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沈默低着頭,躊躇了許久,方道:“去年在最後一場戰事中,臣的下身受了重傷,軍醫也極力為臣救治過,但仍回天乏術,自那場戰事中,臣已失了一個男人該有的能力。”

旋即,她擡頭瞧了眼站在皇帝身後的龐公公,龐公公震驚的看向沈默,那眼神不由自主的掃了眼他的腰腹之下。

——啧,沈将軍好可憐。

皇帝也從震驚中回過神來,看着沈默的目光裹挾着複雜痛心,“你為何不告訴朕?”

沈默低下頭,語氣悲痛,“這種事讓臣如何啓齒?”

晉相看了一眼沈默,他握拳附在唇邊咳嗽了幾聲,低斂的眼睫遮住了眸底的種種神色。

皇帝痛心疾首的擡手輕撫了額頭,閉眼擡了一下頭,似是在壓抑着某種情緒。

少頃,他吩咐龐公公,“速去太醫院,讓太醫過來為沈愛卿好好看看,朕就不信了,宮裏的禦醫治不好沈愛卿的隐疾?!”

龐公公忙點頭,“奴才這就去。”

不多時,龐公公領着一名太醫院的人走進金殿。

龐公公道:“陛下,這位是去年新上任的太醫院院正,醫術造詣乃太醫院最好,來時的路上奴才已将沈将軍的傷告訴他了。”

崔太醫跪在殿上,俯首行禮,“臣太醫院院正崔佘安參見陛下。”

皇帝眉頭緊擰着,似在因為沈默的事煩心,催促他,“快些給沈愛卿瞧瞧。”

崔太醫恭聲道:“是。”

他站起身走到沈默身側,單膝跪地,朝他伸出手,嗓音溫和有禮,“沈将軍,勞煩你将手伸出來。”

沈默眉心藏着極淡的憂色,她伸出手的同時,擡起頭來,看向單膝跪于她眼前的崔太醫。

這才看清,崔太醫的年紀應與晉拓洵一般無二。

崔太醫側對着皇帝與龐公公,兩人交彙的視線中,他給了沈默一個安心的眼神。

沈默身軀微微僵了一瞬,眼底的震驚與驚慌散于瞳眸深處,她極快的低斂下眼睛,利用狹長濃密的眼睫掩去眸底洶湧的怖色。

大殿中,三雙眼睛緊緊的盯着崔太醫,都在等着他給結果。

唯有沈默,剎那間如墜冰窖,看向明亮的地面,臉上也浮現了幾分白色。

她這兩日一直在想着如何解決與安平公主的婚事,竟沒有細想晉拓洵在信中特意提及的幾句話。

‘你空口捏造的傷,陛下定會懷疑,屆時會讓太醫院的人來查驗,你大可放心,我在太醫院裏有位可信得過的熟人。’

可信得過的熟人……

讓她大可放心。

原來……

原來晉拓洵一早就知道原主是女兒身了!

崔太醫收回手,站起身跪在另一側,不等他回話,皇帝已經迫不及待的開口了,“沈愛卿的傷如何?”

崔太醫面露惋惜之色,“回陛下,沈将軍的傷就連臣也無力回天。”

皇帝暗暗繃直了的脊背在聽到崔佘安的話時,卸了力道,後背靠在龍椅上,顯現出幾分失望來。

他的手肘支在龍頭扶手上,中指與拇指按在兩邊鬓角揉了揉,複而放下手,擡眼看向沈默。

沈默此時還保持着單手伸着的姿勢,能看得出她蒼白的臉色與眉宇間交織錯雜的怖色。

可見,他也有些無法接受來自太醫最後的肯定。

皇帝一時間有些心疼沈默,沈家三代輔佐酆氏皇族,為西涼國平定了無數戰亂,結果到了沈默這一代,竟要絕後了。

他這會也沒臉再為沈默賜婚了,當下擺了擺手,“你們都退下吧。”

“是,陛下。”

幾人齊齊回應。

龐公公攙着皇帝離開了金殿,大殿中只剩下晉相,沈默和崔佘安。

晉相看着沈默蒼白晦澀的面容,到嘴的話又咽了回去,只是走過去擡手在她的肩膀上輕輕拍了兩下,“小默,拓洵應該在宮外等着你。”

沈默這才有了一點反應,她站起身,看向晉相,晉相收回手,看了眼空曠的金殿,又補了一句,“出去說吧。”

崔佘安輕咳了兩聲,跟在沈默右側走出金殿。

“那個,咳咳……沈将軍,下官什麽也不知道,沈将軍大可放心。”

從南門分別時,崔佘安說了幾句,看着沈默冰冷蒼白的臉色,也沒敢多做停留,轉身就跑了。

‘噠噠’的腳步聲在寂靜的南門甚是清晰。

沈默偏頭看向崔佘安欣長的身影逐漸消融與濃密月色中,垂在身側的雙手微微收緊,指尖刺痛了白嫩的手心。

一股痛意順着手心直沖腦門,也讓她清楚了這其中的彎彎繞繞。

她轉頭看向晉相,與晉相走在朦胧夜色中,看着地上倒映着的兩道影子,問出已擺在明面上的問題,“晉爺爺,我的身份您也知道了,對嗎?”

她沒有擡頭去看晉相,只是盯着兩人不斷前行的影子。

在她問出這句話時,明顯看到了晉相的影子稍顯停頓了一瞬,旋即,晉相道:“六年前你爺爺醉酒時說漏了嘴,我與拓洵當時在場,便知曉了此事,不過你放心,目前你的身份除了我與拓洵,還有崔佘安外,無一人知曉。”

六年前,那年原主才十三歲。

便是從那一年開始,原主被沈老将軍痛罵訓斥,讓她謹記自己背負的責任。

也是從那一年開始,原主徹底斷絕了與晉拓洵的往來,也将那股情窦初開的愛意埋藏于心底。

三年前,沈老将軍病逝,原主一人挑起将軍府的重擔,又逢邊關戰亂,北涼與東塢的戰事牽連西涼,原主在邊關陸陸續續打了兩年的仗,直到去年初夏才回來。

原來六年前晉拓洵便知道原主是女兒身了。

想起在東雅閣時,晉拓洵讓她再如當年一樣喊他一聲洵哥哥,而他又不惜将自己的親弟弟推到風尖浪口,只為了幫她解決皇帝賜下的婚約。

原主避了晉拓洵六年,但她可知,晉拓洵又在暗中幫她做了多少事?

兩人一步步走出宮門口,在宮外左邊的一排柳樹下停着兩輛馬車,其中一輛的馬車旁站着一位上了年紀的老管家,另一輛邊上站着的則是晉拓洵。

他穿着玄青色竹葉紋的鶴氅,裏面穿着淡青色錦袍,那支玉笛別再腰間的束帶裏,紅色的穗子在寒風裏擺動。

他就站在那裏,見她出來,清朗的眉目舒展着,俊朗的臉上揚起了一抹溫潤的笑意,緋色的薄唇輕啓,迎着寒風喊了兩個字。

“小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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