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西王母02

趙明見陳寒握着碎片打算去找東王公, 在背後叫住了她。

陳寒困惑的回過頭,趙明想起姬尚明最後的話,鼓起了勇氣, 對陳寒道:“你一個人去。”

陳寒:“……?”

趙明道:“姬尚明說, 只給你。”

陳寒有些訝然。她頓了一瞬:“她這麽說?”

趙明颔首:“對,說了好幾遍, 只給你。”

趙明說這塊碎片藏在她的心髒下方,羽嘉剜走了她的心, 卻沒有發現她心髒下方的佛蓮藤蔓糾纏着的這塊碎片。

姬尚明用最後的力氣取出了這塊沒有人知道的碎片, 選擇将碎片交給了陳寒。她似乎非常自信陳寒能猜到這是什麽。

這也是令陳寒感到困惑的地方……即使是到了這個時候, 姬尚明尋找的第一個求助對象竟然不是他們之中最為可靠的東王公,而是陳寒。

太虛鏡是西王母的寶物。而西王母和東王公曾是同僚,無論是關系遠近, 還是能力高低,東王公似乎才是托付的最佳選擇。姬尚明為什麽選擇了自己?

還是太虛鏡裏,藏着什麽東王公不能知曉的秘密?

陳寒猶疑了一瞬,她對趙明道:“我去找一趟師父。”

趙明訝然:“現在?”

陳寒點了點頭, 又對趙明請求道:“如果可以……你能不能幫我将祖師爺拖住?”

趙明點了點頭:“我試試。”

陳寒拍了拍他的肩膀,想要說“謝謝”,但覺得太輕了。她最好的感謝, 應該是盡快的抓住羽嘉,将一切都結束。

陳寒轉身就走,東王公在屋外瞧見了,正要跟上去問一句, 卻被趙明叫住。

趙明神色自若道:“祖師爺,師姐說她去見一下了塵,解決一下後續的事情。不能陪我去找黎芒了,你能不能陪我去一趟,我覺得早一點比較好,誰知道幽冥的時間流速到底是多少?”

姬尚明的事情東王公甩脫不了的責任。羽嘉隐藏氣息的水平雖然高超,但她對姬尚明和趙明做的并不是消除,而是織造了一道平和假象——這假象不是她最為擅長的法術,東王公原本應該能察覺到細微的靈力波動。

可直到佛蓮花開,他才察覺到了不對。

佛蓮開了,羽嘉也來了。一瞬間的距離,足夠羽嘉剜走姬尚明的心髒,卻不夠東王公找到羽嘉的位置。

按照原本的計劃,羽嘉該奪走花而不是姬尚明。

他高估了失去一半元神的自己,低估了羽嘉。

所以當趙明提起了姬尚明,他就不能拒絕。

東王公颔首:“我陪你去。”

得到了首肯,趙明稍微松了口氣。他看向陳寒消失的方向,心想祈禱着陳寒快點查完回來。

他可不敢想象祖師爺要是知道了他們倆個人串通起來騙他,會有個什麽後果。

趙明苦笑着,像先前類似沒收零食的之類的做法……都該能算獎勵了吧。

陳寒找到了秦青。

他正躺在寺院裏的圍牆上,像只貓一樣的曬太陽。

陳寒擡眼看他,第一句就是:“了塵大師有告訴您嗎?姬尚明死了,羽嘉得到了佛蓮。”

秦青驚地直接從牆壁上摔了下來,它喵喵的叫着,驚恐道:“什麽!怎麽可能——帝君不是跟着你們嗎!”

陳寒盯着他慢慢蹲了下來,她說:“師父,我從沒和你說過他是東王公。你認識他的時候,不該是散仙東華嗎?”

秦青僵住。

陳寒接着道:“其實我一直沒有來問師父你……我飛升的時候,你千叮咛萬囑咐我登天記得尋祖師爺。可祖師爺确實紫府的東王公。您從一開始就知道吧。”

“您和羽嘉,也不單單只是您在一百多年前出山被她奪了身體有仇這麽簡單吧?”

秦青徹底僵住了,它好半晌低下了頭,讨好的蹭了蹭陳寒的手心,小心謹慎的問:“你怎麽覺着呢?”

“我不怎麽覺着,這些事情我也都不可以不問。”陳寒伸手摸了摸師父毛茸茸的腦袋,“可是有一件事,你得告訴我,真真切切的告訴我。”

“西王母的太虛鏡,它真正的能力是什麽?”

陳寒微微笑了笑,讓秦青只覺得背毛都炸了起來,她說:“我知道你知道。”

陳寒到底猜到了多少呢?還是說那個白民,擁有着太虛鏡的白民從太虛鏡裏看到了多少,而後告訴了她多少?

秦青驚疑不定的想着,可他最後還是沒有拒絕陳寒。他本來就不該、也不能騙她的。

秦青将太虛鏡的用處原原本本的告訴了陳寒。

太虛鏡是天地孕育出的第一塊玉石,煉化後雖比不上乾坤珠的“創一界”,但它未曾煉化就已經具備了“守一界”的力量。這也是白民在得到太虛鏡後,便将這面鏡子徹底當成了結界去用,而忽略它真正的能力。

太虛鏡名“太虛”,不是因為它能“守一界”,而是因它本身就是“另一界”而得名。

太虛鏡前是真實,太虛鏡後,是“道”、是“幻”、是“過去與未來”。

換言之——太虛鏡裏,存放着世界裏發生過的、甚至尚未發生過的事情。說的更簡單一點,它就像是這個世界的影像機,将一切都悄無聲息的記入了鏡子的世界裏。只要你想,得到了這面鏡子——基本就得到了這個世界所有的消息。

沒有任何事物——無論死生,可以逃過太虛鏡。

秦青道:“白民不知道。西王母賜下太虛鏡原本是好意。白民要避世,但也不能與世間斷了聯系。太虛鏡可以為他們建立起與外界聯絡的通道——但是他們太尊崇于西方瑤池了,以至于供起了這面鏡子,只當它是一面結界,而從未想過要使用它。”

“不過後來白民國的結界消失,這鏡子應該是破損了。”

陳寒問:“您的意思是……白民不知道太虛鏡可以找到羽嘉?”

秦青:“對,除了與外界聯絡的能力,他們或許還知道太虛鏡可以見到一個人過去——但縱游天地的視野?知道這個秘密的人,連我在內——哪怕算上西王母本人,也絕不會超過五個。”

陳寒聞言,卻越發困惑:如果姬尚明不知道太虛鏡可以用來尋找羽嘉……那麽她為什麽要給自己這塊碎片呢?

她是想讓自己通過太虛鏡看見什麽嗎?

陳寒心下思索,從口袋裏找到了羽人的羽毛,捏着便要直往白民國去。

秦青見到陳寒要走,開口連忙問:“陳寒,你怎麽會突然想要問太虛鏡,太虛鏡不是碎了嗎?”

陳寒回頭看了秦青一眼,學着秦青的口吻,笑道:“師父,你不如猜一猜?”

秦青被她徹底噎住。

了塵見陳寒面色發寒的進來,就沒敢打擾這師徒倆相聚。如今她見陳寒握着白羽走了,方才從禪房裏出來,蹲下身用食指戳了戳如喪考妣的秦青,皺眉問:“我不告訴你姬尚明的事情,就是怕你提前就像死了媽。”

“可你現在的表情怎麽比死了媽還可怕啊。”

了塵想了想,安慰道:“雖然羽嘉有了佛蓮,但要複活虺也沒那麽容易。事情還沒道不能回旋的地步。”

秦青的眼裏一片死灰。

了塵想到了陳寒離開時的樣子——他有些猶猶豫豫的問:“……她發現你是青鳥了?”

“……更糟。”秦青面色發僵,“我猜她恐怕很快就要什麽都知道了。她今天來問我太虛鏡。”

了塵:“……你從來沒告訴我陳寒到底是誰,你說個太虛鏡我也猜不到你怕什麽啊!”

秦青卻也不能再和了塵解釋了,他對了塵道:“兔子,趕緊帶我去找帝君——這事拖不得了!羽嘉已經夠意外了,這時候要是陳寒再想起來,我可真不知道要怎麽繼續!”

了塵根本不明白秦青到底再說什麽。他和秦青認識還不過百年,知道他最大的秘密也就是他在丢掉身體前,是西王母座下的青鳥。

如今秦青像是被踩了尾巴一樣,叫着要見東王公——了塵根本不敢去見這些随時能要他妖命的神仙。

但他看秦青這麽着急,出于多年的朋友情誼,他将秦青塞進了自己袖口裏,站起來問:“東帝在哪兒?我可登不了天啊?”

秦青道:“他在人間,我能找到他,我們有約定。你按照我告訴你的地方快去!”

了塵愣了一瞬,卻還是按照秦青傳到他腦海裏的影像趕去……了塵隐隐覺得,他這一次,好像攪進了什麽不得了的事情裏去了……只希望這件事結束後,他還能回景區寺廟當他的主持。

陳寒再次踏進了白民國的土地。

這裏安安靜靜,清風拂過青青草地。

陳寒很容易就見到了“姬尚明”,她被乘黃小心的安置在神殿的石床上。陳寒見到姬尚明,替她整理了鬓發,又替她抹去了身上的血漬,而後對乘黃道:“守好她,等事情解決了,或許我們能直接将她帶回來。”

乘黃似懂非懂叫了一聲,陳寒小心的抱起姬尚明,在她身上布下咒語,而後将她置進了祭壇純粹的水裏。

她靜靜的躺在了水底,宛若水晶雕成的像。

祭壇裏的泉水加上陳寒的咒語能最大可能的保持住姬尚明的屍首,成為鬼仙算不上太難。估計等趙明能進入幽冥前,以姬尚明的天賦,她應該就能先成為鬼仙。或許到時候,她會需要這具屍首作為軀殼。

陳寒安放好了姬尚明,又問乘黃道:“你知道你主人藏起的鏡子在哪兒嗎?”

乘黃不明所以。

陳寒拿出了那枚碎片,乘黃見了一眼,向前跑去,又回頭等着陳寒跟上。

在神殿的深處,陳寒見到了那面被摔壞了一角的鏡子。

太虛鏡說是鏡子,倒不如說是一面被打磨光滑的玉石。陳寒将手裏的那塊碎片輕輕合了上去——原本平靜的鏡面竟像是活了過來,其上流淌着五色的光。

陳寒看着太虛鏡上光芒如同瀑布一般飛快的沖刷着,速度快到她根本看不見任何東西。

陳寒猶疑了一瞬,幹脆憑借本能直接将手按上了鏡面——!

鏡面上紛繁的光影停住了。

就像水面泛起了漣漪,漣漪過後是湖面下清澈的世界。

陳寒在鏡子裏看見了自己。

自己走在星月湖邊,徹底找不到趙明他們的影子,問了東王公一句“趙明他們是不是走得太遠了?”

東王公看起來神色也很糟。下一秒,星月公園徹底被尖叫聲充斥。

他們趕過去了——卻什麽也沒來得及。

陳寒微微閉了眼,她能響起當時的慘況,低聲問:“你想讓我看這個嗎?”

姬尚明當然不是想讓陳寒見到自己的死的樣子。畫面仍在播放,卻是倒敘的模式。不消一會兒,陳寒見到了自己在骨祠,再後來,倒退去了她與趙明遇見戚樂。

然後是她見到了趙明,再是她登天。

畫面閃現的越來越快,在畫面即将要再次化為光柱的時候,陳寒連忙又放上了自己的手。

她看見了秦青出現在了他們家的小區裏,捏着串糖葫蘆,想要騙自己跟他去修仙。

陳寒忍不住彎了下嘴角。

再下一瞬,她看見了自己的出生。剛剛出生的她被醫生抱在手裏,皮膚紅的發皺。陳母倦極的躺在病床上,喘息着,而後像是聽見了什麽,想要往外看去。

陳寒順着鏡子的視野往外看去——手術室外,有青色的羽翼一躍而過。

陳寒心想,她母親說她出生的時候聽見過鳥鳴,原來那時候真的有異鳥路過嗎?

到了她的出生,陳寒的一生就算結束了。

陳寒以為鏡面就要到此為止了,她想要收回手,打算拿走鏡子,回去再研究的時候,鏡子忽然又發生了快速的變化。

這一次,陳寒見到了紫府。

紫府內,年幼的東王公端坐着,他眼眸低垂,神色平寧。而他的面前則跪着一個陳寒更為熟悉的人——那是秦青。

東王公開了口,陳寒辨別了他的口型,認出了這句話——“她出生了。按着計劃的進度,她必須在十八歲的時候登天。”

秦青的位置背對陳寒的視野,她不知道秦青說了什麽。

但她認出了東王公的第二句話——“青鳥,陳寒就交給你,你需得教導她。”

秦青伏地似又說了什麽,陳寒難以置信自己看見的,她忍不住湊前了一步,想證明自己是哪裏看錯了。畫面卻又往前去了。

這一次她見到了昊天。

中央天帝對東王公言辭懇切:“東華,計劃已經開始了,誰也不能置身事外。不是我們殺了虺,就是‘它’借着虺殺了我們。”

“犧牲已經足夠多了,我們不能後退。”

“按照計劃,‘她’已經‘死’了。”

陳寒目不轉睛的看着東王公,和她夢裏的青衣男子別無二致的東華帝君神色淡然……他點了頭。

陳寒辨除了他的口型。

他說……“好”。

陳寒貼着掌心的五指感受道一陣的鈍痛,可她沒有移開,甚至越發認真的看着這面鏡子。

太虛鏡上的畫面仍然繼續。

她看見了藍天,看見了綠地。她看見了仙樹與碧果,遠遠離去的青衣神仙,還有橫在地上,那把被丢棄了的、沾滿了血的玄色骨劍。

她最後看見了自己。

西方的女神倚在褐色的樹幹上。她的黑發因為戰鬥而沾滿了凝固的血液,此刻正一塊一塊的凝在她的身後。她穿着的,刺着繁複繡紋的裙袍已經看不出原本的顏色,鮮血如同湧泉一般将她渾身上下都染遍。

只有她的臉上仍留有一兩塊幹淨的地方,她周身的氣息——即使死亡,即使丢了頭冠,也依然令人一眼便能認出她是誰。

——她是西王母。

西王母似乎正在死去,她緊緊閉合着眼,忽然間微微動了眼睫,張開一雙比黑夜更為漆黑,比黑鑽更為晶亮的眼!

那雙眼睛穿過了時光,穿過了空間,穿過太虛鏡——直直地、看向了陳寒。

她對陳寒笑了。

陳寒将額頭輕輕的、輕輕地碰上了鏡面。

她認得那雙眼睛,也認得鏡子裏的人。

——那是自己。

姬尚明想要告訴陳寒的,她只想讓陳寒自己知道的——是她到底是誰。

陳寒的身後響起了腳步聲,她沒有回頭。

東王公站在她身後十步處,身旁是驚疑不定不知該如何自處的貓形态的秦青。

陳寒低聲道:“你知道的。”

東王公微微垂下了眼。

陳寒道:“我的出生是你和昊天的安排,秦青也是你的安排,甚至于我飛升都是你的安排。”

東王公擡起了眼,他回答陳寒:“是。”

陳寒擡起了頭,她收回了手,瞧着歸于平靜的鏡子,平靜的問:“為了徹底地除掉虺?”

“是。”

陳寒盡力平穩自己的語氣:“所以你和昊天要我做的,根本不是阻止虺複活,而是殺掉複活的虺。”

“是。”

陳寒想到東王公叫住她,想到佛蓮開了他們無人察覺。

怎麽會無人察覺呢?東王公是生靈之主,他怎麽會察覺不到佛蓮花開?

是計劃……東王公和昊天大帝為了誅殺虺保全自己的計劃。

陳寒通過太虛鏡的景象拼湊出了這個計劃——虺不滿五帝居于高位,他掀起了叛亂惹得生靈塗炭。東王公和昊天大帝認定懷有盤古精血的虺是個威脅,只要他尚有翻盤的可能,他們就永遠得不到安全。

于是東王公與昊天定下了一個計劃。

由作為天罰的西王母殺虺兩次——沒有人能活過兩次天之厲,就算是盤古化身也不行。

于是西王母按照他們希望的那樣,先殺了一次虺,再轉世為陳寒,活在東王公的計劃裏。等着虺再次複活,第二次斬殺虺,徹底的為兩人消去最大的恐懼。

姬尚明大概通過女王的權杖和這些年對于追查猜到了一些。她猜到了東王公想要虺複活,猜到了陳寒是誰,所以才避開了他,給了陳寒這塊碎片。

她想告訴陳寒的,也就是這件事。

沒有人能阻止虺的複活,因為這天下最能夠阻止他複生的人,在等待着他複生。

陳寒問:“為此……為了讓虺能夠複活,一定的犧牲是需要的。”

東華停頓了片刻,而後道:“是。”

陳寒安靜了很久,才開口道:“你看,你不是挺能夠接受‘我死’的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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