿紙往抽屜裏一放，合上之後便往內間走去，留下蓮子善後。

躺在床上的時候，林黛玉心裏頭還記挂着明日去寄信的事兒呢。等蓮子收拾好書房回到卧室的時候，看着小姐微微翹起的嘴角，似乎是在做着美夢，她也忍不住勾唇一笑，在塌上躺了下來，閉眼。

元宵過後，很多工廠開始恢複正常運作，上海繁華的繁華并不妨礙它街頭小巷流串着三教九流的人。林蔚風也到了上班的時候，等他适應了兩日後，便開始給林黛玉找學校。

在與徐琅予溝通過後，沒有選擇徐蓉去上的貴族學校，而是在附近的女校裏頭當了個插班生。

正好後門正對着的霍醫生也有個年紀相仿的女兒，喚霍靈，也在這個女校裏讀書。徐琅予想着若是兩人結伴而行，倒也不算寂寞，也更安全。于是，在徐琅予的堅持下，由柄東重操舊業，在林蔚風的支持下，重新買了一輛黃包車。

其實如果不是因為林黛玉暈電車，大家也不願意這麽折騰，這會兒也好，一家子忙忙碌碌，都有事兒做了。

自從林蔚風搞好了林黛玉的入學手續，徐琅予便帶着林黛玉到霍家拜訪，想委托霍家姑娘多多帶帶林黛玉。霍夫人也算是書香世家出身的，跟着霍醫生學了不少本事，跟徐琅予聊起來那叫一個滔滔不絕。而林黛玉與霍靈也算是看對了眼，兩人的興趣愛好相差無幾，三言兩語下來，倒像是前世識的一般。

就在林家與霍家打得火熱的時候，許嵩郁悶了。

他睡了一覺起來，對昨晚自己發脾氣而感到羞愧，想到自己當時的行為，簡直就要後悔死了。許嵩想方設法要挽救，可惜的是，自從那日見面之後，往後的日子裏，盡管他派人細細留意着，可林家人再沒有登門。

林黛玉該不會是生他的氣了吧！

一想到有這個可能，許嵩簡直不能再忍，他不斷腦補，不斷腦補，在腦海裏給自己上演了一場宇宙無敵悲情戲之後……

終于，還是下定了決心，雄赳赳氣昂昂地往林家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