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似是意識到自己反應過激,謝章低下頭,稚嫩的聲音有些僵硬,“大人,謝章的頭髒,怕髒了大人的手。”
反倒是聞終與聞管家,還有站在馬車後方的一隊步兵,看着沈默方才的一舉一動,皆是震驚的久久未能回神。
在他們眼中,大将軍一向是冰冷無情,不茍言笑,甚至對一向看着他長大的聞管家也不冷不熱。
今日竟是太陽打西邊出來了?
他們大将軍改性子了?
“無事。”
沈默說了一句,心裏還想着晉拓洵給她的法子,沒再多言,轉身先回浮雲軒了。
聞終派人吩咐下去,撤掉搜查攔截馬車的那夥人。
謝章與謝勳跟随聞管家走進府中,隔着一座蓮花池,謝章偏頭看向只剩一道殘影的沈默拐向了長廊盡頭。
他手上還殘留着那人手心裏的溫度與陌生的觸感,想起他避開那人的觸摸時,他眼裏一閃而過的怔愣被他捕捉到了。
沒有生氣,沒有尴尬,亦沒有被當衆拒絕後的惱怒,只有平淡的一句無事,似是在安撫他,怕他多想。
從來沒有一個人做戲能做足兩三個月之久,最多也就一月有餘便暴露了真面目。
還是說,這位大人隐藏的比旁人更深?
回到行君閣,謝勳趁書童為他們擺放書筆時,走到謝章跟前,低聲道:“謝章,你方才不該躲的。”
謝章冷眼看了眼他,見他一副傻頭傻腦的模樣,冷嗤道:“管好你自己吧!”
他取下別在腰帶裏側的匕首,聽着謝勳在身後低聲嘟囔,還在責怪他方才躲開大人的行為不好。
“你知道人身上最脆弱的地方在哪裏嗎?”
謝章轉身看向謝勳,謝勳聞言,将疊好的外袍放在床榻邊上,轉過身看向他,指了指肚子,“這裏是我們最軟的一部分,去年被姑姑踹了一腳,疼得我在地上躺了好久才好一點。”
“不是。”
謝章拿着匕首的手擡起,匕柄輕輕的碰了下太陽穴,瞳眸微眯,眸底裏暗暗翻滾着洶湧的恨意。
“是頭,所以,以後別輕易讓人碰你的頭。”
他曾經親眼見到一個孩子被東塢國的奴隸捏碎了頭骨。
“大人也不行嗎?”
謝勳彎頭詢問,方才大人溫柔的揉着他的頭,就好像他從未謀面過的父親一樣。
謝章斂眸,冷冰冰的吐了一句,“誰也不行!”
“哪怕是最信任的人,甚至有着血緣關系的親人,也會拿着最鋒利的刀,站在後背,趁你不防時,狠狠地捅進你的身體裏。”
謝勳看着謝章說完後,見他又将匕首塞進了腰帶內側裏,轉身合衣躺在榻上,用後背對着他。
想起那些将娘親無情的趕出家門的祖父與姑姑們,謝勳的臉色逐漸沉了下去。
娘身子弱,病死在了寒風大雪裏,他曾跪在祖父與姑姑面前,乞求他們埋葬娘,可他們張口閉口罵着娘是大克星,他是小克星,将他打出門外。
若不是大人出手相救,或許他也會死在那場大雪裏。
屋內燈火搖曳,燭光的影子倒映在門上,明明滅滅撲閃着。
長孫史坐在房間對面的長廊下,拔掉酒壺口的塞子,仰頭狠狠灌了一大口酒,酒順着嘴角滑向脖頸,沿着突起的青筋而下,打濕了衣襟。
他用手背粗魯的擦掉嘴角與下額的酒,看向緊閉着的房門,以往微醺的眸子此刻無比的清明,瞳孔深處壓抑着難以遏制的痛苦。
對不起。
真的對不起……
到了用膳的時間,謝章與謝勳收拾妥貼後,與長孫史一同前去落梅堂用完膳。
在他們踏進落梅堂時,聞終前來,告訴他們二人,“大人說了,讓你們先用膳,用完膳早些休息,明日還要去京府書院,他還有些公事處理。”
“是。”
二人齊齊應聲。
聞終轉身走回浮雲軒,自從大人回府将自己關進書房後便一直沒有出來。
初春夜寒,書房裏仍燃着炭火。
沈默坐在太師椅上,手中還拿着那張燙手的宣紙,宣紙上的一筆一字都恨不能讓她照着晉拓洵的腦門狠狠地踢上兩腳。
這陰孫子起的法子是真真的‘好’啊!
沈默翻來覆去,又将宣紙上的法子細細琢磨了下,複而起身走到炭火盆前,将燙手的宣紙扔進炭盆。
宣紙在空中飄飄浮浮,最終落于燒的通紅的火炭上,火苗瞬燃,又在眨眼間湮滅,宣紙已化為灰燼融于炭盆中。
沈默捏了捏眉心,長長的嘆了一聲。
離太子的大婚還有五日,她深知拖延不得,可晉拓洵的法子太過陰損,而她又沒有更好的解決辦法。
想了許久,沈默終是走到案桌前,拿了一張幹淨的宣紙,提筆寫下兩個字。
——考慮。
她并不擅長用毛筆,為了模仿原主的筆跡,她每每夜晚偷偷練習,寫的雖慢,但頗有成效。
是以每次提筆寫字時,她總會用最簡潔的話标記。
沈默将宣紙裝進信函裏,喚了聞終進來,将信遞給他,“送到晉相府中,親自交給晉拓洵。”
“是——”
“交…交給誰?!”
聞終猛地回過神來,錯愕的看向沈默,仿佛一幅見了鬼的模樣。
自從六年前大人不與晉大公子來往後,也不許下人們再提起晉大公子的名諱,京都城也開始傳言他們二人許是鬧了矛盾。
久而久之,六年過去了,從大人口中乍一聽到晉大公子的名諱,聞終險些沒有回過神來。
“晉—拓—洵”
沈默眉尖輕輕挑了一下,指尖夾着信函晃了下,“還要本将再重複一遍?”
“不用!”
聞終快速接過信函,轉身快步離開,臨走時竟忘了關上書房的門。
絲絲縷縷的寒風順着半開的空隙撲進來,卷起了沈默湖藍色的袍角微蕩,也吹散了她眉心間那縷淺淡的困意。
沈默來到後院,發現已快入子時,謝章與謝勳竟還未入睡,兩人在梅花樹下認真習武。
謝章先看到她,停下動作,轉身朝她行禮,“謝章見過大人。”
謝勳這才發覺,也停下了動作,朝她行了一禮,“謝勳見過大人。”
沈默閑庭散步的走過去,在經過一棵梅花樹時,擡手折了一枝梅花枝在手中把玩。
“今夜本将正好有空,教你們一些防身的近身格鬥。”
謝章與謝勳的臉上均閃過一絲錯愕。
傳聞沈将軍骁勇善戰,武功高強,尤其在兵法上造詣頗深。
這三年來,若沒有沈将軍在邊關坐鎮殺敵,西涼怕是要失去好些個城池,亦會有千千萬萬個百姓們受戰火牽連,流離失所。
有多少人崇拜沈将軍,也就有多少人想拜沈将軍為師。
沈默丢掉梅花枝,捏起衣袍一角勒在雲紋束帶裏,做出開打的姿勢,眉目深沉堅毅,語氣威嚴,“來,跟我學!”
謝章與謝勳仔細看着她的一招一式,跟着她的動作開始習武。
自從穿來西涼,沈默兩三個月都沒怎麽活動過了,今晚這一套武功下來,竟熱的後背開始發汗了。
她收了動作,扯下勒在雲紋束帶裏的袍角,整理着稍顯淩亂的衣襟衣袖,漫不經心的問道:“看會了嗎?”
“會了。”
兩人齊齊應聲。
謝章回想着方才沈默的一招一式,微垂着眸,狹長濃密的眼睫交錯在他白皙的眼臉下,遮住了眸底深深的探究疑慮。
這幾年他見過不少武術人士,見過他們打架,殺人,到從未見過這種怪異的武功。
謝勳又比劃了好幾下,愈發覺得新穎,忍不住問道:“大人,這是什麽武功?”
沈默輕撫着雲袖邊角的動作頓了一下,她瞥見腰間垂吊着的‘沈’字玉佩,随口編了一句,“沈家祖傳的近身格鬥術。”
難怪如此厲害。
謝勳興奮的開始練習,那一招一式比起現代武術館裏的學徒們标準許多。
“過幾日我再教你們其他的,這幾日就先學着這些。”
沈默整理好衣襟,負手立于梅花樹下,梅花枝繁雜錯亂的散于她身後,有幾支梅枝微貼着她的肩膀與側腰,嫣紅的梅花在她身後綻開,在清冷的月色下,如谪仙般溫潤如玉。
謝章斂了雙眸,腦子裏又過了一遍沈默方才的一招一式。
子時剛過,沈默便讓謝章與謝勳回去休息,她在梅花園裏站了一會,這才款步走回浮雲軒。
自從信送出去一天後,晉拓洵那邊也再未詢問她。
這一天,沈默将自己關在書房,還在想着應對的法子,可思來想去,沒有任何一種法子能比晉拓洵的好。
眼看再有三日便是太子的大婚,眼下只能先試一試他的法子,待明日下朝後,去暗中見一見晉拓洵。
這般一想,沈默便寬了心,回到浮雲軒時,早早睡下了。
淡泊的月亮逐漸隐蔽在飄渺的雲霧之中,天地間失了月色,将軍府也陷入了一片暗色,唯有那一盞盞八角琉璃燈散發着昏黃的暖光。
在這條寬曠的青石磚的長道上,一支軍隊騎着黃鬃烈馬,噠噠的馬蹄聲踏着青石地磚前行。
一整支隊伍同是身着黑白色盔甲,頭戴兜鍪,腰胯彎刀。
為首的守将身着古銅色盔甲,頭戴兜鍪,雙腿時不時的夾下馬腹,勒着缰繩快速前去将軍府。
将軍府裏。
聞終快步走向浮雲軒,站在關着的房門外,臉色嚴肅,語氣急切。
“大人,皇上派都衛軍遲統領前來接大人,讓大人速去金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