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西王母04

陳寒此刻的心情, 用五味雜陳都不足以形容萬一。

她想過很多羽嘉背叛昆嵛山的可能。

諸如她當年為西王母的時候對屬下較為苛責,她想報複自己。又比如她對虺照顧實在算不上周到,真正照顧虺的是羽嘉, 她在點滴的相處中生出了情思, 為了情思而不惜一切要複活虺。

可無論是哪一種——陳寒認為自己,又或者在西王母在其中扮演的都該是個惡人角色, 而不是主角。

太虛鏡只是讓陳寒打碎了心裏的那一層琉璃瓦,讓她清晰的、意識到自己是誰, 對過往有着隐隐的意識。五帝皆由天地孕育而生, 和修行的生靈不同, 他們的力量就來源于天地。因這點意識,而開始能夠動用屬于西王母的力量。

雖然算不上純熟,只是完全在憑借本能而行動——但用來對付羽嘉卻是足夠了。

可陳寒無論如何都沒有想到——羽嘉背叛昆嵛山, 不惜重傷秦青、屠滅白民國、攪得人間大亂也要複活虺,居然是為了自己。因為她覺得自己深愛着雷帝。

陳寒沒有作為西王母的記憶,但就羽嘉抛出來的這些畫面,她真是看不出一星半點兒西王母對虺的喜歡——她看見的, 是個根本不懂照顧幼崽的女神将燭龍的兒子在當寵物養。哦,或許比寵物好一點,但真的沒有更多了。

反倒是虺——它可能要更尊敬這位女神些。

所以她此刻真的很想回去從太虛鏡裏看一看, 仔細的找一找,是不是羽嘉拿走的記憶缺漏了什麽,她真的很想知道在這樣的回憶裏——羽嘉是靠着什麽認為她“深愛”着虺?

陳寒唯一能從中看出的解釋,是羽嘉本身瘋魔了。

從以及裏看, 西王母對于虺的感情怕是還沒有立于一旁的羽嘉深厚人。算算時間,羽嘉照顧了虺足足有三千年,她陪着他從一條黑色的小蛇成為雷澤的雷帝。羽嘉雖然生性淡漠殘忍,但三千年的時光,即使如羽嘉,對于虺也總是特殊的。

而虺……

陳寒自從知道自己是誰後,每當再次想起這個名字,腦海裏變回翻湧。就像有什麽真相,她是知道的,這真相的關鍵便是虺——可她偏偏被一道堅不可摧的玻璃隔着,任憑玻璃後海浪翻湧,她也無法得到答案。

陳寒沉默了一瞬,開口道:“……羽嘉,你怕是瘋魔了。”

被西王母這麽評價,居于她座下千萬年的龍鳳之母自然難以接受。她仰着頭,目光灼灼,她像是接受了陳寒“冥頑不靈”的态度,鎮定道:“我明白了。”

羽嘉施施然起身,她儀态優雅,再收了對陳寒的恭敬與臣服後,她看起來又是壁畫上那位高不可攀的雪山神女。

羽嘉道:“您還不是她。您若是她,是決計不會說出這樣的話的。”

“您知道他為您都做了些什麽嗎……?”

羽嘉輕聲細語:“您都不知道,所以才說的如此雲淡風輕。”

羽嘉看着陳寒,逐漸顯出了兇相。她手指上的指甲變得銳利又尖長,眼中的豎瞳也越發可怖了起來!

她向陳寒表示出了進攻的姿态:“您不是她,就沒有資格阻止我為她而做出的犧牲。”

趙明曾親眼見過羽嘉用這樣的舉止攻擊姬尚明,他如今一見到羽嘉的形态,便急忙對陳寒道:“小心,她要動手了!”

陳寒的本能比趙明更能察覺道羽嘉的變化。

羽嘉本就是西王母馴服的坐騎,她會什麽,她不會什麽——陳寒了然于心。

陳寒的手上還帶着那串東王公替她編好的琉璃金珠,這珠子要是用的好,除了驅邪避災之外,原有更大的用處。

陳寒手微微一凝,便接着柱子裏流動的光,從手裏凝出了一把短匕來。

羽嘉卻沒有直接進攻,相反清嘯了一聲,陳寒原本沒覺得怎麽樣,直到羽嘉手裏捧着的記憶漸漸化成了一個人偶。

或者說,是這個人偶裏裝着西王母的記憶,如今羽嘉只是喚醒了它,讓它重新舒展了形體。

陳寒怔住了。

因為這團由天地霞光以及西王母記憶化成的人偶——長着與陳寒極為相像,與西王母別無二致的面容。

她甚至就是陳寒在鏡中見到的西王母。穿着刺滿金繡的長裳,一頭黑發以嵌着像是第三只眼的血紅寶石頭冠籠住,眉目間滿是肅殺之氣卻又奇異的透着悲憫之情。

她緩緩地、緩緩的張開眼。和陳寒一模一樣,但是少有神采的眼。

趙明完全懵了:“……這、這是什麽?兩,兩個師姐,不對,陳寒,那是誰!?”

陳寒的表情凝肅了起來。

羽嘉道:“陛下,見到‘她’,您還不明白嗎?”

“我取走了您的記憶,一是怕您心傷,二是因為骨祠力弱,确實已經不能再安撫雷帝躁動的殘破元神——我出于下策,只得冒犯了您,用您的記憶造出這個人偶——她讓雷帝安寧了十八年。您的存在,永遠能讓他感到安寧。”

陳寒道:“羽嘉,你是真的希望我立刻殺了你嗎?”

“西王母”動了,她向陳寒伸出了手,似想要擁抱她。陳寒卻看也不看,沖向羽嘉的同時甚至連多一眼都沒有給這記憶凝成的人偶一眼,直接将她自腰部一道斬成了兩段!

陳寒的匕首插進了羽嘉的手指裏。

羽嘉的手指簡直如同金屬鍛造,陳寒的匕首在她的手上刮出了可怕的刺啦聲。但即使如此,羽嘉依然妄圖向前制住陳寒。

陳寒徹底被激怒,她手中的匕首刀鋒一轉,便直接自上而下捅進了羽嘉的手腕上部順着她向前的趨勢一路斬去了她的肩胛骨!

陳寒活生生的從中撕開了羽嘉的右臂,但羽嘉的左手卻牽制住了她的身體——

陳寒動不了,就在這時,一雙手自身後懷抱住了她。

陳寒回頭,便見是剛才被自己斬斷的人偶!光影織成的人偶不知何時恢複了身形,此刻正緊緊的抱着她!

就在陳寒想要直接崩散人偶的時候,她察覺到人偶根本就不是在攻擊她,她在将自己融進去!羽嘉想刺進她身體的不是利趾,而是她先前捧在手中的記憶——所謂的“西王母的記憶”。

陳寒聽見她說:“您不能阻止我。”

羽嘉道:“人偶不在需要了,他即将複生,而您也回來了。”

“您也許會心傷……但至少不會再拒絕我。”

“陛下,羽嘉愛着您與雷帝。”

陳寒腦子裏那塊玻璃的後的記憶海如沸水般翻滾了起來,她手中握着的匕首崩散,甚至維持不住站立的姿勢。

羽嘉還在她的面前,陳寒伸出了手,對準了趙明。

她将趙明直接打出了秦家外!!

趙明重重的撞到了地上,若不是他是神仙,恐怕這一下的沖擊會直接讓他斷了骨頭。他咳嗽着站起來,看着百米遠的秦宅,先是不解,而後她聽見了陳寒的聲音。

陳寒對他說:“快走。”

“快走——!”

趙明咬住了牙。

他想,為什麽每次自己都是被保護的那一個,從頭到尾,他就什麽也不能做嗎。

他的手指摸到了口袋裏存放着的羽人的羽毛。

陳寒說過,羽人憑羽游天下,握着他們的羽毛,可以去到任何地方。祖師爺也說過,瞬息千裏靠得是構造時空。

這兩者看似毫無幹系,但仔細想想,似乎都是在憑借精神構造出的終點而穿越時空。

趙明沒有東王公又或者是陳寒那樣,取之于天地間永遠不竭的力量。

但他有口袋裏有一根羽人的羽毛。

——說到底,羽人是靠着什麽暢游天地的呢?總不會是每個羽人都和他們一樣,去讨要制作完畢的羽毛吧?

趙明握緊了手裏的羽毛,他想要賭一把。

陳寒腦子裏的那篇記憶海翻攪着,沖擊着那塊立在她腦海裏維持平衡的玻璃。她甚至能感覺到玻璃上已經出現了裂痕,她撐不了多久。

羽嘉看着天空,喃喃道:“時間差不多了。正好您也在這裏,他若是醒來第一眼能見到您,一定會高興。”

羽嘉說着,邁出了步子。

她先是路過了秦躍,秦躍的屍體還躺在石磚上,羽嘉頓了一瞬,而後再無留念的擡步向前。

她取出了佛蓮,滿滿的走到了原本骨祠的地方。

陳寒甚至能感受道随着佛蓮的接近,骨祠下埋着屍體的陰氣在興奮的翻滾。

她想要阻止羽嘉——但正如羽嘉說的,記憶的融合讓她在這瞬間自顧不暇,更別提去阻止她!

陳寒發現自己太小看羽嘉了。羽嘉确實贏不了她,但她的想法從來都和普通人不一樣。她從沒有想過要贏陳寒。

她只想讓陳寒按着她的計劃來。

就好比她此刻拿着陳寒的記憶,便絆住了她的腳步。

羽嘉拿着佛蓮進了骨祠。

骨祠裏有一截龍骨。

羽嘉小心謹慎的将佛蓮放進了龍骨的心髒處,虔誠的跪了下去。

“本來是想要捉住東王公做最後的獻祭,但我贏不了他,他這個神仙,又冰冷地尋不到半點弱處。”

“好在陛下體恤,我還活着。我這就複活你,你醒來就能見着她啦。”

佛蓮在接觸道白骨的那一瞬間便綻放了自己的能力,雪白的花朵化成光暈一點一點的開始充盈那截白骨。

陳寒已經開始看不清前方,她隐隐聽見似有雷龍咆哮。

而羽嘉則在念叨咒文。

陳寒聽出她念得是什麽東西後,心神大震——羽嘉念得,根本就不是什麽所謂的複活咒文。她念得是獻祭。

是古早的洪荒,将幾身獻予天的血腥咒文!

羽嘉想做什麽?她不是要複活虺嗎?為什麽複活虺要獻祭于天——!?

海浪幾乎要擊破陳寒的大腦,她覺得自己就要猜到真相了——

羽嘉凄厲的慘叫了起來。

她背後的羽翼完全張開,森森的白骨從她的體內一根一根往外拔出,連同內髒一起皆從背後撕裂開來!

羽嘉被疼痛摧殘的近乎要支撐不住身形,她的後背已經完全裂開,除卻肋骨外,她與人類不同構造的心髒、肺片、肝髒都一寸寸地在被雷電焦成黑色的粉末。

而這只是開始。

羽嘉開始不能呼吸,她已經全然倒下,但痛苦卻不會結束。她的胳膊扭曲成了詭異的姿勢,像是又一對翅膀扭在她的背脊上。她的尾椎開始自脖頸處刺出,一寸一寸的抽離,羽嘉已經完全不能動彈。

她金色的瞳孔已經渙散,可她依然在念着咒文。

她終于念完了。

可她剩下的,尚且完好的,竟然只有一雙眼睛。

她已經折斷的手臂上,手指仍然顫動着,她似乎想要撐着自己,看一眼祭臺,碰一碰她。

但她的手指被什麽咬住了。

羽嘉渙散的瞳孔凝住了一瞬。

她看見了人。

秦躍殺掉的那些人,埋在骨祠下的那些人。

那些羽嘉都不會放在眼裏的生物像是得到了什麽饕餮大宴,争先恐後的開始咬上她的身體,她的羽毛,她的額發。

羽嘉尖叫了起來。

她想要掙紮卻半點也掙紮不了,地底開始溶解,羽嘉知道這是死亡——這是死亡!

她覺得自己是不會害怕死亡的,可在死亡真正來臨的時候,她卻開始害怕。

她沙啞着,開始說:“虺、虺、虺……”

她念着,她害怕,但她不後悔。

她想到了秦躍和冰箱裏新做好的布丁,唯一可惜的,就是她吃不到最後一次了。

……她不後悔。

羽嘉陷入了癫狂,她竟然生生折斷了自己的脖子,讓自己仰頭看見了祭臺。

祭臺被黑霧和雷電籠罩,有龍型開始慢慢的聚積了。

羽嘉笑了。

然後她在模模糊糊中似乎看見了白民的女王。

羽嘉看着她,嗤笑道:“你來找我複仇?遲啦——”

白民的女王只是悲憫的瞧着她,她說:“不,我只是來見你踱下地獄。”

“羽嘉,你誕于幽冥後。”

“佛蓮她在血池邊等着你。”

羽嘉的瞳孔崩了一瞬,她開始掙紮,她癫狂的笑:“沒關系的。他複活了!陛下也要回來了!沒有什麽能阻止他!幽冥算什麽,羅浮和東岳算什麽!”

“他是天地——!”

羽嘉徹底化成了黑色的粉末,藏在她落下的雪衣裏。

雷龍的咆哮震驚了天地!

陳寒能感受到地面已經開始震動,她眼前一片漆黑,但她知道——虺要回來了。

只可惜大概尚且來不及斬殺虺,就要因為自己的記憶沖擊,而死在這場大地動裏。

陳寒到了這時候,方才有些後悔。無論如何,東王公總是援兵,如果他在的話——

“這次總算對了!!”

陳寒一驚,接着整個人就被抱了起來。

她有些不确定的問:“趙明?”

趙明道:“對對對,不要說話,我用的不熟練,好了,我現在趕緊跑路——!”

趙明捏着羽人的羽,向着前方就沖了過去——

X市是肯定待不得了,人間也不安全,最好的地方是——

“快走快走,去紫府!”趙明在腦海裏拼了命的構建紫府的形象,全力奔跑,他的身後地面已經開始崩塌,雷龍的咆哮也越發清晰。

“這次真的不能錯啦!”

趙明一腳踏空,差點摔跤。

他穩住身體,抱着懷裏了已經昏迷的陳寒,看見了天地初升的霞光,聽見了悠遠的晨鐘。

趙明頓然就失去了力氣。

他躺在了紫府的門前,有一下沒有一下的敲着門,啞着聲音喊:“祖師爺,祖師爺你在嗎?聽得見的話,徒孫趙明,來找你啦——”

就在趙明叫到了第五聲。

門開了。

青衣的東王公站在晨光中,看在趙明的眼裏,像個救世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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