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沈默讓人堂而皇之的送來禮品,定不會在禮品上動手腳,若是太師府出了事,第一個倒黴的就是沈默。

陸戟打開錦布,裏面是一個雕刻着虎像的方盒,他揭開方盒,頓時一股濃郁的殷香撲面而來。

雲霧色的殷香袅袅升起,香氣散向四周,與空氣中的梅花香氣相融。

陸太師臉色一變,來不及捂住口鼻,整個人身子一軟就暈了過去。

劉管家臉色大變,“老爺!”

陸國公與孫缈也吓住了,孫缈下意識打掉劉管家手中的盒子,一把抱住陸戟往後躲去。

可還沒走兩步,就覺得頭暈目眩,轉瞬間就與陸戟齊齊暈倒在地上。

“這是什麽……”

陸鳶的頭搖了搖,話還未說完也暈了過去。

緊接着——

碰…碰…碰…

整個庭院裏的人都暈倒在地上,劉管家暈倒前大喊了一聲,“這香有毒!”

一時間整個太師府混亂不堪,待香氣散去,仆人們慌亂的将海棠屋前的主子們一個個擡回屋裏,免得凍着他們了。

除夕之夜,太師府發生的事傳的沸沸揚揚。

皇宮裏。

一旁的太醫将太師府等人昏迷的事情如實禀報了一番。

沈默跪在大殿中,上位坐着的是當今聖上,正一臉怒色的瞪着他。

“沈默,你不解釋解釋?!”

沈默嘆息一聲,臉上充滿了懊惱之色,“陛下,臣也不知這蟾香與梅花的香氣相克。”

“之前太師邀我去他的書房敘舊,臣也是在太師的書房聞到了此香,回府後去後院觀了一番梅花後才入睡,沒想到睡了一夜好覺,今早下了早朝,臣等在金殿外還問太師府中可還有此香,太師說他也是看在臣的面上才點了此香,此香極為珍貴,他也沒有了。”

“所以臣就命人花高價買來了蟾香,想着還了太師的這份情,又想着過年了,空着手不好,就讓下人送了十棵梅花樹,太師一生高風亮節,铮铮傲骨,金玉書畫未免俗氣,唯有被譽為君子梅的梅花樹才配得上太師,哪成想會演變成這般。”

皇上臉色沉沉,搭在龍椅上的手指微微曲起。

沈默疑惑的皺了皺眉,問向一旁的太醫,“李太醫,既然蟾香與梅花香相克,那為何本将沒事?”

李太醫擦了擦頭上的冷汗,解釋道:“沈将軍身懷武藝,又有內力傍身,所以藥效發揮的慢一些。”

沈默一臉恍然大悟,“原來如此,本将還以為是那蟾香的作用讓我睡了個好覺,原來是我昏迷了一整夜。”

“看來這事是一場烏龍了。”

皇帝捏了捏眉心,對沈默道:“朕念在你是無心之舉,此事就此作罷,你回去吧。”

沈默行了一禮,“臣告退。”

這才起身,連退三步後才轉身走出金殿。

皇帝對李太醫也擺了擺手,“你也下去!”

李太醫惶恐起身,趕忙退了出去。

龐公公躬着身,手肘上搭着佛塵,看着皇帝緊擰的眉心,寬慰道:“陛下莫要為了此事傷了龍體,今夜除夕,小皇子們還在等着陛下過去為他們賜福呢。”

皇帝嘆了一聲,“這個陸太師一把年紀了,沒想到臨到老了竟犯了這麽一個糊塗!”

“他真當那沈默的腦子是驢踢的嗎?”

皇帝氣的指着外面,那因為生氣而顫抖的手指仿佛在戳着陸太師的腦門。

“哼!這次就讓他好好吃個啞巴虧長長記性!”

外面下起了雪,不多時地上已經落了一層白。

沈默披着大氅,走在已結冰的荷花池上,冰面上倒映着她的身影,倒映着廊檐下一盞盞泛着暖光的八角燈籠。

她望着遠處的夜空,無數個孔明燈飄在暗夜中,像是數顆星星,閃閃爍爍。

也不知她的家人如何了?

也不知,她在現代的身體又如何了……

身後似有一道視線一直落在她身上,沈默轉過身看向身後,見謝章站在廊檐下看着她。

四目相對。

謝章下意識移開目光看向別處。

沈默朝他走過去,這才看到他只穿了一件單薄的外袍,臉色也有些微微發白,一看就是凍的。

“出來怎麽不穿件厚衣裳?”

沈默解下大氅裹住謝章瘦小的身子,鶴氅的小半截都拖曳在地上。

謝章渾身一震,錯愕的低下頭看了眼身上的白色鶴氅,鶴氅裏暖暖的熱氣夾雜着對方身上好聞的氣息包裹着他,讓他一時間有些難以回神。

“走吧,我們去吃年夜飯了。”

沈默牽起謝章的手,許是方才凍着了,他的手冷冷的,竟是涼的她暗暗哆嗦了一下。

鶴氅披在謝章身上太長了,若是不牽着他走路,他很容易被拖曳在地的鶴氅絆倒。

謝章的身子一直是僵着的,他緩了好一會才再度凝聚了視線,落在被沈默牽着的手上。

他的手雪白漂亮,五指骨節纖細修長,包裹着他的小手,掌心徐徐傳來的暖意侵略着他的手背。

這種感覺,這種呵護,他活了八年,從未有過。

謝章擡頭看着沈默欣長的背影,他走在前面,就這麽牽着他,帶着他走過長廊,走過鵝卵小道,走到落梅堂前。

心猛地俱顫,就在他想要掙脫沈默的手時,對方先一步放開他,轉過身對他道:“我讓聞管家給你和謝勳置辦了新衣裳,你回去換上,與謝勳一起到落梅堂來,我們吃年夜。”

我們吃年夜飯……

謝章擡頭看向落梅堂裏,丫鬟陸續将豐盛的菜肴擺放在桌上,長孫史蹲坐在門檻上,喝着酒,眼饞的看着桌上的美食,時不時的咂巴一下嘴巴。

聞終與聞管家在忙着一些瑣事,這府中到處都洋溢着過年的氣氛,是他從來都沒有感受過的溫馨。

“是,大人。”

謝章應了一身,将鶴氅解下來遞給沈默,小小的身影倉皇的逃離落梅堂。

他讨厭這種場景,甚至是恨!

他寧願一直在暗無天日中生存,也不願意享受這一時的溫存,于他來說,這些都是昙花一現。

沈默走進落梅堂,将鶴氅交給一旁的丫鬟,撩袍坐在主位上,看着桌上擺滿了豐盛的年夜飯。

長孫史依舊蹲坐在門檻上,仰頭又喝了一口酒,看着滿桌的佳肴,垂涎欲滴的砸吧着嘴。

香啊,真相啊!

沈默朝他招了招手,唇角噙着淡淡的笑意,“長孫史,過來坐吧。”

“這就來!”

長孫史就等着沈默這句話呢,他站起身三步并兩步就坐在了椅子上。

聞管家臉色微變,來不及阻止,“大人,這不合規矩。”

“今晚除夕,落梅堂裏不講規矩,聞叔,聞終,你們兩個也坐下陪本将一起吃年夜飯吧,待會謝章與謝勳也會過來。”

聞終一怔,微微抿了唇,轉身看向聞管家,似在等他發話。

聞管家的心裏也有些震顫,他心疼的看了一眼沈默,見他微垂着頭,臉型輪廓柔和,冷峻的面容上透着些許的落寞孤單。

如今的大人孑然一身,每逢過年時,将軍府裏處處都透着孤寂清冷,每一次的年夜飯,大人吃上兩口就走了,一個人在冰天雪地的後院一站就是一晚。

自從上個月初開始,大人的性情才稍微有了一點變化,不似以往的冰冷無情,多了一些人情味,臉上也多了一些笑顏。

聞管家心中動容,這才應了一聲,“那就聽大人的。”

不一會兒外面傳來腳步聲,丫鬟上前打開落梅堂的屋門,謝章與謝勳已經換上了新衣裳,一前一後走進落梅堂裏。

屋內燃着炭火,暖意盈盈,桌上擺放着佳肴,色香誘人,這一幕于謝章與謝勳來說,恍如一夢。

“你們兩個坐我這邊來。”

聞管家起身帶他們兩個坐在他身旁的椅子,一桌六人,長孫史是個話匣子,落梅堂裏一時間鬧哄哄的。

聞終差點老淚縱橫,這麽多年了,将軍府終于有了一次過年的氣氛了。

飯吃到一半,沈默喚來身後站着的丫鬟,丫鬟從屏風後面端來一個托盤,上面放着兩個紅色荷包,荷包上用金絲各繡了一個福字。

另一個丫鬟走過來,将兩個荷包分別遞給謝章與謝勳。

沈默臉上泛着和煦的笑意,“這是你們二人的壓崇錢,各自收好了,這兩日京都城熱鬧的很,讓長孫史帶你們出去逛逛,買些自己喜歡的東西。”

謝章與謝勳愣在原地,緊握着荷包的手指也有些發顫。

聞管家提醒道:“你們還不謝過大人?”

他們二人這才回神,起身走到沈默身旁,單膝跪地,拱手行禮。

“謝章謝大人賞賜。”

“謝勳謝大人賞賜。”

沈默伸手扶起他們二人,“好了,用膳吧。”

謝章垂眸,看向扶着他手腕的那只手,潔白修長,甚是好看。

他想,這只手握在手中會是什麽感覺?

“本将已讓人在你們房裏放了禮物,待會用完膳回去看看。”

“還有禮物?!”

謝勳猶不敢相信,震驚的瞪大了瞳眸。

沈默難得在衆人面前輕笑,忍住了想伸手揉一揉謝勳小腦袋的沖動,淡笑道:“用膳吧。”

“是。”

謝勳與謝章坐回位置上。

這一頓年夜飯吃的其樂融融,是聞管家與聞終這麽多年來吃的最舒服,最暢快的一回。

子時已過,大家都各自回房了。

謝章與謝勳回到行君閣,謝章始終垂首低眉的走着路,眉心緊皺,不知在想什麽。

謝勳迫不及待的打開房門跑進去,看到他與謝章的榻上各自放了一個藍色的長錦盒,他上前打開錦盒,裏面放着一把匕首。

他取出匕首,将鋒利的匕首從鐵鞘中拔出,刀面锃亮,倒映着謝勳喜悅的眉眼,刀面連接刀柄的地方刻着兩個字——謝勳。

謝勳轉身看向謝章,揚了揚手中的匕首,歡喜道:“謝章,你快看看你的,上面是不是也刻了你的名字?”

謝章看着他手中揚着的匕首,緊緊包裹着的心忽然間就被那鋒利的匕刃割裂了一道口子,一絲絲難以遏制的激動随着血液流向四肢百骸。

同類推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