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黎炘沒有食言。
泊清坐在床上,親眼看着地上半跪着的黎炘替他解開了鎖。
“好了。”
咔噠一聲,他恢複了自由身。泊清站起來,試着往外走了走。
腳上的束縛帶久了,他的第一反應竟然是對此還有種不真實的感覺。走了幾步,泊清激動的情緒剛起來,還沒等多體會一會,身側的手突然被一只出現的大手不動聲色地握緊了。
他擡頭一看,果然又是黎炘。
泊清嘴角抽搐了兩下。小氣巴拉的,讓他自己走兩步路而已也用得緊張嗎?
那他之後要是跑了,這個人起碼不得先瘋了?
不知道為什麽,泊清心裏就有點不忍,不是他的同情心在作祟。
算了,他看着兩人相握的手想,想握就握着吧,以後就沒得握了。
他們出門了,和之前一樣,坐上了一輛車,路程要一個多小時。
泊清的頭一直轉向窗外。就算窗外的風景已經沒什麽好看的了,他還是舍不得移開視線。一路上,他的手都被身邊的人握着,一路上力道不減。
等到泊清的脖子終于因為維持同一姿勢太長時間而沒了知覺,他才捂着脖子回頭,這才發覺身邊的黎炘又睡着了。
他閉着眼,坐姿乍看之下還很是端正,神色淡淡,不知道的還以為是在多高深地閉目養神。但是泊清能從他均勻的呼吸和一動不動的睫毛看出來,黎炘就是睡着了。
怎麽做到的?即使是睡着了,握着泊清的那只手也始終力道不減。
泊清看了一會,本來不想再看。車子在這時候轉了個彎,車身一拐,黎炘的身體由于慣性,也随着向旁邊無知覺地一擺。
現場目睹了全過程的泊清發誓,真的是黎炘的腦袋先動的手。
正在熟睡的人,他的腦袋就這麽自然而然地搭上了泊清的肩膀。他一靠近,泊清的坐姿都僵硬了幾分。
他靜靜地在原地等了幾秒,而睡着的人就這麽繼續無所察覺,自顧自地睡着。
車子拐了個大彎之後,繼續平穩而無聲地在公路上行駛着。
泊清眉頭緊皺。他現在連窗外也不看了。
他總覺得這樣不妥。
是的,不妥。
他皺着眉,轉頭去看睡中的人。從這個角度看,黎炘的臉輪廓深邃立體,鼻梁上可以滑滑梯,唇薄而淩厲,下颌線也流暢得近乎完美。
他睡着了,于是整個人安靜了下來。
如果不發病的話,像這樣看,這個人睡着的時候還是蠻乖的。泊清看着看着,面無表情地在心裏産生了以上的想法。
黎炘的頭發紮得自己的脖子癢癢的。泊清終于伸出了那只沒被他抓住的手,蔥白指尖停留在對方的頭發上。
他輕輕地摸了摸。
哪有這樣的人啊,泊清心裏嘀咕着,真是個怪物。
可是泊清心知,雖然這樣說別人是容易,但是如果不正常就是怪物的話,那他自己能好得到哪裏去?
不正常、不正常……喜歡男人是不正常的,到處喜歡人更不正常了。可是他必須不停地向別人索取,為此他連自己也不在乎。
但是即使如此也永遠填不滿自己內心的饑荒,他本來就是一個靠着索取別人的感情為生的怪物。
只不過他半路上碰到了黎炘這樣一個更大的怪物而已。
黎炘的愛是執拗,瘋狂和不管不顧。為此他連自己都可以不要了。他的心跳不是為他自己而跳動的。
誰又能比誰好到哪去?
他們是大怪物和小怪物。
泊清眼神柔和了幾分,放在他發頂上的手在上面松松地撓了撓。
一聲車喇叭聲突兀地插了進來,在他肩膀上睡得好好的人被驚動,泊清眼見着他的睫毛忽然顫了顫,立馬就要睜開眼睛。
或許這就是做賊心虛吧。泊清怕被他發現自己在摸他,也怕他發現兩人目前的狀況。當時情況緊急,黎炘就要睜眼,而他一緊張,那只放在對方發頂的手卻突然使勁,猛力薅了一把黎炘的頭發。
那一下的勁給使的,泊清自己下的手,扯完之後他都感覺自己的頭皮在隐隐作痛。
他耳邊能聽到頭發被連根拔起的聲音。
靠在他身上的黎炘果然短促地“嘶”了一聲。
泊清略帶一點心虛。他把手上薅下來的好幾根頭發給他神不知鬼不覺地塞了回去,同時狠狠地把人一把從自己身上推開。
“……清清?”
黎炘這一下被弄得睡意全沒了。他自然而然地以為,自己是倒到泊清身上才被教訓的,只好捂着腦袋重新坐正了身子。就是沒忘記自己牽着泊清的那只手還是不能松開。
兩人一路無話,沒過一會,目的地就到了。
他們下了車。已經來過一次的泊清這次顯得輕車熟路。還是在原來的那個游戲室裏,他見到了媽媽。
泊清回頭看等候在門口的黎炘。
——有媽媽在場的地方,黎炘是不能進來的。
泊清回過頭。他懷着不能明說的心思,每遠離黎炘的一步都帶着緊張。身邊的大膏藥突然之間離自己那麽遠,泊清一時竟然還有些不太适應。
這個念頭一出來,泊清忍不住在心中唾罵自己。
難道他是有什麽奇怪的受虐傾向?斯德哥爾摩綜合症?
這次來的時候,女人的身邊多了一個陪護的護士。泊清坐在媽媽身邊,向護士詢問着她的近況。
她最近的病情已經很少反複了,也鮮少有犯病嚴重的時候。醫生開了鎮靜的藥物,依然是不愛和別人打交道。如果是看到和記憶裏有幾分相像的人時,會發呆上一整天。
泊清聽得心裏發酸。他媽媽一個人在這裏,剛開始還不知道該害怕成什麽樣。
黎炘是和泊清一起來的,泊清期間頻頻擡頭看向門外。女人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他引導,也跟着望向了門口。
那個護士詢問他們是不是認識,泊清搪塞過去了。在女人第三次看向他的時候。泊清身邊的護士站起身,走過去和黎炘交涉。
泊清也看向了那邊。
護士身後的黎炘皺着眉頭。看見裏面的泊清面露不虞,他沉吟一會,最終退出了門口,在外面詢問監控室在哪裏。
所以現在就只剩下泊清一個人在這裏。
泊清咽了咽口水。黎炘走開之後,他馬上忍不住四處觀望起來。
泊清這一路走來都沒有見到陸一衍的影子。他特地嚴正叮囑了陸一衍,一定要隐蔽地來,他們偷偷地見面。
他不動聲色地用目光逡巡了現在的房間一圈,沒有。
也對,如果他在這裏,那從剛才就逃不過黎炘的視線了。
為了方便平時特殊情況時的照顧,醫院的公共活動房間有很多都配備了盥洗室。泊清的目光落在角落的牆上,一個不起眼的标志牌上面。又若有所思地收回了目光。
……
一分鐘後,泊清以上廁所之名進來了這裏。
裏面一共兩個小隔間,有一間的門是緊閉的。泊清走上前,嘗試性地敲了敲門。
沒人應聲,随着那扇門從裏面被自動地慢慢打開,他睜大眼睛,一瞬間心都要跳到嗓子眼了。
泊清看見裏面果然已經站着一個人。
——正是他多日不見,帶着鴨舌帽的陸一衍。
他生出一種恍如隔世之感。泊清太激動了,渾身的血液幾欲沸騰起來。這麽多天!終于!他居然還能見到外面的人!
激動人心的重逢畫面只無聲地發生在短短幾秒之內,廁所的門在人進去的下一秒便緊接着關上。
狹小的空間裏多鑽進來了一個人。陸一衍已經有多日沒有見他,直到剛才,缺失的一塊重新填滿了心髒。
兩人一下離得很近,陸一衍喉嚨裏像是哽着一團不上不下的棉花,他掙紮好一會,最終也沒能成功從嘴裏喊出“泊清”兩個字。
“一衍!!”
和陸一衍比起來,泊清難掩興奮,他顯然無所顧忌得多,先撲了過來抓住陸一衍的手臂。
“泊清,”陸一衍終于尋回了自己的聲音,卻是難以自制地發啞。帽檐下,他的眼神發着顫,抓着泊清的手背青筋凸起:“為什麽,沒有來學校?”
面對陸一衍,泊清忽而又不知道該從何說起了。他哽住了一會,心中積攢的千萬憋屈是短時間內簡直是說不完的。
泊清從胸腔裏嘆出一口滞郁的氣:“說來話長……”
他面前的陸一衍卻忽而變了表情。
他看着泊清,眼神中帶上前所未有的堅定和強烈的執着。陸一衍一字一句,對泊清道——“逃吧,泊清,就現在。”
按照泊清原先的預想,這次他溜出來主要是先和陸一衍商量一下對策,沒想到陸一衍拿出了比他更果斷堅決的的态度。
沒有太多時間猶豫,陸一衍緊接着又道:“還記得我以前想跟你說的那件事嗎?”
他一只手從口袋中拿出手機。
手機中是一段監控畫面的錄像,泊清一眼認出來了,這就是他們家樓下。
“這是伯母被送去精神病院那天,你家樓下的情況。”
那輛救護車一樣的車子應該就是精神病院的。但是從他們小區門口走出來的,這個穿黑西裝的人是誰?
腦子裏有什麽念頭呼之欲出。泊清用力地回想,這個人……和那天在酒店地下停車場接他的兩個身影相重合,竟是同一個人。
黎炘。又是黎炘,這一切都是被計劃好的。
那種窒息一樣的感覺又出現了,他的生活就是一個巨大的牢籠。
陸一衍看到泊清的身體晃了一晃。泊清伸手想要扶一下牆,他現在需要好好呼吸一下來緩解身體中窒悶的感覺。手伸到一半卻被人接住了。
陸一衍的目光鄭重而篤定,他斬釘截鐵的堅決語氣聽得泊清一愣一愣。陸一衍說:“我會幫你的。”
泊清的反應慢了一秒。
陸一衍沒想到這時候他還能猶疑,抓着泊清的手更用力了。他艱難開口:“泊清,你難道真的……”
他努力把剩下的話說完:“喜歡上他了嗎?”
“我呸!怎麽可能!!”泊清下意識激動地反駁了回去。
泊清也意識到了,過了這次之後,下次像這樣的機會遙遙無期。他的未來依然會是鐵鏈和牢籠。
“逃吧,泊清啊!”
陸一衍焦急起來,他雙手都握住了還在發愣的泊清肩膀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