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梁于诨大驚,“沈将軍,萬萬不可,這人可是東塢國送來的奴隸——”

“一個羽翼未豐的孩童,本将何懼?”

沈默止了梁于诨的話茬,繼續看着眼前低着頭的小奴隸,再次問道:“你可願意?”

小奴隸緩緩擡起頭來看向沈默,對方的眉眼裏一如既往的清冷寡淡,于他來說,好似只是在問一件稀疏平常的事。

其實,在小奴隸擡起頭的那一刻,她便及時的斂去了眸底迫切等待他回答的情緒。

于她來說,他不過是個孩子。

而且,他還是她親筆刻畫出來的人物。

況且她也做不到原主那般冰冷無情的人設,這個孩子與她武術館裏的孩童年紀無二。

他們享受着最好的教育,有父母疼愛,可這個少年,孤苦無依,若是任由他進了京司獄,等待他的,将是黑暗中的死亡。

小奴隸低下頭,衆目睽睽之下,單膝跪地,因他的動作,手腳上的鐵鏈發出哐當的聲音。

“奴才願意。”

稚嫩的聲音無比的破碎沙啞,因為冷,他的聲音帶着幾許的顫意。

其他十五名奴隸被依次關押在京司獄,梁于诨朝着沈默拱手道謝,“這次真是多謝沈将軍親自出馬,才能安全的将這批奴隸送進京司獄。”

與梁于诨客套兩句,沈默便上了馬車。

車門未關時,她轉身看向乖順地站在馬車旁,與車夫一同前行的小奴隸,淡聲道:“上來。”

小奴隸擡眸看向她,隐匿在眸底破碎的暗光被白皚皚的雪色湮滅。

沈默眉心輕蹙,似有些不耐,“本将不想重複第二遍。”

“是。”

小奴隸啞聲回答,拖着沉重的鐵鏈踩在腳蹬上,動作僵硬而艱難的爬上馬車。

“大人,這是鐵鎖的鑰匙。”

聞終站在馬車旁,手中拿着鑰匙,是方才梁大人交給他的。

這鐵鏈乃玄鐵所制,非鑰匙打開不得,為的就是能束縛住這群野蠻的奴隸。

沈默接過鑰匙,看了眼聞終欲言又止的神色,猜想他許是因為自己要了這個小奴隸的原因。

她坐進馬車,車夫适時的關上馬車門,隔絕了簌簌的冷風。

車內的炭火着的很旺,暖烘烘的,即刻散去了面上的寒意。

沈默褪去鶴氅,坐在鋪着軟和綢緞的坐榻上,掀了下眼皮,瞧見那小奴隸規矩的站在馬車的角落,垂首低眉,恭恭順順的。

她這才注意到,小奴隸裸露在外的肌膚生了凍瘡,有些地方已經流血流膿,可這些傷口他卻仿佛沒有知覺,不碰不看。

沈默心底深處微刺刺的疼了一下,她的武術館都是一群孩童,見過的孩子都是性情百樣,卻無一人像眼前這位小奴隸的。

她錯開隐匿着心疼的視線,拿起桌上精致的青盞在手裏把玩,漫不經心的道了一句:“坐下吧,站在那裏看得本将煩心。”

小奴隸就地而坐,始終低着頭,因他的動作,手腳铐着的鐵鏈再度發出哐當的聲響。

沈默欲言又止。

這裏是奉承着尊卑的朝代,而她又是一朝大将,本身性情就是冷血無情,她不想讓旁人看出她的不同。

“叮當”一聲脆響。

小奴隸看着掉落在眼前的鑰匙,又聽那人道:“解了這鐵鏈,以後不必再戴着了。”

第一次,小奴隸擡頭錯愕的看向沈默,他的頭發散亂的披着,零零散散的碎發遮住了前額與驚錯的眉眼。

他的臉很髒,看不出本來面貌,沈默到現在都還記得,囚車裏,小奴隸第一次看向她時,眸底帶着發狠的陰鸷。

小奴隸撿起鑰匙,猶豫了稍許,緩緩将鑰匙插/進鎖孔打開。

手腳上的鐵鏈落地時,發出沉悶的聲響。

沈默視線所及,看見他細弱的手腕與腳腕上被鐵鏈磨得紅腫破皮 ,滲了一圈血痕。

她移開視線,不忍去看。

馬車裏很靜,車外是凜冽呼嘯的寒風,沈默的手支着臉頰,在芸芸暖意中逐漸深睡。

聽着淺薄均勻的呼吸聲,小奴隸緩緩擡起頭看着熟睡中的沈默,細碎發梢遮掩住那雙往外傾散着陰鸷狠戾的瞳眸。

他究竟有多自信,敢在東塢國奴隸面前睡覺。

還是說,亦如他所說,一個羽翼未豐的孩童,不足為懼?

小奴隸用囚服發狠的擦去手背上凍瘡裏流出來的濃血,眉心處聚攏了嫌棄的厭惡。

動作粗魯,似是感覺不到疼。

小奴隸舔了舔幹裂的唇,待凍瘡裏的濃血擦幹淨後,才滿意的擡起頭再次看向沉睡中的沈默。

他現在體弱無勢,身處險境,只能暫且隐忍蟄伏。

既然這個沈将軍收下他,他就暫且在他府中修身養病。

只是——

小奴隸又舔了舔幹裂的唇,手掌握住滿是血痕的手腕輕輕旋轉。

這位沈将軍會讓他在府中安然無恙的待着嗎?

還是會如那些畜生一樣,對他淩虐打罵?

小奴隸仰着頭靠在泛着熱氣的車壁上,馬車內芸芸熱氣充盈周身,驅散了由骨頭深處散出的寒冷。

馬車行了許久才緩緩停下,聞終的聲音自馬車外響起,“大人,我們到了。”

“大人?”

許久不聞裏面的動靜,又想着東塢國的小奴隸也在裏面,聞終心下微驚,下意識打開馬車的半扇門。

冷風順着半開的車門呼嘯而入,凍的沈默在睡夢中打了個冷顫。

她迷惘的睜開眸,有些不知身處何地的迷茫,惺忪的掀着眼皮看向單膝跪在車門旁的聞終,又看了眼坐在角落裏的小奴隸,霎時間記憶回籠。

她輕咳一聲,匆忙低斂了眸,“待會随本将去趟宮裏,今日未上早朝,理該向聖上請罪。”

因為剛睡醒,她的嗓音卷着一絲從未有過的軟乎音調,乍一聽,竟偏向女子的音色。

沈默也意識到了,輕咳一聲,刻意沉了音色,“還愣着做什麽?!”

聞終從怔愣中回神,應聲道:“是。”

他跳下馬車,心中震蕩的跳躍清晰的讓他知道,方才那一刻不是他的錯覺。

與大人自幼一起長大,他從未在大人的眼裏與臉上看到過這種神色。

就好像一頭迷失在密林深處的小鹿,茫然,不知身處何地的彷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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