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入宮
唇角勾起,他湊近她,将她手上那些畫冊丢到地上去,鞋底踏在某張顏色濃重的紙頁上面,留下淺淺一道痕跡。
她卻下意識地退,一點一點,緊繃着,把自己縮起,“我……我随口說說罷了。”難道還真能如何不成?他們的身份這樣擺着,他們的命運早已注定。
“随口說說?”濃眉高高挑起,不贊同地睨着她,指尖挑起她小巧的下巴,“這種事,也可随口說說?對旁人,也是如此輕佻随意的對麽?難怪惹下不少桃花債來。”
他陡然升起滿腔怒火。
“那梅時雨告訴我不少關于你的事,你猜猜,他怎麽說?”
“聽說,你處處向他獻殷勤,連他的鞋襪亵衣都不肯假手于人?”
“你在軍中,與那唐興文宿在一處?軍中盛傳,你以色侍之,方得安穩……”
“啪”!
随着一聲清脆的巴掌聲響起,室內霎時靜谧下來,只餘二人忿忿的喘息之聲。
楊進偏着頭,左頰火辣辣的痛。
她力道比尋常女子大些,又是一氣之下失了控制,一掌打下去,她自己的手掌亦震得發麻。
他沒閃躲,鳳眼閉起,不怒反笑。
她強忍住鼻中的酸意,高高揚起下巴,“不錯,我名聲早已毀了。可這關你何事?你是我的誰?楊進,我與你毫無關系,你不是要告辭麽?好,今後我在後宮,你在前朝,你我老死不相往來,不必再會面,如果你對我名節有所懷疑,請上書啓奏貴國陛下,只有北國皇帝、我未來的丈夫,才有資格介意我的過去!我不願與你多言,也不必與你解釋。丹桂!紅杏!送客!今後再有人求見,你們記得你們的本分,本郡主便是戰敗國送來的禮物,也依舊是一國郡主!”
楊進不是不悔的,明天就要大婚,歡歡喜喜的日子,弄成這步田地,實非他所願。可她那句話,也實在太不該說。難道感情之事,也能當作兒戲麽?他宣她入北宮,是頂着多大的壓力,排除了多少困難,才下定這決心,她竟用一句“随口說說”搪塞于他,難道當他是個木頭人,沒脾氣的麽?
他初聽到她說那聲“寧願選你”,他恍惚聽到自己胸腔裏如雷的回聲,是興奮,是喜悅,是得其所。
可轉瞬,她就開始退縮,逃避,絲毫沒有戰場上那勇敢果決、明朗堅定的模樣。他甚至懷疑,他是不是從來沒看懂過她?
楊進沒有停留,大步走了出去,留給她一個決絕的背影。
靖安郡主待嫁的大殿燈火通明。這一夜沒有人能夠安睡。天亮後就要開始冗長繁瑣的慶典,唐興文立在外頭遠遠瞧着那片燈火輝煌,那進進出出熙攘不絕的人流,唯獨瞧不見裏面枯坐的那一抹濃豔的人影。
明天宴後,他必須告別她,跟随送親使團啓程南返。留在她身邊服侍的人裏,不包含他的名字。那長長的名單中,只有丹桂紅杏是她争取而來,其餘,盡是南國皇帝和太後以及各家各族派來的眼線。唐興文想找楊進問問看,是否能想個留下來辦法,可楊進一晚上都不見人影,不知跑去了何處。
清晨,禮樂聲便已響起,容渺臉上挂着厚厚的妝,脂粉掩住眼下兩團青色。她像一座寶相威嚴的雕塑,被司禮內侍引導着,行禮,或受禮。每走一步,都要小心翼翼,不能讓頭上沉重禮冠上墜着的金色花枝搖晃得太厲害。
從她居住的殿內到院外,一路紅錦鋪就,四周樹上均結了彩色綢緞,遠遠看去,白雪皚皚的北地之中,一片紮眼的姹紫嫣紅。
那樣花團錦簇的熱鬧,那樣鐘鳴鼎沸的喧嚣。
似乎一件一件,都在宣示着北帝對這名異國郡主的重視程度。
南國送嫁官員面上有光,在北人面前本以為會擡不起頭來,誰會想到被這般禮遇?
靖安郡主不知走了什麽大運,竟被北帝當成了寶。
這個差點嫁給白身的侯門閨秀,父親已然失勢、要靠她的遠嫁才換來勉強支撐住只剩一個空殼子侯府的機會。她會否在北宮紮下根,為北帝生兒育女,與北宮妃嫔們争勝,殺出一片天來?
未來的事,就連容渺自己也不曉。這總算一個好的開端,不是麽?
前來迎她的,是金鳳四馬鸾車。一國公主出嫁,也不過如此了吧?
車前負責指點禮儀的,是司禮大宦梅時雨。她從前的未婚夫,要親手将她帶去另一個男子身前去,将她的現在和未來,一并交托給那人。
出了城向北,一路風景漸漸蕭瑟起來,寂靜的巷道上擠滿了看熱鬧的人,禮官不知因何停了禮樂。彩綢不再,紅錦無影,整個皇都猶如一個空寂的死城。
容渺沒注意到外面的變化,突然靜下來的氣氛倒令她微微松了口氣。北帝太看重,未知是禍是福。她心情很複雜,眼看并不陌生的北國皇宮躍入視線範圍內,雙目霎時就模糊起來。她好好地待在北宮中,不出差錯,南帝才沒理由去動她的家人。這吃人不吐骨頭的鬼門地獄,就是她此生唯一的歸屬!
她連說不的資格都沒有。
如果昨晚她順從心內那一絲絲悸動,與楊進許了終身又當如何?憑他的本事,當真護得住她,能保住她,也能保住她的家人麽?
她不敢賭。
這一生,她只信自己,即使對方再有本事,再值得托付,她也不敢冒險。
繞過正陽門,她從右側軒安內入宮。正陽門,只有正統皇後嫁入時才能走,而她,只是老邁北帝的又一玩物。
他是她唯一的丈夫,她卻不是他的妻。
過三層宮門,兩重護城河,終是正殿了。
她在九十九層白玉階下跪地聽宣,“……茲聞南國容氏有女,雅承華胄,秀毓名門,淑靜賢美,敏而穎慧,重孝行,有懿範,朕聞知甚悅,恭奉皇太後慈谕,特召之入宮,聖奉朝夕,充盈內闱。皇考孝滿後,另行封賞……”
容渺心內沉沉一墜,如果她沒聽錯,皇考?
老北帝死了?那登位的是何人?
送往南國的招降書上,除國玺外,蓋的仍是老北帝的印,難道北國新帝登位,因朝局不穩,怕南國趁虛反抗,竟刻意瞞下了新帝登基一事?
原來不是沒有選擇的!如果父親再強硬些,置南帝口谕不顧,領兵跟北國打持久戰,南國未必會輸!而她,也本無需嫁入北國!
霎時天昏地暗,容渺不知自己是用什麽力氣在支撐着,沒有掀掉頭上屈辱沉重的禮冠,去指天咒罵北國那狡詐的狗皇帝!
隐約間,總覺得這事與那楊進脫不了幹系!
梅時雨催請了三遍,容渺才回神過來接旨謝恩。
好嘛,不但被騙來和親,還連個份位都沒撈到。若這北帝發現自己不及傳說中那麽“淑靜賢美”,不知會不會如他老爹一樣,直接将她丢進冷宮。
而那楊進也不知有沒有吹什麽歪風,将她的一系列驚世駭俗的“壯舉”說給北帝知道。
原本就不願意,此刻更是連勉強的笑臉都擠不出來。
容渺就那麽斂容肅穆,不情不願地來到昭德殿。
北國重臣盡會于此。容渺昂首前行,目不斜視,心中卻憤憤地想到,如果她身後那些南國禮官和随從人員都有些功夫,突然發難,說不定能屠盡了這滿殿的北國權貴,那北國至少三十年都緩不過來,只有任南國随意拿捏的份了吧?
最恨人的就是那上首的狗皇帝,他會是那突然冒頭的北晉王嗎?
若是能活捉了他,也叫他嘗嘗梅時雨此刻的滋味,在南宮做個宦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屈辱一世。
充滿恨意和諷刺的眼眸,向上首着玄色繡金龍禮衣戴九旒冕冠的人看去。
容渺以為自己眼花了。
她的目光,呆呆地望住上首。
一衆北國朝臣,不由惱南國這郡主無禮。直視天顏,那是大不敬!南國人以詩書禮儀治國,竟會送來一個如此無禮的郡主!是想故意激怒他們北國麽?
梅時雨已急得滿頭汗來,其實不只郡主,就連後面一衆南國禮官也都是渾噩狀态。傳說中的北帝,與眼前這威風凜凜卻太過年輕的男子,顯然不是同一個。
他是北帝!他是北帝!
北晉王、北帝、楊進,是同一人!
他不為任何人效忠,他籌謀一切,是為他自己!
龍座上的人,緩緩站起身來,龍章鳳姿,原來就是如此模樣。他的面容,隐在九旒之後,喜怒難辨,懾人的威嚴,高高在上藐視天下的氣勢,與那個她熟悉的、愛調笑的楊進,分明是一個人,卻又如此不同。
她的雙眼澀得難受,見他身側,立起一道與他着同色禮服的影。
“皇上?”
那聲音輕輕柔柔,溫婉動人,一雙手扶在他手臂上,袖口繡有金鳳,再向上,丹陽朝鳳的金冠,鬓後十二只鳳翅紅寶簪,這種服色她曾見過,那是北國皇後的大禮服。
他是北帝,而他已有了皇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