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囚車裏其他的奴隸都是身體健碩的男子,他們坐在囚車裏,身上健碩的肌肉撐起布料單薄的囚服,即使處于寒風肆虐中,依舊穩若磐石。
少年瘦小的體型與囚車裏的人格格不入。
他低着頭,将自己的氣息與這白雪寒風融為一體。
許是她的視線觀察的過于關注,引起了對方的察覺,少年轉頭朝她的方向看過來。
四目相對。
她的眸探究好奇。
他的眸謹慎陰鸷。
這一刻,沈默忽然想到了蟄伏在暗夜處的孤狼,弓着身子,呲着獠牙,蓄勢待發,随時撲上去撕咬對方的血肉。
只一瞬,少年便斂了眸,繼續低着頭,将自己與蒼白雪色融為一體。
沈默心神一震,這個少年身上所有的特征都與她開頭裏描寫的八歲大反派特征一樣。
十裏坡聚了不少将士,原先平整幹淨的積雪上此刻都是紛沓錯亂的腳印。
梁于诨走上前,對着站在黃鬃烈馬旁的高副将道:“本官梁于诨,是來接手這批奴隸的提刑司,這一路高副将舟車勞頓,辛苦了。”
“都是為大西涼效力,談不得辛苦。”
高閩穿着盔甲,頭戴兜鍪,炯亮的眼神掃了眼對面整齊的軍隊,問道:“梁大人,這支軍隊可是沈家的?”
梁于诨笑着點了下頭,“正是,沈将軍掌管着京都城所有的兵力,本官這次前來若是只靠刑部裏的獄卒來押車,怕是會出事,這才去親自求請沈将軍出馬壓陣。”
高閩甚為驚詫的“咦”了一聲,“我雖常年跟随林将軍鎮守邊關,但京都城的事也時常聽說,這位沈将軍可是出了名的冷血無情,他竟然會出面親自壓陣?”
梁于诨笑了笑,沒有再接話,岔開話題,與高閩交接了奴隸的事。
其實他也甚為驚奇。
昨日本是抱着試一試的心态去将軍府求請沈默,不料他竟然應下了。
梁于诨忙完後回到馬車上,在他打開馬車的半扇門時,随之而來的還有簌簌的寒風,已褪去大氅的沈默凍的暗暗打了個哆嗦。
好家夥,真冷啊。
馬車朝着京都城內駛行,馬車走在最前方,後面跟着十名将士,中間押着兩輛囚車,後方則跟着沈家的一支軍隊,陣勢浩蕩。
馬車內缭繞的熱氣萦繞着,沈默為了不讓自己在外人面前打盹丢面,再次側身拉開車窗的半扇門看向外面。
冰冷的寒風打在門面上,頃刻間驅散了睡意。
沈默凍的耳朵發疼,她剛要拉上車窗的門,陡然間又瞧見那個小少年還跪在原地,對着路過的人磕頭乞求。
他冷的渾身發抖,可依舊持續着磕頭的動作,兩只小手撐在厚厚的雪地上,凍的發青發紫。
馬車在經過小少年時,沈默出聲,“停。”
外面的車夫拉穩缰繩,梁于诨卻是一時不查,差點被驟停的馬車甩的摔個跟頭。
他連忙整理衣着,疑惑詢問:“沈将軍,怎麽了?”
“我下去瞧瞧,你先待着。”
沈默披上大氅,打開馬車門,踩着車櫈走下去。
小少年耳邊逐漸傳來積雪被踩踏的咯吱聲,他伏地而跪,僵硬的語氣中夾雜着被寒風侵襲的顫抖。
“求求好心人安葬我母親,小的願做牛做馬來報答。”
小少年直起瘦弱的脊背,視線中忽然出現一雙用青絲繡着竹葉面的白底軟靴,與地面的雪相融。
他錯愕擡頭,便見一個身着鶴氅的英俊男子立于他前方,對方薄唇輕抿,黑眸寡淡的掃了眼腳邊的屍體,問了一句,“做牛做馬也願意?”
淡泊的聲線如同冬日裏的太陽,雖有光亮,卻是極冷的。
小少年連忙磕頭,僵硬的語氣變得無比激動,“是,只要能安葬我母親,小的甘願做牛做馬。”
聞終駕馬而來,停在沈默身邊時,翻身下馬,看了眼跪在地上的小少年,轉身看向沈默,“大人,可是出了何事?”
“派人将他母親好生下葬,再把他帶到将軍府。”
沈默轉身走上馬車,坐在馬車裏的梁于诨目睹了這一切,甚為大驚,以至于忘了沈默的身份,驚奇道:“沈将軍,你可不是輕易心軟之人吶。”
沈默褪去鶴氅,斂去眸底的沖動懊惱,“一個孤兒,了無牽挂,沒有束縛,好好培養,将來興許能成為一員大将。”
原來如此。
梁于诨暗暗唏噓,他還以為沈将軍真的轉性了。
聞終堪堪收回錯愕的眼神,揮手招來兩名士兵擡走女屍,又命人将小少年先行帶回将軍府。
軍隊一行來到大牢。
這處牢獄乃是京司獄,專門關押窮兇極惡與下了極刑死刑之人的地方。
京司獄獄首與數名獄卒站在獄外,押解這批奴隸送進大獄。
十六名奴隸依次走下囚車,排成一字隊,哐當的鐵鏈聲響徹在簌簌寒風中。
“慢着——”
清冷的聲音來自馬車內,衆人循聲望去,只見一位身形如雪松的男子緩步走下馬車。
披着白色鶴氅,鶴氅裏是玄青色緞袍,袍角在寒風中獵獵飛舞。
那雙極寡極淡的眸掃視了一圈此地的奴隸,複而,衆人只見他緩緩擡起潔白纖長的食指點了下走在最尾處的小奴隸,“你過來。”
那夥奴隸齊齊回頭瞧了眼被沈默點名的小奴隸,見是那個七八歲的小少年,皆是嗤了一聲。
被點名的小奴隸擡頭看了眼沈默,垂在身前,被铐着鐵鏈的雙手微微收緊,一步步朝着沈默走過去。
“沈将軍,您這是何意?”
梁于诨有些不解,不知他找一個小屁孩做什麽?
梁于诨說出的‘沈将軍’三個字在蕭冷肅靜的京司獄外尤為響亮,原本嗤之以鼻的十五位奴隸皆是驚詫轉頭,齊齊看向對面立于雕刻着猛虎像的馬車旁的人。
那人立于覆滿了雪色的京司獄前,肌膚與雪色相稱,墨黑的瞳眸如寒夜般冰冷寡淡,就那麽看着一步步朝他走來的小奴隸。
他們無法想象,叱咤風雲的沈将軍竟然是眼前這位身如松柏,面如書生的公子,怎麽也無法将他與傳說中英勇魁梧的大将軍聯系在一起。
小奴隸走到她面前站定,因為還是孩子,個頭較小。
他低着頭,單薄的小身板倔強的立于寒風中,忍耐着刺骨的寒意,猶如暗夜裏蟄伏的孤狼。
沈默低頭看着他淩亂的發頂,輕啓唇畔問道:“你可願跟随本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