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大夫,他……”手術室的指示燈滅了,主刀醫生一出門,就被林潼攔住,她緊張得說不出話,半天才憋出這麽一句。

“病人是急性腦出血,開顱手術已經做完,我們進行了穿刺,清除了血腫,現在已經沒有活動性出血了,手術很順利。”一身淡綠色手術服的老大夫顯然也很疲勞,但仍舊耐心的回答着,“之後觀察幾天,如果沒有并發症,比如肺感染之類的,就沒什麽大問題。”

“那他什麽時候能醒過來?”

“這個……”大夫遲疑了一下,“我能說的就是,病人身體恢複情況應該會不錯,但神志什麽時候能夠清醒,接受康複治療,這個尚不知道。”

林潼還要再問,被身邊的華晶晶扯了一把,只得住了口,放醫生離去。她像是被抽去了所有的力氣,慢慢扶着椅背坐下,一句話也不說。

“其實能有這個結果就很好了。”華晶晶斟酌着詞句,慢慢說道,“你在那邊出事之後,我曾經找過爾朱峤,他原本要親自過去,可是後來不知為什麽,卻執意讓我先把郭子怡送到隋朝。我當時還以為他在推卸責任,沒想到爾朱峤不言聲也去了。”

這是林潼早就知道的事情,可為什麽修正了時間線,又炸毀了時空門,爾朱峤自己的意識卻遲遲不能歸位?

“不管怎麽樣,安全局應該能搜索到他的信號呀!”林潼疑惑着。

“我來告訴你為什麽。”餘晁粗砺的聲音插*進來,聽上去像是老了十歲,“是我特別批準他定位到獨孤皇後身上的,唯有如此,才能在最短的時間內取信于楊廣。”

林潼驟然想起,皇後的确曾經當衆暈迷,那也就是說,從那一刻起,爾朱峤就在默默的協助自己了。只可惜第一次他們失了手,将楊廣一并炸死,這才改變了後來的世界。

“可現在楊廣還活着,所以一切應該照舊才是!”

餘晁緩緩坐下,從口袋裏摸出一根煙,擡眼看了看牆上的禁煙标志,嘆了口氣,只嗅了嗅煙的味道,便把它塞回去了:“其實安全局和華氏一樣,也一直在摸索實體穿越的條件,我們當初之所以留下郭子怡,就是因為她是第一個可以借助意識通道進行實體穿越的活人。”

“你是說……”華晶晶“噌”的跳起,厲聲問道,“如果去隋朝的任何一個通道還在,不管是時空門還是什麽,她都有可能再回來?”

餘晁點頭,算是默認。他的手在口袋裏狠狠的掐了一下香煙,這才開口:“爆炸發生之後,爾朱峤就傳信回來,讓我們永久關閉去隋朝的通道。”

“那他自己呢?”林潼急問,“為什麽不等他回來了再關閉?”

“關閉通道需要有人在那邊配合。”餘晁的眼中滿是惋惜,“爾朱峤通訊器上的信號可以幫我們準确測量蟲洞的位置,否則即便是最精密的儀器,也很難在盲探狀态下定點關閉通道。”

“所以……”華晶晶看了看林潼的臉色,沒有再說下去。爾朱峤以他自己為餌,将郭子怡送到了原來的時空,又用自己為錨,切斷了所有她可能返回的方式。這樣的犧牲,即使是華晶晶一個旁人,也很難不悚然動容。

傍晚的陽光從窗子裏透進來,照在寥落的走廊裏,雪白的牆壁上映着他們三個人的影子,林潼盯着灰色的、被拉長的人影,一顆心像是泡在沸水裏,緊緊地縮成一團。

爾朱峤的身體靜靜的躺在重症監護室裏,身上插了無數條管子,一根根,接進他的血管和鼻腔,像是一個連着電線的機器人。他的胸口絲毫不見起複,只有邊上的呼吸機一上一下,提醒着人們,這是一個“活着”的生命。而他的意識,卻永遠困在了一千多年前,從此無法逃脫。

“你別擔心,隋朝等不了多久就會滅亡的,到那時候我們開啓唐朝的通道,就可以……”華晶晶吸了吸鼻子,挨身過來勸解,卻被餘晁的眼神阻止住了。

“你那樣看着我幹嘛?我又沒說錯!”華晶晶有點不滿,這老家夥自己不說點什麽,倒來瞪她!

餘晁沒理會她,只幽幽說了句:“獨孤皇後是在仁壽二年死的。”

林潼猛地擡頭——仁壽二年就是公元602年,而他們離開的開皇二十年正是公元600年,那也就是說,爾朱峤寄身的獨孤皇後,只有兩年的工夫好活,那麽之後……

“一定還有別的辦法的!”林潼的眼中布滿了血絲,惡狠狠的盯住餘晁,像是跟他說,又像是自言自語。天漸漸黑下去,自動亮起的日光燈慘白得可怕,照在林潼的臉上,連最後一絲血色都掩住不見。

**

時間是個很無情的東西,它從不問人心的喜好,只憑自己的意願流逝。有時候你度日如年,恨不得馬上跳過眼前這一段,躍到生命的下一站,它卻像只老牛拉着破車,慢悠悠的閑逛。有時候你感嘆白駒過隙,想要留住手中這一把韶光,細細品鑒命途的滋味,它卻坐着火箭一樣,“嗖”的一下就跳到了終點。

三年在林潼的生命裏,不長也不短。

上一個三年的開始,她同時失去了母親和愛人,強忍着悲痛重新站了起來。這一個三年,她意外尋回了母親,卻明白自己永遠不可能再和爾朱峤重逢。

程糯一直跟她們住在一起。科技處其實早就為他找到了捐獻的肉身,可橘貓卻說,他當了一百多年貓,再也不習慣做人,還是不要麻煩了。安全局的同仁們莫名其妙,林潼卻多少能夠體會程糯的心情——人與人之間,總少不了欺騙和利用,即使有時候是出于好心,不如安安分分做一只貓,醒了吃,吃了睡,至少你永遠知道下一秒會發生什麽。

只有一次,程糯從懶洋洋的呼嚕聲裏擡起頭來,玻璃球似的雙眼穿過林潼的身影,看向她背後的牆壁:(說不定,爾朱峤現在和我一樣,也變成了一只貓。)那橘貓像是在說一句呓語,不久就又把腦殼埋在兩只爪子中間,沉沉睡去,只留下林潼一個人,癡癡看着床頭的照片發呆。

林潼依然在時空安全局工作,朝九晚五,再沒有什麽能讓她激動或沮喪,所有的一切對她來說,都不過是一場注定了結局的故事,連挑一挑眉都懶得去做。

“你編號TP-72398對吧?”蔣峨眉冷冷問道。

林潼纖細的眉毛終于動了一動——自爾朱峤出事,蔣峨眉已經很久沒有再和林潼說過話,連必要的交接都是派手下人完成,平日見到她,亦如面對空氣。

“我問你呢,編號TP-72398的林潼探員!”蔣峨眉不耐煩的聲音将林潼喚醒,慌忙答道:“是,我是。”

“你的東西。”蔣峨眉不由分說的塞過來一個紙袋,轉身頭也不回的走開。林潼望着手裏的牛皮紙袋,仿佛又回到了那個錯亂時空的傍晚。

裏面是什麽?

林潼抖着手打開紙袋,其中卻只有一張泛黃的畫像,上面仍舊是一個五十幾歲的盛妝女子,眉目宛然如畫,正是獨孤皇後,和舊時所見一般無二。林潼小心翼翼将畫紙翻轉,原本寫着“龍之劍”的地方,卻印着一朵五瓣梅花。

梅花?

(說不定,爾朱峤現在和我一樣,也變成了一只貓。)程糯的話不期然在她耳邊響起,那梅花一樣的腳印,在電梯詭異的燈光下閃着殷紅的光,像一團微小的火苗,點燃了林潼死灰一般的心。她沖出電梯,狂奔向糾察處的辦公室,高聲喊道:“布魯克,送我去武德元年!”

(全文完)

作者有話要說:

這個小故事到這裏就結束啦,月底會開新坑《寶蓮燈前傳·時差》,跟我到這裏的小天使們我知道你們一定回去看噠~

到時候見啦!麽麽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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