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泊清站在陽臺。他趴在欄杆上,腳上的鎖鏈随着他晃腳的動作而晃蕩。

陽臺視野很好,能看到樓下的庭院和一片廣袤的天,微風拂過人的臉畔,清涼的。

好悶啊。他這樣想着。

察覺到身後的腳步聲,泊清沒有回頭,他繼續對着天上的雲發呆,仿佛它們已經好看得讓人移不開眼似的。

黎炘叫了一聲清清,沒有得到回應。于是他站在那裏陪清清一起看雲。

今天是個适合出游的好天氣,不冷也不太熱,有陽光,還有舒爽的風,而頭頂的天空澄澈得像是被洗滌過一遍。

“好悶啊。”泊清在對着空氣說話。

黎炘頓了一下。

清清最近已經徹底習慣了腳上的鎖鏈,走路的時候能夠控制自如地讓它別絆到腳,打游戲的時候就把他卷巴卷巴甩在一邊,睡覺時嚷嚷着難受的頻率明顯減少了很多。

鎖鏈已經成為了他生活裏的一部分。黎炘以前也從沒想過,有朝一日泊清也可以在他面前變得這麽乖。

黎炘說:“我陪你玩游戲。”

只能說是泊清的努力沒有白費。對于這個諱莫如深的話題,黎炘已經不再像以前那樣處處戒嚴了。

泊清不說話,他恹恹搖頭。

這些轉移注意力的方法對他已經不奏效了。

他感覺自己有很久沒有接觸到外面的陽光了。人整天被關在屋子裏,漸漸地有一種自己身上都白了幾個度的感覺,是那種蒼白的白。

意識到這個事實的同時,伴随而來的是一種無聲而恐怖的感覺。

他會這樣下去嗎?明天的他依然是待在這個房間裏,後天也一樣,大後天……他看不到任何一點希望。

人被困久了,一開始的時候,其實泊清還會感到胸悶。像一塊大石頭壓在他的心頭,很長一段時間的喘不上氣,是任何游戲都緩解不了的。

但是現在的泊清已經不會那樣了。

不知道是不是習慣了這樣日複一日的壓抑,現在他每天的感覺,就像是腳上鎖鏈的另一端系的是一塊巨大無比的,沉沉墜墜的巨石,扯着他的人一起無聲沉入名為抑郁的湖底。

“清清。”

是一旁的黎炘叫了他一聲。

黎炘擔憂地望着他。

泊清腦海中自動把他的聲音過濾掉了。他像是在發呆,望着遠方的天空,瞳孔中卻是空無一物。

第二天,黎炘有他自己的事情要忙,從上午開始就沒再來看他了。泊清不知道是什麽事,最近黎炘仿佛格外忙碌。

除了接不完的電話,他陪泊清的時間開始變少。也不算一個上午。黎炘中間來過一次,就中午吃什麽的這個問題和泊清進行了一次認真而細致的深入探讨。

他在對待這些問題的态度總是鄭重其事得讓泊清不能理解。不過泊清現在被困在這個地方,除了一日三餐,好像也沒有什麽值得可以在乎的東西了。

也是,黎炘又不是他,怎麽可能一天二十四小時都陪着他在這個房間裏。

這是他今天不知道第幾次打開這個爛熟于心的游戲界面。

每次都是打開,玩幾分鐘,煩躁無比地退出……然後在無聊中一次次重複地打開。

一如往常,泊清面無表情地看着屏幕,動作卻一下子變得粗暴起來。泊清煩躁起來,他從胸腔中長長地呼出一口悶氣,把游戲手柄丢開,他的人忽然在地毯上大字躺倒。

一整個上午過去了,到現在,泊清臉上明晃晃地寫滿了的只有兩個大字——不爽。

黎炘把自己關在這裏的,結果又丢下他自己一個人不理他了,幾個意思?

自己對他來說難道是什麽玩具嗎?說玩就玩,說不想玩就丢開了?

好悶,好煩,好無聊。

泊清第一千零一次産生了想要從這個該死的房間裏出去的念頭。他快要被這種無處不在的煩躁感逼瘋了。

他也不是沒有想過越獄。泊清查探過了,先不說他能不能把鏈子弄斷或者搞到鑰匙,他從這裏的高度跳下去,雖然不高,但是按他自己來說,保守估計得折條腿。

不僅如此,黎炘家房子很大,時不時還會有人走動。一個健全的泊清都不一定能溜出去,更別說一個瘸腿的了。

還有黎炘。

泊清閉眼。他要是真逃出去了,到時候還不知道該瘋成什麽樣子……

他不願再想下去,從地上坐了起來,視野中出現了那條黑鐵的鎖鏈。

泊清盯着它,看了半晌。

……

黎炘剛打開房門,第一眼,差點被房間裏的一幕吓得心髒驟停。

“清清!”

房間的一角擺着一個用來挂衣服的立式大衣架,那個衣架比泊清本人還高一些。鎖鏈的一頭被挂在衣架的最頂端,另一端,泊清将其繞了一圈在自己的脖子上。在黎炘開門的時候,他腳下墊的被子還沒來得及踹掉。

雙手抓着鎖鏈的泊清還轉過頭看了他一眼。

在有限的生命之中,他從來就沒經歷那麽恐慌的時刻。渾身的血液仿佛凝結成冰,畫面褪色,失律的心跳聲在耳邊回響。

黎炘都不知道自己是怎麽跑到泊清身邊的。

和他簡直要被吓破膽的反應相比,泊清臉上的表情看起來平靜而又無辜。他很快便從衣架上被抱下來,兩人齊齊摔坐在地上。

黎炘大氣不敢喘,立刻又伸手去小心抽出他還握在手中的鏈子。

泊清很配合地沒有動作。黎炘的手碰到他,觸手是冰涼的,泊清擡頭看了一眼黎炘。

“你剛才在幹什麽?!”

黎炘還從來沒用這麽大音量跟他說過話,弄得泊清也驚了一下,睜大眼睛看他。

黎炘被他的眼睛一看,當即又有些不忍。

他就着那個抱着泊清坐在地上的姿勢,激劇的心跳在一點點恢複下來,他慢慢卸去了渾身的力氣。

“清清……”

讓黎炘後怕的是,剛才的泊清一臉滿不在乎的表情,仿佛那觸目驚心的一幕只是一個無聊時發明出來的游戲。

泊清随意地把腦袋擱在他寬厚的肩膀上。

泊清自己倒是沒有想到這招會奏效。在他的預想中,威脅一下黎炘的那種程度也就差不多了。

他擺弄着腳上的鎖鏈,嘴角莫名勾起一點笑意,嘴裏卻有些不耐煩地道:“大驚小怪。”

“我就是試試而已。”

對于他的話,黎炘不發一語。

泊清能感覺到抱着他的人深呼吸了一下。随着他的動作,溫熱的氣息便噴灑在泊清後脖子上,癢癢的。

過了有一會,他才抱着泊清,兩人換了個位置,移動床邊坐下。泊清熟練地坐在他腿上,又把自己的重量倚靠在對方身上。

如果剛才不是他剛好進來了……黎炘不敢細想下去。

清清不止一次跟他說過了,他不要待在這裏,他要出去。

泊清的腦袋歪在他身上,他乖巧被抱。

怎麽說呢,他覺得自己好像也有點變态了,看黎炘流露出恐慌的眼神,他心中竟然生出報複的快感。

泊清當然不會那麽想不開去自殺的,他清醒着呢。

再多愛他一些吧……他身後的狐貍尾巴搖啊搖。在別人的擔驚受怕的情緒裏心安理得,眼底一抹得色。

看吧,一切都在他的掌握之中。

黎炘忽然出聲,說:“清清,明天一起去看媽媽好不好?”

這句話從黎炘口中說出來,泊清那一瞬間在疑心是不是自己的幻覺。

發生了什麽?

他自己都不清楚自己已經被困在這個牢籠一樣的房間裏多少個日夜了。

腳上拴着一條鏈子,他每走一步都要受到牽扯,上廁所時的門永遠會被卡出來一條縫,所呼吸到的空氣都不是自由的,見到的陽光都是從窗戶外面透進來的。

牢門突然打開,泊清第一反應是不敢相信。

黎炘看着怔怔然的泊清,他的臉貼上泊清的頭發,又對他重複了一遍剛才的話。

泊清怔愣許久。

直到那雙黯淡的眸子深處一點點浮上了希冀的光亮。

泊清說不出的興奮,他看着眼前黎炘的臉,突然雙手抱上了他的脖子,啃了一口他的嘴巴。

親完的那一刻泊清就後悔了。

後悔之情在他心中如同江水決堤一般泛濫成災。

黎炘的反應很不對勁。他突然就不說話也沒反應了,整個人停在了那裏。泊清漸漸地感覺到了尴尬。

不對啊,難道是他做錯了?那也不對,黎炘自己沒少吃他的嘴巴吧。

泊清硬着頭皮擡頭。聽到黎炘終于開口說話了。

只是說話聲音有些發啞:“是清清第一次主動親我。” 他剛才的反應全都是被高興出來的。

泊清聽到這話,一種怪異的感覺升上心頭。

他後知後覺地感到了怪異。

他想到一個可能,一定是因為他已經習慣了黎炘的存在,習慣成自然嘛。所以才會不由自主地那樣做。

一定是這樣的。

泊清眉頭緊皺,心裏隐隐開始發慌。。

“清清,我特別高興,真的。”

泊清很快回過神。

他眼神疑惑地看着黎炘。

搞得這麽有儀式感幹什麽?自己平時也沒少親,跟誰裝純情呢。泊清心裏嘀嘀咕咕地嫌棄了他一會,他的唇重新被人封住了。

人類的嘴唇比想象中的要敏感許多。一種獨屬于兩個人的親密的觸感貼着他厮磨,在上面碾動。泊清感受到他的唇一開一合,輕輕地貼着他在說話,語氣是喟嘆般的:

“……我真的好愛清清。”

泊清心情一下子複雜起來。

他猶豫了一下,擡手抱住黎炘。而對方總是能輕易從泊清的這些動作裏受到鼓舞,他吻得更深。

……

嘩嘩水聲在浴室裏響起。

剛才還趴在床上沉迷于玩手機的人不動聲色地斜睨了浴室一眼。泊清坐起身,他看了一眼手裏的手機。泊清撇了撇嘴,他毫不猶豫地把那東西丢開在一旁。

那個手機在床上彈了兩下,停了。熄滅的黑色屏幕上,倒映出泊清沒有表情的,離開的側臉。

他赤腳下了床,悄無聲息的腳步來到黎炘平時在用的書桌之前。泊清彎下身,輕手輕腳地拉開了其中一個抽屜。正是他剛才親眼見着黎炘拉開又合上的那一個。

抽屜打開了,除了幾本擺得端正的書之外,裏面再沒有其它。

難道是他剛才看錯了?泊清狐疑地把最上面一本書拿起來,又什麽東西随着他的動作掉落下去。哐的一聲,他聽到了重物墜落的悶響。是夾在裏面的手機掉出來了,吓得泊清一顆心都懸了起來,他第一時間轉頭看浴室。

嘩嘩水聲依然還在響着。

泊清縮着脖子,在原地等了好一會,才伸出手,把壓在書下的那個手機拿了出來。

黎炘給他的手機,想也知道不會那麽簡單,肯定是不能用來打電話發信息的。

所以泊清用的是黎炘自己的手機。

只不過他很快又發現了一個問題,黎炘的手機需要鎖屏密碼才能打開。然而時間緊迫,已經沒空思考了。泊清輸入自己的生日,顯示錯誤。

輸入次數是有限的,可是泊清就算絞盡腦汁也想不起來黎炘自己的生日。

泊清神經緊張地咬着自己的手指。情況緊急,最後他一咬牙,把生日倒過來再輸入一遍。

解鎖成功。

……果然還是他想太複雜了。

浴室的水聲還在嘩嘩作響。泊清迅速地編輯完一條信息發送,又以最快的速度翻回去删除掉了記錄,然後火速用衣服擦擦屏幕的指紋,把手機恢複了原位。最後才踮着腳回了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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