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我的包子呢
車門打開。
林溯裹着一件灰色的呢子大衣,衣領豎的老高,幾乎完全遮擋住他的側顏。他站在車門旁邊靜靜地望着安瀾,眼中血絲密布,讓人看着心生膽怯。
安瀾低下頭,雙臂抱懷,邁着松散而又緩慢的步伐走上前。
經過了一晚上的思想鬥争,所有最壞最尴尬的場面都在腦海中預演過無數遍,實在再無任何值得擔心。她抿了抿輕微幹裂的嘴唇,擡起那張素淨的臉龐與林溯對視。
“我……”安瀾沉吟片刻,話在含在口中卻難以吐露。
還是有所顧忌嗎?
她定了定神:“我想見見孩子。”
一陣冷風順着她敞開的領口鑽進身子裏,激的她雙肩驀然聳起,扒在胳膊上的手指又趁着衣服陷進去了幾分。
林溯橫挪一步,将後背對着風吹來的方向。
“好。”他答應的爽快。
“下周末好嗎?”
“好。”
一切比預想的要順利。
安瀾悄悄的抒了口氣,低下頭望着自己的腳尖。
林溯見她半天不做聲,心裏開始有些緊張:“對不起。”三個字鬼使神差的順着唇邊溜出來。
“對不起什麽?”
林溯身子一怔。
安瀾不願過多為難他,轉而柔聲道:“以前的事情過去就算了,我現在……”她自嘲式的扯了扯嘴角:“實在沒心思再去刨根究底。”她向來自诩豁達,既然好不容易卸下記憶的重擔走了出來,又何必重歸泥潭庸人自擾。
林溯心底暗暗生涼:“我不知道許一曼跟你說了什麽,但是……”
“說了什麽不重要。”安瀾猛地擡起頭,雙目睜的渾圓:“不管你我之前怎樣,那都是過去的事情。”她有意在‘過去’這兩個字上加上重音:“從今往後,除了孩子以外,我們不會再有任何聯系。”說着,略顯冷漠的将臉側向一邊。
空氣中的沉默令人感到窒息。
片刻,一陣突如其來的發動機震動聲打破僵局。破舊的電瓶車恰巧不合時宜的停在二人身旁。
“不好意思。”一名快遞小哥探頭探腦的走上前,抱着半大的紙盒,操着一口濃重的北方口音,眯着眼微笑道:“請問你們是住這棟樓上嗎?”
安瀾眨巴了下眼睛:“我是。”
“哎呦,太好了!這件包裹的收件人手機一直打不通,我剛送完一批拐回來想撞撞運氣,看有沒有人能幫我開一下樓下大門,我直接去他們家敲敲門試試,沒想到還真碰上了。”
現在的新式小區治安環境都不錯,每棟樓下都設有大門,每層樓另有一道小門。
安瀾雖然被搶了包沒有鑰匙,但是樓下大門有內置的對講機可以與住戶對話,由住戶幫忙開門。
安瀾點了點頭,順嘴問了一句:“這是送給哪一層的?”
“二十一層。”
二十一層一共就兩戶。
安瀾下意識的湊過腦袋看了一眼快遞單,正見自己的名字被用黑色的水筆寫在上面。
“是我的。”
快遞小哥愣了一下:“真是你的?”
“需要證明嗎?我現在暫時沒有,需要的話我可以上樓拿。”
“不用了,在這上面簽個字吧。”
安瀾三兩下簽完名字,從對方手裏接過包裹。她将包裹放在地上,用蠻力将封在上面的膠帶撕開。
包裹裏有五瓶藥,還有一張醫生的服藥遺囑。安瀾将紙盒子順手扔進垃圾桶,将藥瓶抱在懷中。
她低下頭順勢望着這些透明的藥瓶,心中不禁泛起一絲恐慌。
這哪裏是普通的藥瓶,這根本就是打開潘多拉盒子的鑰匙。
塵封已久的記憶碎片即将被打開,所有的未知瞬間轉化成恐懼,在此刻毫不遮掩的印在臉上。她倒吸了一口涼氣,擡頭望着林溯的雙眼:“不管我的記憶能不能恢複,過去的就是過去了。”
林溯知道她曾經的一切,而她卻對林溯幾乎一無所知。
兩人之間好似隔着一道單向玻璃,而安瀾恰恰是站在鏡面的那一方。
像是赤|裸着身子被人在暗處默默觀賞。
這不公平!
她不願再在他面前過多停留,還不等他有任何回應便轉身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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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梯緩緩上行,安瀾身子軟綿綿的靠着電梯艙的艙壁上。
顯示屏上的數字不停地轉換,直達二十一層。艙門打開,她站在門前實在騰不開手,勉強用手肘一下下撞擊在門上。
一陣由遠及近的拖鞋踢踏聲在門內響起。
“咔嗒”!
孟凡在裏側扭動門鎖,笑盈盈的推開門,側過身子讓開通道,追在安瀾身後道:“姐,大明星來找你幹什麽啊?”
安瀾嘆了口氣,早知道她有此一問。
“沒什麽。”話音剛落,她經過孟凡卧室時側眼輕瞥,順着敞開的門縫看見地上橫七豎八的攤了幾支大號旅行箱:“你這是要去哪?”她停下腳步,好奇的回過身望着孟凡。
孟凡下颌微收,明明整張臉都快綻成一朵花,卻硬是要繃住不笑,唇邊活生生擠出兩道淺溝:“我辭職了,這兩天就搬走。”
“辭職?”安瀾怔了一下,将手上的東西随手胡亂放在桌上:“為什麽啊?”
“之前覺得不靠譜,所以也沒跟你細說,沒想到他昨天跟我求婚了。”孟凡口中的‘他’是自己交往不到半年的男友陸南,兩人相識在一次朋友的派對上。與大多數纨绔相似,陸南父母在他十歲那年離異,從小放縱慣了,高中後便辍學在家,至今沒有任何成就可供人品談,所有的經濟來源純靠他老爹每月資助。因為家底雄厚,他向來揮金如土。吸引而來的美女不說成千也得上百,天天如走馬燈一般的圍着他打轉。
安瀾之前對他倆的關系有所耳聞。她雖對陸南這個人并不十分了解,但此人風評一向不佳,因此對他的印象自然也好不到哪裏去。
也不知是陸南改了性子還是一時興起,這次居然出乎所有人預料的向孟凡當衆求婚。
或許是遇見真愛了吧。
安瀾見孟凡一臉幸福的模樣,心中也為她高興。
“可是為什麽要辭職啊?”
孟凡臉頰泛起紅暈,眉眼微垂道:“我今後想把心思都放在家庭上,反正我這人也沒什麽事業心。”
安瀾點了點頭,想到回國後最親近的姐妹即将離開,心裏覺得空落落的。她上前兩步推開孟凡虛掩着的卧室門:“我幫你一起整理吧。”
兩人面對面側着身坐在床上。整理之餘,孟凡偶爾看見自己的得意的衣服、物件總愛跟安瀾順口聊上幾句,但見安瀾似乎沒什麽興致,只是淡淡的應着聲。
“姐。”她眼珠子一轉,抿嘴淺笑:“你昨晚去哪了?”
不說這個還好,一提起來安瀾心裏就來氣,如果不是孟凡不靠譜不接電話,自己怎麽會流落在外一夜回不了家。她順着孟凡的話頭數落了她幾句,沒曾想卻反而勾起了孟凡的好奇心。
“那你昨晚到底是怎麽過的夜?”她追問。
安瀾擡眼看着孟凡一臉狡黠,回想昨日的情景,心裏不禁覺得憋悶。她低下頭靜默了一會兒,故意岔開話題輕聲問道:“吃飯了嗎?我都快餓死了,要不要等下一起出去吃飯?”
“別打岔!”孟凡拍了一下安瀾的手背:“快說!”
“你這八卦之心能不能收斂一下。”安瀾蹙了蹙眉心。
孟凡見安瀾面露不悅,卻還是忍不住躁動的求知欲:“哎呦你就告訴我吧,別折磨我了。”
安瀾被她一再追問的有些抓狂,她随手扔開手中剛拿起的衣物,扭過身,雙手撐在床沿,低頭不言不語。
孟凡心裏一緊,見安瀾似乎真動了氣,連忙湊到她身邊:“姐。”她怯怯的喚了一聲兒:“真生氣啦?”
安瀾搖了搖頭:“沒有,我心裏亂的很。有些事情不是我不想說,而是我自己也搞不明白。”
“你說出來或許會舒服些,沒準兒我還可以幫你出出主意。”
安瀾側臉瞟了孟凡一眼。
心裏的郁氣一直悶着,時間越久越是容易鑽牛角尖,正所謂當局者迷旁觀者清。此刻她倒是很願意将心事告訴孟凡,一抒心中郁氣。
“我……”她遲疑了一下:“我想給一個三歲的男孩子送個禮物,你覺得我送什麽他會喜歡?”
孟凡一臉狐疑:“朋友家的孩子嗎?”她問。
“不是,是我的孩子。”
安瀾黯然的低下頭,全然不理會孟凡臉上是怎樣一番震驚。孟凡窮追猛打不斷追問,終于讓安瀾将自己僅知的一點情況緣由交代出來。她愣在原地癡愣了好一會兒,方才滿眼驚詫的緩緩開口道:“我去……你們這是在拍電視劇嗎?這麽狗血的橋段居然在我身邊發生。”她咧着嘴皺着眉,模樣看上去有些滑稽。“你沒問林溯當初你們究竟是為什麽分開?”她接着問。
安瀾搖了搖頭。
是她不想問嗎?
不。
她只是害怕,害怕面對埋藏于陰影中、有待深挖的另一個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