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泊清看着現在躺在床上的人,覺得有些陌生。
黎炘還是那個黎炘,只是他沒什麽力氣地躺在床上,身上嚴嚴實實地蓋着被子,連帶着卸去了一身淩厲逼人的氣勢。一雙眼睛緊閉着,下面幽邃的眸光被斂住。臉上難掩病容,額頭還沒出息地貼着一塊發燒貼。泊清以前從未想過這樣的形容詞還能用在黎炘身上……但是他現在整個人的模樣看起來就是虛弱又無害的。
即使是睡着了,他此時的眉頭也是緊緊蹙着的。
醫生剛來過,留下藥後便走了。泊清還是第一次見這個人這樣,毫無防備,任人宰割,也沒有反抗的力氣。他已經守了床上的黎炘半天,早就累了。泊清把體溫計收到一旁,剛要起身,衣服的一角卻在身後被人扯住。
泊清一回頭,一只手正緊緊攥着他的衣角不放。因為他起身的動作,那只手臂也被牽出了被窩,孤零零地露在外面。
泊清動作停滞,他的視線轉向黎炘的臉。
黎炘已經醒過來了。只是他的眼皮依然沉重,睜開一會就又困得閉上了。
應該是從剛才趁泊清不注意就已經把他的衣服牽在手裏了。泊清就站在那裏,盯着他看。
他那麽弱,現在什麽也做不了。綁不了泊清,強制不了他,甚至看不清楚他的表情,只能從掙脫不開的混沌裏,一眼又一眼地撐起眼皮看他。雖然看不了幾秒又得閉上,但是他執拗地重複着這個動作,從一次又一次的确認裏得到微小的安全感。
除此之外他就什麽都做不了了。
泊清重新坐了回去,板着臉,一根根去掰他的手指。
這個人雖然在病中,該有的力氣還是一分不少。泊清一掰,那只手便較勁似的攥得更用力,攥得指節泛白。
見狀,泊清臉色不太好看。他就不信自己兩只手還掰不過一個病中的黎炘一只。在泊清的努力下,硬是把黎炘糾纏不休的手從衣服扯下去了。
黎炘的手被他丢在床上。他只虛握到了一把空氣,眉頭皺得更緊,睫毛也微微抖動着。
“……清清。”
泊清雖然已經重新坐回了床邊,但是他不開心地黑着臉。
聽泊清嘴裏喊着自己,連病得迷迷糊糊的時候都謹記着不能讓他離開分毫。
“清什麽清。”泊清嘲諷道:“你不是能耐嗎?起來繼續鎖他啊。”
泊清也沒指望他能回應。只是床上的人卻聽進去了他的話,隔了好一會,他艱緩地搖了搖頭。泊清仍是皺着眉看他。
只見黎炘的嘴唇動了動。
泊清別扭了一會,最終俯身去聽。
從他依稀的音節裏辨認出一句話,他搖頭之後說的話是“清清想要離開”。
泊清心裏頓時五味雜陳。他之前從來沒想象過,原來這個人這樣艱澀而笨拙的時候。泊清沉默了一會,不知道怎麽搞的,他想明白了黎炘其實想說的話。
剛才泊清賭氣讓他起來鎖人,他只是說,清清想要離開。
仔細聽起來,那句話還有點難以自抑的悲傷。泊清扭過頭去,不再看他閉着眼的臉。
做出這副樣子給他看嗎?泊清才不可憐這個人,就算他已經說了要讓自己回學校,那不也是他應該的嗎?
黎炘不值得他原諒,憑什麽要他原諒。
一時間,泊清心緒潮湧。他坐了一會,身體裏洶湧的情緒太過強烈,泊清徑直轉過頭,惡狠狠地對床上的人罵出聲:“混蛋!”
泊清反應這麽大,主要原因還是在恨自己心軟。
憑什麽啊。
病得昏昏沉沉的黎炘似乎還不明白現在的狀況。他還在一眼、一眼地看着床邊的人,确定清清還在後才閉上了眼。泊清繃着臉,自己一個人置氣地在床上坐了好一會。
他踢掉腳上的拖鞋,嘴裏罵罵咧咧地爬上床。他徑直跨過了黎炘,隔着被子,抱住了床上的一大坨人。
屬于泊清的氣息一靠近,病中的人緊鎖的眉頭緩緩舒展開來。比任何什麽東西都藥到病除。
泊清保持那個姿勢,和衣抱着他。黎炘被他抱着,在讓人安心的環境裏漸漸地又陷入睡眠了。從這個角度,泊清能看到他安靜的睡容。
他閉上眼睛不去看,眼前一時是病中的黎炘睡着的模樣,一時是陸一衍毅然決然的臉,一時又是他媽媽怒極扭曲的表情……腦子裏嗡嗡地響。泊清抿了抿唇,逃避地把臉埋進旁邊的人身上。
就着那個姿勢,泊清的意識一直保持清醒到了天亮,第一縷清透的晨光灑進這個靜谧昏暗的房間裏。床上的泊清睜着眼睛,他又安靜地待了一會。
直到天色大亮,房間內一個人影才從床上直起身子,動作慢吞吞的。泊清雖然一個晚上沒睡,但是此時此刻他的眼神卻是清明的。
泊清回頭看了熟睡中的人一眼,無聲無息地赤腳下了床。
這個時候能聽到窗戶外面清脆的鳥鳴聲。清晨的空氣微涼而帶點潮濕,天空是一種輕柔的蛋殼青色。他的人走出陽臺,耳邊的鳥鳴聲更清晰了。
泊清翻開了那個花盆,拿出底下的手機。
做這些事情,他的表情始終是平靜無波的。泊清撥通了陸一衍的電話。
“泊清。”
陸一衍倒是沒想到泊清這麽快就打給他了。電話接通,陸一衍的聲音顯得有些猶豫,他不知道該說什麽。
陸一衍也知道,一直讓泊清再等等,結局也是一樣的。以自己現在的狀況,他這樣溫吞的方式争不過自己強硬的父母。
他一咬牙,剛想讓泊清再給他點時間,就被泊清平靜的聲音率先打斷了:“一衍。”
“……我不想走了。”
他原以為說出這句話對自己來說會異常艱難,但是不是的。泊清聽到自己心髒跳動的聲音,砰砰的,在越跳越快。随着一句話的脫口而出,有什麽被壓抑已久的東西也從地底下破土,在他心底爆發了。
泊清深吸了一口氣,又說了一遍。
“一衍,我不想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