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泊清獨自一人站在陽臺吹着風,背後就傳來了黎炘的腳步聲。
他的人站定在泊清身邊,和泊清并排看風景。
泊清暗自在想怎麽不動聲色地溜走,黎炘就開口了。
“昨晚清清喝醉了。”黎炘頓了頓:“還說了一些話。”
泊清脊背一僵。他聽不出黎炘話裏的情緒,轉頭去看他的側臉。是要跟他秋後算賬嗎?泊清咬牙等他的下文。
不管了,要真一旦問起來,他就只管說自己當時什麽都不記得了。
別問,問就是什麽都不知道。
黎炘繼續說下去:“……你整個晚上都抱着我不肯撒手,還一直纏着我,哭着說喜歡我。”
泊清的臉色幾經變化,最後忍着說:“是嗎?我為什麽什麽都沒有印象。”
這人還說得煞有介事,臉不紅心不跳的,看起來竟毫無破綻。要不是現在這裏的就是當事者本人,他差點就相信了。
呸!臭不要臉!
“什麽都不記得了嗎?”黎炘輕笑一聲,問:“那清清說要離開這裏的事,也忘記了?”
泊清立時警惕起來。
是他當時昏了頭腦。泊清已經在心中對當時不知道哪根筋搭錯的自己翻來覆去罵了幾遍,悔得腸子都青了。
自己當時怕不是瘋了不成,他沒事去招惹黎炘幹什麽,不是自投羅網嗎?
他心亂如麻,正想不到怎麽應付過去。黎炘卻一只手掰過泊清的臉:“清清要離開?可是清清不知道你現在已經無處可去了嗎?”
“還是說,你心裏還是想要去找別人?”
他突然強硬起來。泊清被他捏着臉,心中駭然。四周空氣仿佛凍結,他說不出話來,眼見着那雙懾人的漆黑瞳仁越靠越近,泊清慌慌張張地緊閉上眼。
卻只是感覺到自己被迫撅起的唇上落下熟悉的濕軟觸感。
“騙你的。”
他輕飄飄地落下一句,聲音裏甚至含着笑意,身體的溫度從泊清身上退開了。
玩呢?
泊清從他手中被放開了。他緊緊地盯着黎炘看,搞不懂他到底想幹什麽,一會正常一會又陰沉的。
“清清,”黎炘已經松開了鉗制泊清的手,末了還評價了一句泊清捏起來的手感:“清清這兩天瘦了。”
泊清皺了皺眉,看黎炘恢複了如常的模樣。什麽沒頭沒腦的話,瘦不瘦什麽的……但是不妨礙他對黎炘的話感到深以為然。吃了那麽多苦,可不是瘦了嗎!
黎炘看着他,接下來卻說了一句讓泊清簡直懷疑自己耳朵的話。
“……學校那邊,清清差不多也該回去了。”
這一下來得太過突然,泊清率先感到的不是什麽驚喜,而是被他的話砸懵了。
他不知道黎炘什麽意思。他是怎麽都不會往那個方面想的。泊清現在是輕松不起來的。
黎炘說完這一句,他就不說話了,只是看着泊清。
泊清果然先耐不住性子,小聲問他:“……我可以回去了嗎?”
聲音不敢大,一大怕就把黎炘吓反悔了。
“嗯,”看着他始終緊繃的小臉,黎炘臉上的神色愈發柔和下來,聲音也像是在順着毛撫。
“之前是我的錯。”他表情認真,道:“是我操之過急了……我想讓清清喜歡我,但也不想清清不開心。”
泊清只是看着他。
黎炘微微嘆氣:“沒關系,清清不相信我是應該的。到時候就知道了。我沒有騙你。”
牢門就在他面前向他打開,泊清這麽多天以來第一次真正見到了外面的光明。泊清現在說不出話,他難以消化這個事實。
說着,黎炘離開了陽臺。留給泊清一個人考慮的時間。
外面的房門合上。泊清在原地站了好一會。
他突然間意識到什麽,頓時回過神來。泊清又确認了一遍門是合上的。現在只有他一個人在這裏了。
他走到窗簾後面,在陽臺的盆栽旁蹲下來。泊清伸手去掀開那個花盆,最底下安靜地躺着一部手機。
這臺手機平時都是關機的。自從上次陸一衍給了他手機之後,他還沒有跟陸一衍通過一次電話。
泊清猶豫了。在短暫的等待的時間裏,他忍不住在心裏生出絲絲縷縷糾纏不清的猶豫來。
他想把黎炘的話告訴陸一衍,但是又怕一心想要救他出來的陸一衍不肯信。
泊清把手機貼到耳邊。他的身形藏匿在窗簾裏,一邊還得留心看房門有沒有突然被打開。
一撥過去,電話很快便接通了,陸一衍的聲音從電話那頭傳來。
“泊清。”
聽到他的聲音,泊清現在更不知道該怎麽面對陸一衍了。
陸一衍一頓,又忍着怒意問:“他有沒有對你做什麽?”
這個“做什麽”的範圍太大了。泊清趕緊回道:“沒有。我沒事。”
“伯母這邊我正在想辦法,”陸一衍說。電話那頭安靜了一下,陸一衍的聲音繼續傳來:“對不起,泊清。我沒能在你身邊。”
那件事對陸一衍來說怕是有點麻煩。他這麽自責,泊清久違地感到了一陣良心不安。他有些不自在,說:“別這麽說,一衍,是你救了我。”
泊清還想跟陸一衍說黎炘的事,卻隐約聽到了電話對面有人叫了一聲他。而陸一衍沒有應聲,只是先對電話裏說了句:“泊清,我該挂了。”
泊清感覺到陸一衍的語氣不對,他或許是真的有別的事情要忙,應了聲好。陸一衍在那邊不放心地囑咐道:“泊清,明天再給我打電話。”
泊清嗯了聲。
陸一衍先挂斷了電話。
“一衍,”他剛才沒有回答,走廊盡頭的中年男人蹙眉問道:“你在和誰打電話?”
陸一衍把手機放回兜裏,轉過頭,他喚了男人一聲:“爸。”
中年男人還抽着煙。他指間的橙紅火光在走廊盡頭幽微發亮,像一只盯着他的看的眼。
他抽了口煙,目光在陸一衍身上停留了一會,說:“你跟我進來。”
陸一衍沉默地在他身後跟上,進了房間。
他父親坐進高大的椅子裏,順手将手上的煙頭按進了煙灰缸中。書房裏的窗簾沒有全部拉開,煙頭被按熄的一聲輕響顯得分外清晰。
“爸。”
他父親擺了擺手,示意自己已經知道他想說什麽了。
“一衍,你第一次開口向我要什麽,我也不好拒絕。”
聞言,陸一衍心頭一松。
只是他接下來話鋒一轉,語氣探究:“不過,我不能明白,你為什麽那麽執着于幫你那個同學。”
陸一衍道:“那只是……”
他父親打斷了他的話:“你是個好孩子。但是那些是別人家裏的麻煩事,還是不要摻和得好。”
陸一衍并沒有跟他交代完全部的事情。跟父母坦白的話,他們肯定更不會救人了。陸一衍心情沉重,他不是黎炘,不會像他那樣。在這件事情裏他不想傷害任何人。
陸一衍攥緊拳頭,他多少也聽說了最近發生的風波。
黎炘家最近一直都不安寧。黎炘不但休學了,前些日子鬧得厲害的時候還差點被家裏打進了醫院,這些已經不是什麽秘密了。他如此一意孤行地和家裏作對,把尖銳的刀刃對向別人也對向自己。直到幾天前,這件鬧得風風火火的事情才有了平息的趨勢,至少沒再出什麽事了。
他不是黎炘。黎炘敢跟家裏這樣同歸于盡的鬧法,不代表他也可以。
那個人總是把事情變得極端。最兇的時候甚至連斷絕關系的話都傳出來了,為了一個人甚至可以不顧所有人的感受,包括他的父母。陸一衍是無法理解的。他太瘋了,寧願撞得頭破血流也不肯松手。
何必呢?他就算什麽都豁出去了,最後也只會兩敗俱傷而已。
陸一衍愛泊清,同時也愛自己的父母和家人,愛他身邊的人。如果需要,他願意成為犧牲的那一人。如果僅是為了他自己,他原本不必走到現在這一步。他只是不想傷害任何人。
愛一個人,就連下地獄也要拖着他作陪嗎?那樣太可怕了,他做不到。
……
另一邊。
泊清幽幽地嘆了口氣。今晚注定是一個讓他不能安生的晚上。
平時比誰都身強體壯的黎炘突然病倒了。已經發燒了一夜,他的人也一直在床上昏睡着。
要不是泊清看他晚上回來人有點不對勁,伸手一摸額頭才發現他身上溫度這麽高,泊清還發現不了。而黎炘也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沒打算告訴他。
他一夜之間發起了高燒。泊清也不知道發生了什麽,這場病來勢洶洶,高燒一直持續不下。泊清坐在床邊,每隔一段時間就幫他測一次溫度。
他不知道為什麽白天明明還在他面前好端端的一個人怎麽說倒下就倒下了,這一次還病得這麽兇。除了把人守着也沒有別的辦法。
黎炘就是這樣,發生了什麽也從來不跟他說。
那次他突然一身是傷地回來也一樣。泊清不知道他發生了什麽,黎炘不會跟他提及一句,他像一個不會痛也不在乎流血的人,外面天塌下來也好,他只要泊清乖乖待在這裏等他回來。
泊清看着他昏睡的臉,又嘆了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