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46

傍晚,軍隊駐紮在郊外休息,顧柔同國師在車廂裏坐了半日,總覺得心內惴惴不安,便早早用了食物去營帳休息了。

國師一個人在離營地不遠處,于樹下淩風眺望,群山如黛,雄關已遠,一縷縷山岚浸透晚霞,柔似天幕間的一挽紅紗。

此時連秋上應該已經抵達雲南屬地,開始重整政權了罷?他想。連秋上的存活成為了雲南最大的一個變數,最好是利刃斬新草,能夠在今年對雲南用兵,迅速了結這場軍備拉鋸。然而黃河這邊的民力和軍力還要看天,如今正是兩河多發旱澇的時節,如果能夠平穩度過這個春天,朝廷征到足夠的糧草和士兵,那是可以的;如果在夏天以前不能,那麽就失去了今年的戰機——秋天,還要防止馬肥時節西涼兵的進犯,不宜南北兩端均拉開戰線。

他反複思考各種可能性,不斷權衡種種變數将會帶來的後果,這時,背後傳來嬌怯的聲音:“大宗師。”

國師稍稍側過臉,雲飄飄邁着小碎步走來,朝他見禮。“飄飄參見大宗師。”

雲飄飄這一回學乖了,她曉得這位國師性子清冷高潔的同時,內心也十分強硬,跟他來任性耍賴的那一套行不通,所以這次她收斂了許多,不僅規規矩矩跟他見禮,從口吻态度上也恭敬許多。

國師側過臉,眼角的餘光掃過雲飄飄,又轉了回去,淡淡:“何事。”

雲飄飄心裏一個咯噔。她這次來,其實是因為顧柔。

自從雲飄飄漢中回來求着國師,搭上北軍的順風馬車之後,待遇就沒有來時跟連秋上同乘那麽好了,中尉石錫完全不管她是不是太尉的女兒,竟然給她提供的車駕住所都是最普通的等次,連吃飯都和士兵們吃得一樣,雲飄飄嬌生慣養哪裏受得住行軍的艱苦,可是她自己應承過國師,要跟着軍隊走,就要守軍規。

北軍的将士一個個訓練有素冷酷如鐵,并不因為她是洛陽第一美人就優待她三分,她原本心裏不滿,但也只能忍着。可是從昨日國師回來起,她驚訝地發現和國師同乘一車的女子竟然是顧柔!

她原來不是坐囚車的麽?

看着顧柔坐上了國師的寬敞馬車,而且石錫、寶珠,乃至國師的身邊人對顧柔的态度都十分寬和,再看看自己仍然坐着一輛狹窄的硬座馬車,雲飄飄的心情震驚不平衡到了極點。自己身為洛陽第一美人被這般冷落、無人問津還是頭一回,這不是對自己的一種羞辱麽!

所以她今日趁着顧柔不在,找了個空隙,來好心勸勸國師。

雲飄飄清了清嗓子,嬌聲問道:“大宗師,飄飄前些日連日求見您,您為何都避而不見。”

國師薄唇輕啓,蹦出一個字:“忙。”

言簡意赅得讓雲飄飄又噎了一噎。

雲飄飄擰着柳眉,露出不怎麽高興的埋怨情态,不過她生得美,就連撒嬌也是甜甜的,并不惹人讨厭:“可是飄飄看見大宗師日日同那顧柔閑逛,也并沒有在忙些什麽。”

國師負手而立,聲音雲淡風輕:“雲姑娘,你爹沒有教過你麽,當有人和你說忙,是因為他要留時間給更重要的人。”

雲飄飄一窒,登時臉上像被人火辣辣拍了一巴掌,禁不住露出幾分羞惱的神色來:

“大宗師,以您尊貴的身份,和這等出身的女子太過接近,這樣會招來外界不必要的誤會。”

“本來便不是什麽誤會。”

雲飄飄呆住了:什麽意思?

“本座看中她了,正欲得她歡心,這區區馬車令她坐一坐又何妨,便是以後本座的床也可以讓她随便坐的。”

國師的聲音清雅涼潤,優美舒緩,不疾不徐地說出這樣一番話,使得雲飄飄如花似玉的臉頰更紅了,不是因為羞澀,而是因為極端的惱怒。

“你!你連你家族的聲譽都不顧了?”她不敢置信。

“慕容家世代以來男子忠賢,女子純良,本座想以顧柔的品性,一定會很好把我慕容家的家風傳承下去。”

什麽,他竟然要還要正式納她入門第?雲飄飄氣炸了。

她也不曉得自己為何這麽生氣。雖然,她一心喜歡的是連秋上,但畢竟在沒有認識連秋上的時候,她也曾被這位國師的天人之姿傾倒過,而換來的卻是對方的不屑一顧,她雲飄飄都追不上的人,顧柔憑什麽?!

雲飄飄按捺怒火,聲音尖利了三分:“飄飄前來,是好心想要提醒大宗師,顧柔一會兒勾搭世子一會勾搭大宗師您,絕非心地純良之人。飄飄是為大宗師被蒙蔽而憂慮,既然大宗師您一葉障目,飄飄也就無話可說了!”

“那姑娘正好可以閉上嘴,把連秋上拿來同本座相提并論之人,不值本座一談。”

“你!”

她還是頭一回被這樣對待,國師這般雲淡風輕的口氣蔑視她,比一個潑婦在當面抽打她的臉還要疼痛!她素來自恃高貴,若是一個普通人冒犯她她不屑于一般見識,可是國師這樣一個翩翩君子當面無視她,将她當做糞土看待,簡直像一柄利劍無情劃破了她的自尊!

雲飄飄氣得雙眸含淚,嘴唇哆嗦,扭頭掩面地跑走了。一路上經過旁人異樣的目光,和士兵們的指指點點,她羞憤得全身發抖,心中愈發地憎恨起國師來。等她當上世子妃,有你們好看!

可是她忽然又想到,即使當了世子妃,也在偏遠雲南一隅,哪裏趕得上這權傾朝野風光無兩的當朝國師呢?

想到這邊,她氣得眼淚嘩嘩直流。早知道就讓顧柔那個賤丫頭跟着世子罷了,起碼同在一個後宅,她是妾,自己是正室,還可以拿捏死她!

這種感覺,就像是看着一只蝼蟻爬到自己頭頂上去,真是恨死了!

……

之後的幾日,軍隊加快行進速度,一路暢行無阻,很快接近洛陽。

在抵達洛陽的兩天前,國師打量了坐在車廂對面的顧柔,見她還穿着原先寶珠給的那件素布衣裳,微微皺了皺眉:“你怎麽總穿這一身。”

顧柔訝然答道:“我只有這一身。”“換了。”“啊?”“不符合本座的審美。”

“啊?”顧柔這個“啊”比先前那個更大聲了。

國師不緊不慢道:“你不覺得這個馬車裏面,唯一不協調的就是你麽?”

顧柔擡起頭來,只見油壁金罩的車頂,桐木油漆的車廂,腳下的絲絨軟毯,還有面前清冷若仙的國師……再瞅瞅自己一身粗衣。

本來不覺得,被他一說,好像是有那麽一點點不協調。

“拿去。”國師不知從哪裏拿出來一套衣裳,顧柔驚訝地接過來,只見那綢緞長裙的質料雪白細膩,附帶有質感的流水天青的暗紋,配着一條鑲銀絲線的玄青色挽紗,那道紗拿在手裏像是一道銀河帶着星星,閃爍着幽亮細碎的光芒。

“這,太貴重了,我不能收。”

“本座說送,如你拒絕,本座便把你身上穿的那件也收回來。”

“……不成,”顧柔臉都白了,護着胸口道,“這件是寶珠姐贈于我的,大宗師你沒有權利收回。”

國師冷哼:“寶珠是本座的人,她的東西就是本座的東西,為何不能收回;凡是落在本座的地盤上的東西都是屬于本座的,包括這輛馬車,這件衣物。”說罷不忘淡淡瞥一眼顧柔,心想,還有你。

顧柔不敢跟他犟了,大宗師的道理總是把沒理說成有理,她勢單力孤的,還是順着他一點為好。

次日,顧柔就換上了國師送的新衣。

她從帳篷裏走出來的時候,明顯感覺到了一陣空前的矚目。士兵們用驚訝的眼神朝她看;寶珠笑着投來注視;石錫若有所思;孟章在吃毛桃,看見顧柔,嘴巴一張桃兒掉在鞋面上。

有什麽不對勁嗎?顧柔事先在河邊照過自己的模樣,這件衣裳經過國師選的,自然是沒得挑的漂亮,可是她自己也不算差吧?水中自己的倒影,白膚紅唇,纖細腰肢,頭發自然地在腦後紮起一束,剩下的長發很自然地披在肩上,也不突兀啊。

顧柔倒沒有妄想過自己換一身國師送的衣服就驚豔衆生傾倒所有人,畢竟,有雲飄飄那樣的美人兒在,衆人的表現也顯得很平常。

雲飄飄一看見顧柔那件衣裳,先是一愣,又是一惱:“哼!”跺了腳推開顧柔跑了開去。弄得顧柔更丈二金剛摸不着頭腦了——明明她穿的那間牡丹攢花羅仙裙更五光十色,華麗異常。

倒底是哪裏出了問題嘛。她有點惴惴不安了。

剛巧,寶珠過來,對顧柔福了福身:“姑娘,國師催您上車。”

“哦。”顧柔懵懂地快步走,一路心想,今日寶珠姐也有點不對,怎麽對我一下子恭敬了起來。

國師的六駕馬車停在隊伍的靠前方,前後旌旗林立,挂着北軍的番號和國師的旗號“慕容”二字。顧柔看見,放緩了腳步,整理一番儀容,加速走上前去。

國師立在馬車前,反撐着雙手背靠車壁,正同身邊的幾個尉官交談,時不時露出清雅的微笑。他的樣子看起來很随意,配合談話偶爾還會作幾個手勢表達意思,幾個尉官卻正襟危立,不敢怠慢,将他詢問交待的事情一一默記。

顧柔走近了,看到他們正忙,便安靜地後退到一邊。尉官當中有顧柔的姨父薛校尉,他看見顧柔,想起自己的女兒薛芙死得何等凄慘,先是露出仇恨的神色,然而他又看到顧柔身上穿的衣裳,臉色登時白了,眼中寫滿震驚。

顧柔對于薛家已沒了舊情,也就不在乎薛姨父怎麽看待自己了。她繞開薛校尉的視線,看向國師。

今天的國師很特別。

他平時總是散着頭發的,那一頭霜雪般的白發和他眉心的梅花花繡雪白血紅相稱,顯得他整個人像是仙人下凡,優美清冷。

可是今天他戴冠束發了。一部分的白發用道冠束在腦後,更多地自然放于身後,穿着一件玄青和霜白相間的陰陽道袍,整個人清峻高潔,神采煥發,看他同身邊人談笑風生卻不流于俗的狀态,真似極了一只遺世而逡巡的仙鶴。

顧柔覺得自己不是一個以貌取人的人,所以她也只是瞪着國師看呆了一小會兒而已。

可是偏偏就是這該死的一小會兒,國師突然回過頭來,清潤的目光赫然一瞥,秋水般掠向顧柔,剛好跟她的眼神接了個正着。

和他對視,一股奇怪的感覺流邊全身,顧柔全身發麻。那些識趣一點的校尉們,紛紛安靜地告退了。

又只剩下國師和顧柔。

他的目光清肅而凜冽,顧柔被那一道目光逼迫得低下頭去,弱弱地道:“大,大宗師。”

“別說話。”

“啊?”顧柔又擡起頭。

“噓。”國師把修長的手指放在唇邊,做了個噤聲的手勢。

顧柔很緊張,立刻閉上了嘴,四顧周圍環境,沒見着風吹草動,發生什麽事情了?

猝不及防地,她的手被拉住了,國師輕一使力,便将顧柔雙肘托着,拉到自己胸前。

他聲音微涼,輕如蠱惑:“讓本座好好看看你。”

一臉受驚的顧柔舉着雙手,捏着兩個小拳頭,朝他茫然地眨了眨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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