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西王母03
陳寒帶着太虛鏡離開了白民之國。
秦青站在東王公身邊猶豫了片刻, 開口問:“您真的有這個計劃嗎,計劃讓陳寒殺第二次虺?”
東王公說:“……是。”
秦青看起來很不能接受,他說:“您耗費了那麽大的力氣, 才得以讓陛下轉生為陳寒——既然當初連元神都能割舍出去, 為什麽如今又要做這種安排!?”
東王公看向了天,天上白雲袅袅, 天下綠水青山。
他在想兩千多年前,想當初的自己為什麽最終妥協。西方的女神指着天地對他說:“東華, 你早已不再是垂髫幼童。你是東天帝, 有些事情也該明白。”
“我等由世界而生, 誕于此,受萬靈供奉,便是要替他們守這天地的。”
“如今天道殘酷, 不留一線。看似已進了死路,毫無辦法。但盤古既在這世上留下了我們,便容不得我們毫無辦法。”
“東華,唯有此事面前——你我都不可退, 卻皆可棄。”
“包括你,自然也包括我。”
東王公心想……他比誰都害怕她的死亡。
可害怕又有什麽用呢?“害怕”是最不能算作理由的理由。
既生于此,既誕于此。便該縱使惶恐, 縱使心慌,也需得撐下去。
秦青道:“如果您不問,天庭不管。虺的複活近在眼前。”
“虺若是複活,便是天地的劫難!天道不允誅殺虺……屆時若是陳寒做不到, 或者她因為知道了一切,而沒有出現……”
“這後果,天庭承擔的起,碧海承擔的起嗎?”
“她不會。”東王公似乎是笑了笑,“無論天地間發生了什麽,無論出了多少的意外,昊天所謂的計劃真正需要确認的也只有一件事而已。”
“——只要陳寒活着。”
“哪怕出現了意外,只要她活着計劃就不會被撼動。她會完成自己該做的事,我從不懷疑。”
秦青問:“……您真的沒有要解釋的嗎?”
“比如這個計劃,您是有什麽難言之隐嗎?我實在難以相信,您會拿陛下的命去賭。我在陛下身邊這麽多年,雖然看錯了羽嘉,但好歹還沒瞎徹底。”
“東王公,哪怕賭上自己的命,也不會拿西王母的命去冒險。”
秦青懇求道:“您就沒有別的、要說的了嗎?”
——解釋?
東王公搖了搖頭,他說:“沒有。”
——這樣也好,萬一不幸走到了最糟的那步,陳寒也不至于會難過。
這樣也好。
秦青見東王公也要離開,他忍不住問:“帝君,您要去哪裏?”
東王公道:“回紫府,紫府內有東皇鐘。若是虺複活了,我在紫府更能幫得上忙。”
秦青問:“那您、您還回來嗎?”
東王公想起他時隔兩千七百八十七年再次見到陳寒,陳寒問他為什麽要将自己關進紫府兩千多年。
他回答:“裏外都一樣,所以出不出去不重要。”
東王公道:“裏外都一樣,回不回來不重要。”
陳寒回了家。
她這時候似乎才恍然發覺,已然是深秋了。屋內沒有打開暖氣,她站在客廳裏,一時間竟有些覺得冷。
趙明坐在客廳裏,見她回來了,即刻起身道:“師姐,你回來了,先前師父突然出現,也不知道他和祖師爺說了什麽,我根本攔不住——”
他見到了陳寒提着的那面鏡子:“……師姐,你遇見祖師爺了嗎?”
陳寒将鏡子挂在了魚缸旁,她淡淡道:“遇見了。”
趙明困惑:“那他怎麽沒有和你一起回來。”
陳寒道:“他不用回來了。”
趙明:“……?”
陳寒道:“趙明,這世上恐怕只有你和我才是真正想要阻止羽嘉的人,沒有人能幫我們了。”
“天庭不會,東王公也不會。”
趙明:“……哈?”
趙明一頭霧水:“不是師姐,發生了什麽事情,怎麽突然你和祖師爺就好像翻臉了?先前不還是好好的嗎?”
陳寒道:“趙明,你信我還是信他?”
趙明被問住,但他的回答卻毫無猶豫:“我信你。”
陳寒的臉上總算是浮出了一點兒笑容。她向着趙明輕微點了頭,話裏凝着冰。
她說:“好,我們這就去抓鳥。”
趙明看着陳寒立于太虛鏡前,熟悉的、又或者憑借本能操縱起這面傳說裏的鏡子,快速的在世界裏尋找着羽嘉的蹤跡。趙明看着她,好半晌才小心翼翼地道:“師姐,祖師爺惹你生氣了嗎?”
陳寒的手指微頓,她回答:“我沒有生氣。”
趙明:“……可你現在的樣子就是在生氣啊。”
“你與其生氣,為什麽不去問問他,我覺得他不會惹你生氣的。”趙明輕聲說,“你別做讓自己後悔的事情。”
陳寒心想,問什麽呢?問他當初為什麽要犧牲自己嗎?她在見到西王母的那一瞬,皮筋崩裂的痛苦似乎又回了來。她的心裏原本很平靜,但卻在見到東王公時忍不住生出怨氣。
我是真心誠意的待你,而你卻只是将一切都當成計劃嗎?
就連你對我說的話,做過的事——都是計劃嗎?
陳寒的手指頓住,她垂下了眼。
我不想後悔。
……可你到底在想着些什麽呢?
趙明道:“師姐,畫面停住了,那是羽嘉在的地方嗎?”
陳寒擡眸重新看向太虛鏡,鏡子裏的畫面趨于穩定,漸漸顯出一處場景來。
這裏看起來像是火災剛過後不久的地方,原本房屋的斷壁殘垣還剩下些許,有人在這片廢墟上重新建起了簡單的屋子。陳寒從太虛鏡的角度看過去,遠遠覺得這新房子看起來有點兒像翅膀。
趙明看着鏡子裏的場景,倒是皺着眉說:“怎麽看起來有點眼熟?”
他這麽一提,陳寒倒是也覺得眼熟的很。
她仔細瞧了瞧鏡子裏的畫面,腦海中飛快的浮現了一處早已化成了廢墟的建築。
趙明顯然也反應了過來,他皺着眉道:“不可能吧……”
陳寒道:“沒什麽不可能。”
她看着鏡子裏顯示出的、在已經毀了的秦家古宅重修的屋子——“秦白毅的三叔既然能有瑤池金珠,羽嘉将大本營放在了秦家有什麽奇怪的。”
“不過看着屋子應該是在我們一走後就修了,秦三竟然還有膽量繼續讨好失蹤的羽嘉,這倒出乎了我的意料。”
“我以為他的骨頭已經疼到這輩子都不敢再見羽嘉了。”
陳寒說的沒錯——秦三不僅僅是骨頭疼得不敢見羽嘉,他主動暴露了羽嘉的所在,連國內都不敢待了。
陳寒致電秦白毅詢問秦家現狀的時候,秦白毅已經能非常平靜的回答她的問題。
時間永遠是最好的傷藥,在解決了骨祠後,秦白毅便去了國外,和自己的兒子住在一起。秦家對他而言,終于不再是一處不能提及的傷痛,而是一段過往。
秦白毅道:“你們到底對他做了什麽,他怕得很,連我都不知道他跑去哪個國家。你問現在秦家是誰在主持?是秦躍,那孩子學古建築,見秦家散了可憐,便撐起了這個家。”
“他正好這一學期都是實習,也有空,秦家空地上如今的建築,就是他設計的。”
陳寒握着手機,下一步踏在了秦家古宅的門前。
門前已經沒有了先前的紙燈籠,相反的,門外裝成了一圈的護花鈴,牆角下種着各種生命力旺盛的野花。風一過,護花鈴的叮叮當當,牆上的、泛着紫紅色的紫玲藤也飄下像雪一樣紛紛的花瓣來。
陳寒站着,看着這一掃先前陰暗詭谲、藏滿了情思與讨好的設計,面上瞧不出任何情緒。
她說了“謝謝”,挂了電話。
她對身後的趙明道:“一會兒打起來的時候我可能顧不上你,但昊天都将那本書送給你了,我想你自保應該不會有問題。”
趙明道:“我知道,我也不可能讓你們保護一輩子。”
“前路多艱,我知道該怎麽走。”
姬尚明的事似乎讓趙明在一夕間長大了很多。他的手指尖跳躍着昊天最引以為豪的雷電,目色平靜的看向這曾經差點兒吓哭他的幽森之地。
這一次,恐怕比骨祠那一次還要可怕。
骨祠裏不過只是些厲鬼。
但這瑰麗設計的花房裏,住着的卻是一只冷血冷情的怪獸。
陳寒踏了進去,落下的花瓣被她驚起。
她擡了眼,屋內的人也擡了眼。
羽嘉的瞳孔是泛着金的豎瞳,她的皮膚白得近乎詭異,一頭雪發披散而下,臉頰以及脖頸甚至還被和雙翼同色的青色羽毛覆蓋着。她看起來,哪怕收起了翅膀,見到她的人也會猜到她的原型是一只鳥。
可即使如此,在秦躍的眼裏,她依然美的無可比拟。
羽嘉的表情冷漠而僵硬,她的那雙眼裏湧出了混雜着欣喜和害怕的神情。
羽嘉低喃着:“她來了?”
秦躍聞言一驚:“誰,誰來了?”
他伸手就去握擱在一旁綁上了銳利刀具的木棍,秦躍的眼神在鏡片下泛着微微的冷光,他問羽嘉:“你有客人來了嗎?需要我像以前一樣,替你處理了嗎?”
羽嘉沒有理會秦躍,她站了起來。
她站起來的時候,尤為的光彩奪目,也尤為的像秦躍想象中的瑤池女神。
她像個小女兒一般,帶着雀躍又難以言訴的心思,鼓足了勇氣向外邁了一步。這場景映在秦躍的眼裏尤為稀有。
從他初次來到秦宅,因好奇于耳房的構造而迷路至骨祠,第一眼見到回到骨祠對付秦青的羽嘉時起——他就沒有見過這位女神除卻冰冷之外的樣子。
他沒有辦法忘記自己逃入骨祠,被伸手讨錢的女人逼到了絕路,不得不沖進了更為可怕的祠堂裏——
秦躍跌在了羽嘉的腳下。
白發金瞳的女神是如此高不可攀,她略略低下頭看了一眼自己。
秦躍就在那一眼裏陷入了魔障。
羽嘉救了他。她說骨祠不用他,用秦青。這句話将他從秦三的刀刃下救下。
秦躍至今不明白羽嘉為何會救他。在他悄無聲息的觀察中,他知道羽嘉是将人類當為蝼蟻的心性。所以他越發好奇,羽嘉當初為什麽會救自己呢?
是不是因為……她覺得自己不一樣呢?
秦躍陷入了魔障裏。但除了他自己,誰也瞧不出,誰也不知道。
他樂呵呵的笑着,所有人便都當他是秦躍,無辜又可憐的秦躍。
他隐在暗處,連秦三叔都不知道的地方,靜靜的看着羽嘉。當羽嘉需要什麽了,叫他一聲名字——秦三辦不到的事情,秦躍也能替羽嘉辦到。
甚至于殺死秦青這件事——秦三不敢,他敢。
羽嘉要秦青死,那秦青就該死,他不明白秦三害怕什麽又猶豫什麽。
秦三爺不做,正好給他機會。而在秦青眼裏,他萌動無知的受害者,根本對自己毫不設防——他輕易地就辦到了。只要能從羽嘉的眼裏得到一分滿意,他就會十足的高興。
到了後來——與其說是秦三在守骨祠,倒不如說是他在守骨祠。
後來陳寒他們來了,秦躍猜到來者不善,他勸走了羽嘉,而後冷眼旁觀着。
他不喜歡骨祠,這代表這秦三和羽嘉的聯系——而他不想要羽嘉和除了他之外的任何人類有聯系。
于是他殷勤地,特意為陳寒他們指出了位置。又通過和陳寒的對話,猜到秦三這個廢物很可能要暴露羽嘉存在後,第一時間通知了羽嘉轉移。
他知道羽嘉不想見和秦青有關的人。
骨祠毀了,秦三毀了。
而他演的很好,所有人都以為他是那個被秦三找來填骨祠的可憐人,卻不知道秦青的骨頭是他親手填進去的。
這天下與羽嘉有所關聯的人類終于只剩下了自己。
秦躍動用了所有的能力,在秦家的廢墟上小心謹慎地、以着羽嘉雙翼的模樣,為她造了新的屋子。他知道羽嘉想要用秦家的怨氣滋養那段龍骨,所以他特意留下了秦家至今寸土不生的骨祠處,親自翻出土壤,又填進去新鮮的屍體,用以供奉那截骨頭——好讓羽嘉高興。
他努力的讨好着羽嘉,他種下紫玲藤,挂上親手做的護花鈴。他知道羽嘉喜歡聽風過的聲音。
他拼盡全力,維系着他和羽嘉指尖,淺淺地、似乎随時變會被抛棄的聯系。
就好像此刻。
他見到了羽嘉的笑,他第一次見到羽嘉笑。
秦躍非常非常的高興,但他卻攥緊了手裏的刀。
秦躍說:“是你的貴客,我去迎接。”
羽嘉道:“你不配見她。我親自去。”
秦躍僵在原地。
羽嘉推開了門,陳寒背對這他們,她小心翼翼地走進了庭院裏,走到了陳寒的面前。
庭院裏陳寒仰頭看花。
她聽見了羽毛落地的聲音,方才微微側了頭。
她說:“羽嘉,你好大的膽子。”
羽嘉見到了陳寒,但只是見着她的神色,便知道陳寒已經知道了一切,她找回了自己,成為了羽嘉臣服的那位女神。
她看着陳寒,眼中的尊崇與恐懼終于壓過了一切,她于陳寒面前重重跪下,伏地卑微道:“陛下息怒。”
陳寒垂眸看着她,一句話也沒有說出口。
陳寒不開口,羽嘉便不敢動。她伏在地上,雪白的衣裳都染上了塵埃,純白的發絲都墜進了泥土裏去。
她卑微的跪着。
在一個人類腳下。
秦躍的心髒都被揪了起來,可他不敢動。他怕他出現了,羽嘉會感到不堪。
他一個人站着。
然後看見陳寒擡起了手,她的指尖凝着雷光,對準的是羽嘉的天靈蓋。
陳寒說道做到,她說過要殺了羽嘉,那她來這裏,就是為了殺掉羽嘉。
——她要殺了羽嘉。
——沒人可以傷害羽嘉!
秦躍再也顧不上任何事情,他提着刀就向陳寒沖去——他已經習慣了殺人,他知道從哪個角度能最出其不意的殺掉對方!
秦躍自後方偷襲陳寒!
趙明在一旁看見了秦躍的舉動,他丢出了雷咒卻恰好打偏——他救不了姬尚明的場景尚且歷歷在目,趙明再不優柔寡斷。他想也不想,便直接伸手要去斷了秦躍的胳膊!
可最先動的是羽嘉。
她先是看也不看一章擊飛了想要攻擊秦躍的趙明,而後親手捏住了秦躍的脖子。
秦躍因為缺氧,臉色漸漸泛起病态的紅。
秦躍看着羽嘉,露出了笑容,他像是感覺不到脖子上的壓力,他沙啞道:“你來……救我嗎?”
羽嘉冷漠的看着他,漸漸收進了手指。
羽嘉道:“你怎麽敢對陛下不敬,你的大不敬,必須用性命來洗。”
秦躍卻像聽不見羽嘉的話,他艱難地,也是第一次伸手碰上了羽嘉的皮膚——碰上了羽嘉掐着他脖子的手。
羽嘉的手和他想的一樣,冷得像塊冰玉。
他對羽嘉笑着,艱難地咬着字:“冰箱裏……有你喜……歡的……布丁,我新做了……你這次……可以一口氣……吃二……”
最後的話斷在了氣絕裏。
秦躍低下了頭。脖子以着一種詭異的角度歪折着。
羽嘉似乎這時候才緩過了神。
她匆忙松手,秦躍跌了下去,濺起院中塵土。他的額角磕出了血,面上帶着窒息而死的人類慣有的朱砂紅。
但他沒有怨氣。
——就像羽嘉在骨祠裏見到他的第一眼,明明要被獻祭了,看着自己的眼裏卻沒有怨氣。
只有一種羽嘉根本就不懂的情緒。
人類和蝼蟻一樣,脆弱的甚至一片落葉就能殺死。
羽嘉面無表情,她的睫毛微微動了動,一滴淚水落下,砸在了秦躍的眉心上。
她聽見了陳寒的聲音。
陳寒道:“你既然在意他,為什麽還要殺了他。”
羽嘉沉默了一瞬,她理所當然地回答:“我不知道……但他冒犯了您,就該以死謝罪。”
陳寒看着羽嘉,她又問:“你為我殺了他。那為什麽要複活虺?”
“我根本就不想要他活。”
在對付昔日的同僚秦青時,羽嘉沒有波動,在親手殺死秦躍時羽嘉沒有波動,可陳寒說了這句話,她竟然激動地近乎瘋狂。
她癡癡地瞧着陳寒,根本就不相信陳寒的話。
她說:“您怎麽可能不想他活,您怎麽會不想他活!”
“我看在眼裏的,我都看在眼裏的!”羽嘉匆忙的在自己的身上尋找着什麽,最終她捧出了一團泛着霧氣的光。
“您看看這個,這是您的記憶,我替您取走,用以陪伴雷帝陛下的證據!”
她急迫的從這團光裏扯出一段又一段的光影記憶,陳寒掃了一眼,發現都是西王母照顧虺,又或者虺尋西王母的畫面。
羽嘉低低道:“他愛您的。我知道您也愛他,是東王公,是昊天,是他們逼着您去殺了她。您的痛苦,我能體會到。”
“羽嘉為了您和他可以奉獻出一切。”
“東王公和昊天想要他死,羽嘉就替您幫他活。您手刃他的記憶會讓您此世感到痛苦,羽嘉便替您取走。”
“如今佛蓮也綻放了。”羽嘉瞧着陳寒,露出了類似于幸福的笑,她語氣低沉,“您和他,終于能夠團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