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世事多無奈

安瀾腫着雙眼,一個人行走在昏暗的人行道上。此時已至深秋,夜晚的風已有些凜冽的意蘊,吹在人臉上生疼,像刀割的一般。安瀾緊了緊身上的針織披肩,任憑手機鈴在提包中不斷響起,也全然不理會。

腳下的路沒有目的地。她邁着極緩的步子,腦海中不斷地設想下次與林溯見面時的情景。

她該以何種姿态見他呢?

久別重逢的老朋友?還是因愛生恨、劍拔弩張的舊愛?

好的記憶是顆蜜糖,越想越值得回味。而壞的記憶則是把沾血的尖刀,總能一刀切中皮肉下的要害,将糜爛部分生生剔去,再反複揉捏,直至鮮血淋漓。

她回想這些日子與林溯之間的點點滴滴,又回想起許一曼那些戳心的話,不由得感到既心酸又委屈。她開始害怕,害怕自己哪一日真的恢複了記憶,該處于怎樣的一個境遇。

比此刻還痛嗎?

旁人的敘述往往會比切身體會打許多折扣。

她不敢想,不敢問,怕那記憶背後的現實自己無力承受。

索性還不如就這樣糊塗着。

只是有一件事她不能置若罔聞——自己竟然還有個兒子。

她回想起那晚車禍現場時的場景,心中頓時絞痛不已。一面恨自己沒有好好地關心過孩子哪怕一日,另一面又在為親自從車禍現場抱出孩子而感到慶幸。

冥冥之中,骨肉之情的關聯總有那麽幾分玄妙,由不得你不信。

胸口墜着一口氣,沉甸甸的,抒不出去便化作淚水,止不住的從眼眶傾瀉出來。

突然,一道黑影從她左側劃過。肩上的背包瞬間被帶了出去。

搶包的!

那摩托車上坐着兩人,一人坐在前方負責駕駛,另一人則躲在後面,看準時機将跑瞬間搶下。

安瀾驚呼一聲,向前追了兩步。眼睜睜的看着摩托車的尾燈片化作一道紅點,不需片刻功夫便消失在遠方。

心中的郁悶壓抑到極致,她站在原地,放聲大哭。

沒錢,沒手機,什麽都沒有。

安瀾哭了一會兒,強撐着意志繼續朝前走。她原本就是個路癡,此刻更是不知走到了哪裏。路上沒人,這條路又偏得很,燈光非常昏暗。怪自己走哪不好,偏偏冒冒失失的闖到這裏面來。

她回頭望了一眼,猶豫再三決定繼續向前走十分鐘,如果再走不到路口便原路返回。

好在天無絕人之路,也可能因為今天運氣太差而“觸底反彈”——前面不出百米的地方居然就是路口,路口一拐彎就是個派出所。

安瀾顧不得形象,臉頰上挂着眼淚就沖進辦公室報案。

派出所的民警十分好心的給她接了杯熱水,又順手拿來一旁的座機電話放在她面前。

“跟你家人朋友打通電話,讓他們來接你。”

安瀾思索片刻,擡手按下孟凡的號碼。

三通電話,全部無人接聽。孟凡就是這樣不靠譜的,有時候工作時間打電話都不一定能找到她。

民警看她手足無措的樣子忍不住問道:“你還有什麽別的朋友嗎?”

安瀾蹙了蹙眉心,眼中閃過一絲微光卻又瞬間重新黯淡下來。她低下頭用力的撥弄手指,想來想去還是再次提起電話。

電話等待音響了三聲。

“喂。”

安瀾紅着雙眼深吸一口氣,胸口不由得抽動了幾下:“喂,莫總。你現在有時間嗎?我……”她頓了頓,怯生生地說道:“你能來接我一下嗎?”

自從進了公司,平時交集最多的除了助理孟,再就是上司莫紹川。她為了以防萬一曾刻意記過他倆的號碼,沒想到還真的派上了用場,盡管這用場顯得有些尴尬。

半小時後,莫紹川的保時捷停在派出所門口。民警對莫紹川簡單的交待了一下事情經過,沒再多說別的。

安瀾一路低着頭,不敢正視莫紹川的雙眼。直到坐進車裏,才側過臉赧然道:“我實在記不住別人的號碼,沒辦法才給你打電話。”她心裏覺得一陣兒委屈,想着自己今日的遭遇,差點忍不住哭出聲來:“你能……”她眼中噙着淚水,抿了抿嘴:“能借我三百塊錢嗎?我今天在外面湊合一晚上,孟凡電話沒人接,估計不在家,我現在也沒鑰匙。”

莫紹川見她的臉被淚水憋的通紅,也不多話,将車內的紙盒遞給他,順便說了一句:“今晚住我家。”

“不不不……不用了。”安瀾覺得這樣不妥當,本想謝絕對方,但見莫紹川直接踩下油門,根本就沒理會她的話,索性也就不說了,乖乖的坐在副駕駛位上擦眼淚。

車內暖風開至最大,安瀾身子終于暖了過來。她低着頭,還在想方才的糟心事兒,越想越傷心。

“想哭就哭,別憋着。”莫紹川見她時而屏住呼吸,時而胸口又抽動不已,知她在有意忍住不哭。

安瀾搖了搖頭。

“發生什麽事了?”他隐隐感覺到她心裏還藏着別的事。

“沒事。”

莫紹川眉心微沉,很識趣的不再多問,雙眼直視前方的行車道。

片刻,汽車行至郊區的一處超豪華公寓樓外。停好車,莫紹川與安瀾一同走進電梯,電梯直至頂層24樓的位置。

打開門,一架紅木的中式屏風立在身前。

想不到莫紹川這麽一個在美國長大的人,居然還能有這樣的好品味。

這房子是複式結構,卧房在二樓。莫紹川将安瀾領到房間,取出一條浴巾遞給她:“先去洗澡。”

客房內的所有的東西一應俱全,安瀾摸着燈走進浴室,好好地沖了半個小時。半小時後,她看着牆上的挂鐘指在九點一刻的方向,準備下去跟莫紹川打聲招呼就睡了。誰知剛一開房門,一股飯菜香氣撲面而來。她走下樓一瞧,正見莫紹川從外賣袋裏正往餐桌上擺吃的。

莫紹川聽見腳步聲瞟了一眼,順口說道:“吃飯。”

他說話永遠這般簡潔,一句廢話都沒有。

安瀾坐在餐桌前,望着滿桌佳肴沒有任何胃口。

莫紹川瞟了她一眼:“好歹吃點。”

“謝謝。”她接過莫紹川遞過來的筷子,目光顯得有些渙散:“今天真是麻煩你了。”

“不麻煩。”他吃了幾口菜,擡頭見安瀾嘴裏含着筷子一動不動的坐在那裏,不禁沉了一口氣,輕聲問道:“喝酒嗎?”

這個提議正中安瀾的心思。

“好。”

安瀾這三年倒是學會了美國人的思維方式,想吃什麽喝什麽就直說,也不必假客氣。

莫紹川起身打開酒櫃,從下層抽出一瓶酒,用專業的開瓶器一點一點将軟木塞拔開。

粉紅色的液體倒入杯中,映着微光黃的暖光燈,顯出幾分夢幻的顏色來。

“是Rose。”安瀾眉梢微擡,似有些意外。

Rose這類酒是近些年才興起的一個品種,顏色不似普通紅酒那般濃重,入口也清瑩許多。它味道雖好,但品質與檔次還是不及傳統紅酒,因此在國內受衆面比較小。

“今年Napa酒莊的新酒,上個月剛從美國帶回來。”

安瀾手指捏着杯下的玻璃柱,輕輕晃着酒杯。感覺差不多了,雙唇湊上去抿了一口。

“味道還不錯吧。”

“嗯。”

莫紹川雙手伏在桌上靜默半晌,見安瀾再次舉起酒杯,喉間微擡,突然問道:“安瀾,你有男友嗎?”

耳朵裏瞬間竄過一道閃電,她頓時打了個激靈,艱難的将含在口中的酒吞咽下去,輕咳了幾聲:“呃……沒有。”

這個問題的意思十分明顯,可安瀾仍不肯相信。她見莫紹川點了點頭,沒再說話,只當是他随口一句閑問罷了。

吃完飯,她回到房間,腦子裏不斷地回放着白天發生的一切,一晚上幾乎沒怎麽睡。好在第二天是周日,安瀾打算一早回公寓。為了确認孟凡在家,她提前打了個電話。誰知電話剛一接通,就聽孟凡一副踩了電門的樣子驚叫道:“姐!你是不是得罪大明星啦!林溯在咱家樓底下堵了好幾個小時了,聽門衛說昨晚上就來了!”

“啊?”安瀾詫異:“你怎麽知道是他?”

“廢話!我見過他的車。”

莫紹川覺察出端倪,問她怎麽回事兒,可她遲疑半天想不出該如何回答。只怯怯的說了一句:“沒事,有人在我們家樓下等我。”

等?

莫紹川望着安瀾一臉驚慌不定的樣子,目光泛起一絲玩味:“我送你。”

一路上,安瀾心裏波濤翻湧,低着頭一言不發。

車停在公寓樓下,安瀾側眼見林溯那輛極紮眼的瑪莎拉蒂就停在不遠處。她沒敢擡頭細看,生怕不小心目光對視為彼此憑添尴尬。

莫紹川見安瀾面色不對,主動拉開車門,繞到另一側将她迎下車。也不知是有意還是無疑,他的手輕輕在安瀾肩膀上虛搭了一下。安瀾自己倒沒任何覺察,可這個小動作恰好映入身後瑪莎拉蒂的擋風玻璃。

安瀾蹙了蹙眉心,對莫紹川道:“莫總,我還有點私事。”

莫紹川心領神會,轉身回到駕駛室,簡單叮囑幾句後将車駛出她的視野。

清涼的晨風滑過鬓邊,發絲飛揚在空中。

安瀾沉沉的吐了一口氣,朝那輛瑪莎拉蒂走去。

作者有話要說:

_(┐「ε:)_ 寶貝們,我胡漢三又回來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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