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沈默輕叩着扶手的指尖停滞了一瞬,看着還在怔愣的兩個孩子,唇邊幾不可見的弧度微斂,“沒有本将的命令,不準停!”
謝章率先回過神來,朝着陸盞與戴厷呈走過去,謝勳也緊随其後。
羅韶在後面提醒道:“盞兒,你忍一忍就過去了,千萬別還手。”
戴夅亦是在身後提醒着戴厷呈。
陸盞直接癱坐在地上,在謝章的拳頭砸下來的時候,吓得整個人抱頭蜷縮在地上。
戴厷呈也不例外,抱頭蜷縮在地上,任由謝勳的拳腳落在身上。
整個書院靜的出奇,唯有陸盞與戴厷呈連連慘叫的聲音。
羅韶與戴夅震驚的看着這一幕,他們以為一個孩子而已,沒有多大的勁。
可那個名喚謝章的孩子竟像從死人堆裏爬出來的一樣,臉上發狠的表情讓人發怵,還有那雙眸淬着的狠如暗夜的毒蛇,狠且戾。
陸盞生生被打的吐了一口血,羅韶再也經不住這場面,竟當場暈了過去。
綠瑩吓得趕忙扶住她,擔憂的看向還在打人的謝章。
這個孩子下手太狠了!
戴厷呈要好一些,謝勳打人的狠勁不及謝章。
陸鳶來到京府書院時就看到這一幕,她站在大門外側,看着坐在太師椅上的沈默。
他于百人中閑散而坐,即便只是随意的一舉一動,也如墨綠山頂覆蓋的雪,谪仙矜貴。
看着打人的那兩個孩子,陸鳶黛眉逐漸緊蹙,她不曾見過。
但看到被打的快不省人事的陸盞,陸鳶還是站了出來,陸盞好歹是陸國公府的人,在外面如此被人欺負,丢的是陸家的臉面。
“住手!”
陸鳶踱步而來,莺麗的嗓音響在荷花庭院中。
謝章與謝勳止住了動作。
“繼續。”
沈默輕叩着扶手,未去看陸鳶,視線一直落在謝章與謝勳身上。
兩個孩子聽聞,繼續打着腳邊的人。
陸鳶臉色微白,走到沈默身邊,紅唇顫抖的張了張,才道:“沈将軍,陸盞好歹是我國公府的人,沈将軍就不能留些情面嗎?”
她看着他的側顏,他的側臉弧度輪廓柔和俊美,不似其他男人臉上的輪廓剛毅鋒利。
可他的秉性與處事卻與他柔和的輪廓臉頰相反,陸鳶一度以為,這個人沒有心。
直到陸盞吐了第二口血時沈默才出聲,“停。”
陸鳶眼睫一顫,死寂的心又染上了幾許心動,看着沈默狹長濃密的眼睫,以為他聽進去了她的話,給了她幾分情面。
謝章與謝勳再次回到沈默身邊。
羅韶也适時的醒來,看着躺在地上不省人事的陸盞,哭着跑過去抱起他,為他擦去嘴角的血。
沈默站起身,彈了彈微微褶皺的雲袖,淡聲道:“小孩子之間的玩鬧,下手未免不知輕重,聞終,你去城內請個好一點的大夫給陸盞和戴厷呈瞧一瞧。”
那個謝章分明是下了死手,可從沈默嘴裏說出來的,卻只是小孩子之間的玩鬧。
沈默帶着謝章與謝勳離開了京府書院。
陸鳶看着他離去的身影,緩緩的沉了口積在喉間的氣,轉身走向立在長凳旁的老夫子,問道:“夫子,你可知陸盞他們與将軍府的孩子之間發生了什麽事?”
老夫子嘆息一聲,将方才的事說了一遍。
原本謝章與謝勳在認真讀書,偏生陸盞這個刺頭帶着戴厷呈挑釁謝章他們。
先是在言語上辱罵,難以入耳,最後發展到大打出手。
因為陸戟是陸國公府大夫人所生的嫡子,又是陸太師的嫡孫,身份何其尊貴,是以打會咬文識字起,就被送進宮裏與皇子公主們一同上下學堂。
所以在京府書院裏,唯有陸國公府的庶子陸盞身份最高,其他學子們經常捧着他,跟在他屁股後面溜須拍馬。
在謝章與謝勳來到京府書院時,陸盞便想先給謝章他們一個下馬威,不曾想遇見了硬茬。
“我知道了,謝夫子告知。”
陸鳶轉身走向哭得梨花帶雨的羅韶,看着她懷中昏迷的陸盞,冷聲道:“二夫人,夫子說的話你也聽到了,父親将他送到書院是讓他飽讀詩書,識文斷字,而不是讓他仗着自己陸家庶子的身份在書院作威作福,今日之事我就不告訴父親了,日後二夫人還是多騰些時間教教他禮儀品行,別寒了父親對他的苦心。”
羅韶隐忍着眸底的憤怒與恨意,低着頭應了一聲,“大小姐教訓的是。”
陸鳶乃國公府嫡長女,又是未來的太子妃,哪一個身份都不是羅韶能得罪得起的。
盞兒的行事作為的确見不得光,這件事侯爺不知道才更好,以免讓侯爺對盞兒失望。
戴夅抱着戴厷呈也離開了,今日對他來說,猶如從鬼門關走了一遭。
他身為兵部尚書,官職不小,可在沈将軍眼中,他這個兵部尚書只是個空架子罷了。
日後他只能勸自家小子離謝章與謝勳遠點,別再招惹這兩個小祖宗了。
已過酉時,廊檐各處都點亮了八角燈籠,在夜裏散發着溫和的柔光。
聞管家帶着謝章與謝勳來到書房內,兩個孩子已經被大夫看過來了,臉上與身上也上了藥。
謝章與謝勳站在案桌前低着頭。
謝勳有些膽顫的瑟縮了小小的肩膀,估計大人喚他們過來是要興師問罪了。
謝章低着頭,濃密交錯的長睫在白皙的眼簾處投下暗黑的影,讓人看不到他眸底的所思所想。
他的唇角斂着一抹旁人不易察覺的諷意,這位大人要開始暴露真面目了嗎?
沈默放下公文,瞧着站立在她面前的兩個孩子,暖黃的燭光将他們單薄的影子投射在地上,兩道影子一前一後相融。
今日謝章揍陸盞時下手的狠厲程度與神情她都看在眼裏。
她原本想問謝章,他一個小孩子為何下手那麽狠,轉念又想起他是從東塢奴隸的車上下來的。
一個孩子,想必是經歷了各種殘酷才有了這一股子狠勁。
這裏不是現代,這裏是視人命如草芥的古代,一個無權無勢,手無縛雞之力,四處流浪的孩子若沒有自保與一股子狠勁,很難存活下去。
“你們兩個擡起頭來。”
謝章與謝勳同時擡起頭來,兩人臉上的傷可真是精彩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