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自從她占據了原主的身體後,每日都忙于權朝紛争中,應付着朝堂裏那些個老東西們的陰謀詭計。
以至于她從沒仔細探究過原主的記憶,竟将這一位一直埋藏在原主心底,每每夜晚臨睡前都要想上一次的人給忘了。
他是晉相的嫡長孫晉拓洵,年紀輕輕就已是國子監的夫子,亦是太子幼年時的伴讀。
晉相與沈老将軍是八拜之交,是以父母這一輩關系也極為交好。
當年原主父母奔赴戰場時,晉拓洵的父親也追随而去,三人前後死在了戰場上,當晉父的屍體從邊關送回來的時候,晉母因承受不住喪夫之痛,一病不起,沒幾個月就去了,只留下了長子晉拓洵與次子晉拓霖。
晉拓霖與原主年紀一般大,晉相與沈老将軍都是老年喪子,是以兩人來往也比從前頻繁了一些。
如此一來,原主與晉家兩兄弟也經常在一起玩耍,在原主情窦初開的時候,對晉拓洵産生了男女之情。
沈老将軍得知此事後,将她關在房中狠狠的訓斥了一番,随後又言語心疼的勸告她,她在外人眼裏是男兒身,是沈家之後,是沈家榮耀的延續。
若是她的女兒身暴露了,等來的将是将軍府的滅頂之災。
自那以後,原主就徹底斷絕了與晉家兄弟的來往,每每看見晉拓洵時,都會冷臉相待,轉身離開。
長此以往,原主與晉家兄弟不和的消息也傳遍了京都城。
“想見你一次可真難,今日若不是帶走了你府中的兩個孩子,你怕是還不會出來見我。”
晉拓洵拿起水壺,為兩杯茶盞裏添了些茶水。
他的話将沈默從回憶中拉到現實,看着坐在方幾前的晉拓洵,沈默心裏有些不是滋味。
原主的前半生過的太苦了,若是雙方父母沒有去世,那她與晉拓洵便是青梅竹馬,說不定現在已經結為夫妻了。
“難道連與我說幾句話的機會都不給嗎?”
見沈默站在原地許久未動,臉色也透着晦澀的冷意,晉拓洵放下水壺,擡頭看向他。
沈默斂了心緒,走過去坐在軟椅上,低頭看着眼前的茶盞,語氣微有些僵硬,“找我何事?”
她始終低着頭,清澈的茶水裏倒映着她複雜的面容。
晉拓洵低笑一聲,“究竟從何時起,我們竟然生硬到這個地步了……”
他似在詢問,又似在自問。
沈默微抿了唇,沒有去接他的話茬,與他在一起時,她總覺得心髒在被蠶絲狠狠拉扯着,難受的緊。
許是也知道沈默不會接話,晉拓洵又道:“再有五日就到了太子與陸鳶的婚事了,等他們的婚事一過,就是你與安平公主的婚事了。”
沈默這才從茶水的倒影中擡起頭看向他,眉心微微輕攏,“你想說什麽?”
“你終于舍得看我一眼了。”
晉拓洵笑看着他,淺色的薄唇勾勒着一抹魄人心弦的笑意,那一抹笑好似讓這天雲間的奢華布置一瞬間都黯然失色了。
心驟然傳來撕扯的疼,沈默錯開視線,沉聲道:“晉大公子若是無事,本将可還忙得很。”
“小默——”
晉拓洵依舊笑着,可笑容裏沒有了那股閑雅的慵懶,反倒多了幾分她看不懂的苦澀。
沈默不知該怎麽接話,只是冷眼瞧着他。
這種感覺太詭異了!
晉拓洵端起茶盞輕吟了一口,複而放下茶盞,拿起玉笛在手中把玩。
“我知你不喜歡安平公主,也沒有娶妻的打算。”
沈默的身軀逐漸僵硬,眸裏藏着萬分的謹慎,聽着他接下來的話。
“安平公主與拓霖兩情相悅,她得知聖上為她與你賜婚後,鬧過好幾次,你若真不想成這門親事,我到是有個法子可以兩全其美。”
沈默的瞳眸幾不可微的緊縮了一下,看着他臉上依舊泛着溫潤的笑意,竟有些不敢與他對視。
“什麽辦法?”
她問了一句,便低下了頭,伸手端起茶盞喝了一口,拇指細細描繪着茶盞的邊緣,以此避開與他對視的詭異與尴尬。
于她來說,若是個好法子,倒真是解了她的難事。
晉拓洵将玉笛放在桌上,狀似開玩笑的說了一句,“你再向小時候一樣喊我一聲洵哥哥,我就告訴你。”
沈默:……
她險些将手中的茶盞朝晉拓洵的臉上砸過去。
那種心髒拉扯的疼痛與詭異的感覺再次襲來,沈默實在待不下去,将茶盞擲在桌上,起身就要離開。
“辦法都寫在這裏。”
見她作勢要走,晉拓洵輕嘆一聲,自懷中取了一封信放在桌山,指尖在泛黃的信封上輕輕點了兩下,“你回去再看吧。”
沈默的眉心幾不可微的跳了幾下,她掃了眼晉拓洵眸底還未來得及褪去的晦澀,覺得這封信裏的寫着的不是什麽好辦法。
她收起信函,起身離開。
“小默,這麽多年了,你不累嗎?”
在她擡手掀開玉簾走出去時,晉拓洵低啞的聲音自身後傳來,帶着一種難以捉摸的語氣。
一顆顆用銀絲串起來的玉珠在空中搖擺晃動,使得寂靜的雅間裏不停地響着清脆的碰撞聲。
一下一下的,碰撞着沈默刺痛的心房。
她沒有回頭也能感覺到晉拓洵一直在看着她,對方落在她身上的眼神讓她後背灼燙的難受,想讓她立刻逃離此地。
“我身上背負的是整個将軍府的榮耀,是北涼與東塢殺我父母的血海深仇,于我來說,這些都是我應該去做的事,無關累與不累。”
沈默打開房門走出去,房門未關,隔着晃動的玉簾,晉拓洵看着那半開的門,清隽的俊眉裏深藏着無法言說的心疼。
離開天雲間,沈默看了眼斜靠在窗邊,仰頭品酒的長孫史,喊了一聲,“走。”
“這就來。”
長孫史塞住酒壺的口子,起身跟着沈默走出東雅閣。
掌櫃的與小二躬着身恭送他們,“大将軍慢走。”
“掌櫃的,你家這酒好,我下次還來。”
長孫史拍了拍掌櫃的肩膀,又掂了掂手裏的酒葫蘆,笑的賤兮兮的,“記得給我便宜點。”
掌櫃的可不敢得罪沈将軍身邊的人,看他的模樣與打扮都不像是将軍府的下人,從二人僅只言片語的說話中,掌櫃的瞧得明白,這酒鬼應是與沈将軍有什麽關系。
“那是自然。”掌櫃的回了一句,目送他們二人離開。
封閉幽暗的馬車內,沈默終于卸下僞裝,懶散的靠在車壁上,掌心覆在心髒的位置,那裏絲絲縷縷的疼意逐漸淡去。
原主定是愛極了晉拓洵,以至于魂消了,身體卻還殘留着本能的意識。
馬車駛離了東雅閣,與東雅閣的距離越遠,心髒的疼便也越淡,等回到将軍府時,剛過戌時。
沈默走下馬車,正巧看見聞終騎在黑鬃烈馬上,穿着黑紅相間的長袍,帶着黑色的兔毛捂脖,單手攥着缰繩,緩緩行駛在一輛馬車的前方。
聞終也是與原主一同長大,一個屋檐下,他們都沒發現原主是女子,可見原主隐瞞的有多深。
聞管家早早便候在府外了,見沈默回來,小跑着過來,将她渾身上下打量了一圈,見她毫發無傷,這才松了一口氣,“大人,那人是誰呀?”
沈默想了想,隐瞞下來,“一個故人罷了。”
“大人,謝章與謝勳找到了,二人毫發無傷。”
聞終翻身下馬,再次禀報:“屬下是在将軍府外不遠處發現他們的馬車,馬車外面只有一名暈倒的車夫,再無旁人,屬下已命人全城搜索捉拿劫持馬車的人。”
“不必了,都撤掉吧。”
沈默看向朝她走來的謝章與謝勳二人,兩人站在她面前,對着她行了一禮。
“大人,讓您擔心了。”
兩人齊聲開口,又齊聲落下。
看着兩個只到她胸口位置的孩子,謝章單手輕撩袍角緩緩蹲下,伸手握住他們二人的手,輕聲問道:“你們可有吓着?”
他們兩個人的手有些涼,尤其是謝章。
他的手不是涼,而是冷,就像是常年處于不見天日的深淵中,夾帶着刺穿骨髓的冷。
謝勳的臉上有些窘迫的丢臉,“一開始有些怕,後面便不怕了。”
沈默放開他的手,在他頭上輕輕揉了揉,“怕是正常的,不用覺得丢人。”
她雙手包裹住謝章冰冷的小手,看向謝章漆黑暗色的瞳眸,與謝勳相比,謝章的情況顯然更糟。
她是從東塢送來的奴隸囚車上救下他的,囚車裏的那一瞥,謹慎的陰鸷,狠戾,皆是一種自我保護的意識。
京府書院裏,将陸盞摁在身下下死手的打,就像是為了從死人堆裏逃出來,拼了命的博一線生機而散發的狠勁與無情。
一個八歲的孩子身上帶着一股子死氣,可見自小就遭受着各種艱難的折磨,靠着自身強大的意志力才成長到現在。
“以後本将會多派些人接送你們,不會再發生今天這樣的事情了。”
她拍了拍謝章的手背,擡手也在他頭上揉一揉——
可手剛放在他頭上,卻被他驀地偏開了頭,就連被她握在掌心的雙手也猛地抽出去。
那一刻,沈默清清楚楚的看到了謝章眼裏一閃而過的殺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