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金榜題名時
天越來越冷,北風卷地,大雪封城,站在城樓上看,天地一片蒼茫,越到這種時候,就越覺得涼州城好似一座孤島,四面哪裏也不挨不靠,就在這時,京中傳來兩道聖谕,勒令守城将軍把戰線往前推進,抵擋北戎騎兵侵略。
然而,涼州城可以出戰的兵力卻下降嚴重,有一部分人還是第一次經歷這樣的冬天,凍傷嚴重,上戰場也是送死,然而北戎好像兵力并不受影響一樣,接連來騷擾。
時進次次沖在前面,每次交戰都殺敵最多,很快就升到了百夫長副統,而且因為她快速積累的人頭數,她也得到了一個新的稱號——玉面修羅。
在束陽城,時進是醜出平均線,但在軍營裏,她就是帥的出衆,窄肩細腰修長腿,甚至都不像是個兵将了。
一場大雪之後,緊張的對峙稍稍緩和,因為雙方将領都知道,這個時候誰也不敢出兵。
于是軍營裏就閑了下來,人一閑就得找樂子。
藥帳裏做了不少防凍瘡的膏藥,全裝在小盒子裏,一人一小盒,兩個軍醫跟柯藍坐一排,面前桌子上擺的滿滿當當,來排隊的人直排到帳篷外面。
柯藍面前人擠人,另外兩位老先生面前人影寥寥。
王大夫皺眉叫排在後面的人,“往這邊來啊。”
後面排隊的互相人擠人推搡,“我們等小柯大夫。”
王大夫胡子一陣亂抖,視線往柯藍身上一挪,說:“這凍瘡膏都是一樣的,從我這裏領跟從小柯那領有什麽不一樣啊?”
後面的人不說話,就互相推搡嘿笑。
不一樣是肯定不一樣,小柯大夫多好看啊。
王大夫腮幫子上的肉抖了抖,小聲說:“病的不少,我看都得吃藥。”
柯藍也很無奈,坐在帳篷裏實在是冷得很,雖然擋風,但耐不住溫度低,這裏條件不好,連炭火都沒有,何況她這個身體素質,坐了沒多長時間,就開始哆嗦了,渾身冰涼冰涼的。
本來是三個人一起發,兩天就能發完,沒想到變成她一個人發,另外兩個軍醫坐在旁邊看,這得坐好幾天呢,一想到這裏,柯藍就欲哭無淚。
有人進來一掀簾子,一陣風就吹進來,柯藍搓了搓手,拿起桌上的小盒子交到面前的人手裏,重複着之前的話說:“發紅發癢的地方塗抹,手要保持幹淨,癢的時候不能撓抓。”
時進越過衆人直接走到柯藍面前,她手裏捧着一個大包裹,看着軟乎乎的,等到了跟前,把包裹往桌子上一放,解開來,露出裏面雪白的毛皮。
頓時就有人驚呼出聲,柯藍也是眼前一亮。
這毛皮雪白,根根分明一團蓬松,仿佛活物一樣,最讓人稀罕的是,它一絲雜色也沒有,大毛領子下面是加了棉的長披風,一整塊的天藍緞子面。
時進把它拿出來一抖,往前一揚就披在了柯藍的肩膀上,手指麻利的在柯藍脖子前系上繩結,低着頭說:“這是我前段時間獵的白狐,十分暖和,就是數量少了點,只夠做個領子,等我再攢點,給你做一套護腰護膝。”
柯藍感動的無以複加,這可真是好東西,裹在身上瞬間就暖和了很多。
後邊的人呼呼啦啦都鼓起掌來,“喔——!時副統厲害!時副統怎麽不自己留着用啊?”
時進板着臉不說話,幾秒時間,後面說話的人全都息聲了,也不知道為什麽,就是忽然不敢再起哄說話了。
也不知道是誰起的頭,後邊的人陸陸續續都往另外兩個軍醫那裏挪。
只一小會兒的時間,柯藍面前的人瞬間就沒了。
柯藍:……乖乖,難道這就是傳說中的女主的氣場?
旁邊王大夫的胡子又開始抖了,看來看去,時副統病的最嚴重!
柯藍看了看時進,起身出來,抓着披風裹在身前,跟裹了個小褥子一樣,雖然有點重,但是真的很暖和。
“你從哪裏弄來的這個?”柯藍喜得跟什麽一樣,擡頭看着柯藍說:“沒想到你能打來狐貍皮子,這緞面應該也不好找吧?”
時進穿的不厚,耳朵被冷風吹的發紅透明,“這兩天涼州城來了一個商隊,賣的東西雖然貴,但也不是不好買,我找城裏的人給做的,往裏面裝的點棉花,雖然看起來笨重了點,但是壓風暖和,先生體虛,涼州城的冬天比束陽城冷的多,又沒有炭火,只怕難熬。”
柯藍不停的吸鼻子,還蹦跶了兩下,說:“是有點冷,不過也還好。倒是現在竟然還有商隊來涼州城?這商隊恐怕不簡單吧?”
時進才混了個副統,跟百夫長一樣,手裏只有幾十個人,但她因為骁勇,在上面的人眼裏多少有點位置,又親自去找過那商隊,知道點消息,所以稍微沉默了幾秒,就說:“據說太子要來,已經在路上了。”
柯藍心裏一緊,“太子來做什麽?路上本來也不太平,何況冬天路也不好走,就是來了,太子想做什麽?”
本來只要用拖延戰術,最多到過年,北戎絕對要回撤,畢竟涼州城雖然冬天不好過,但至少可以從朝中調用物資過來,北戎游牧,冬天物資只會更加匮乏,雙方對峙已經有半年,何必這個時候來施壓呢?
時進面色微沉,這段時間以來,她臉上本來就不多的肉更緊實了點,顯得臉又瘦了,骨骼線條分明,又是血海裏沖殺過的,氣質與以前大不一樣,臉色一沉就顯得格外嚴肅內斂。
讓人輕易不敢靠近。
“不知道,現在只能等太子來了再看。”
柯藍也是擰着眉,太子這個身份,能往這裏來,肯定是想混個軍功資歷,畢竟雖然說前半年跟北戎交戰傷亡慘重,但現在正是對大梁有利的時候,擴充了幾次兵力,太子一來,一定帶來糧草跟援兵。
柯藍嘆了口氣,小聲說:“一将功成萬骨枯,何況想要軍功,哪有這麽簡單的事,太子要來,你先不要太急于往上走,先看看情況。”
正說着,天上又開始飄起雪花來,時進伸手拂落了柯藍領子上的雪花,把披風後面的大帽子給她戴上,說:“學生知道,先生不用操心了,我知道一個好地方,今天有空,帶先生看看去。”
才幾個月,時進比以前更加穩重了,柯藍應了一聲,邊走,邊跟233說:“查查任務進度。”
233說:“已經百分之五十了。”
從來了涼州城之後,任務進度竟然還上漲了,時進皺眉,有點不理解。
“你确定這個任務要求是幫助女主金榜題名嗎?”
233非常肯定,并且把任務要求直接給柯藍看,“是,要求金榜題名,入仕當官。”
柯藍就不太明白了,現在女主在涼州城沖鋒陷陣,跟金榜題名可一點關系都沒有,她疑惑的問233:“難道是想走女主從武成功,最後再去考科舉路線?”
233也不太明白。
柯藍沮喪道:“那也太遙遠了!”
到時候時進作為武将,能不能參加科考都是一回事,就算想要參加下一次科考,那也要三年後了!
233還沒吭聲,就聽見柯藍喃喃自語道:“三年又三年,你知道這三年我要怎麽過嗎?!你根本不知道……嘤嘤嘤——”
233:……真是個戲精。
時進騎馬帶着柯藍出了城,守城的将士們都認得她,見她帶着柯藍還招了招手。
柯藍都沒說什麽呢,時進就說:“先生現在在軍營裏很得人喜歡。”
那可不,柯藍心裏驕傲的挺起自己A-的小胸膛,不讨人喜歡怎麽做正派女配?這就是女配的魅力,你們女主是不會懂得。
但她嘴上可不敢這麽說。
柯藍坐在後面,把棉披風壓在身前,緊緊摟着時進的腰,說:“是嗎?我倒是聽說了很多關于你的,好像很多人都很崇拜你啊,聽說有人想拜你為師?收徒了嗎?”
“沒有。”時進一勒馬缰繩,馬兒翹起了前蹄,柯藍在後面瞬間抱住了時進,驚呼了一聲。
從坡上沖下去,只見一片茫茫雪原之中,出現了一大片雪樹,枝條上全是沉甸甸的霜雪,跟開了滿樹白花一樣,在灰黃貧瘠的梁洲城外,有着別樣的純淨美麗。
柯藍稍稍往後面挪了點,說:“果然是副好景色。”
時進翻身下馬,扶着柯藍也下來。
雪沒過了靴子,踩着嗖嗖作響。
“走,我們去前面看看,那邊有狐貍腳印,現在應該有小狐貍崽子了。”
時進扶着柯藍往前面走,果然,往林子裏走了沒多遠,只見雪面上出現了很多小爪引子,倆人順着腳印往前走,果然在一處小丘下朝南的地方發現了一個狐貍窩。
柯藍站在一邊好奇的看着,時進蹲下,伸手進去摸,果然裏面發出又小又細的叫聲,唧唧嗷嗷的,跟小奶狗一樣。
時進手裏捏着一只小狐貍崽子,只比手掌大一點,眼睛又圓又黑,濕漉漉的,牙都沒長出來,還沖時進龇牙。
時進把小狐貍崽子放在柯藍手心裏,說:“好看吧?”
好看不好看先不說,擱在手裏是暖融融的,柯藍點點頭,臉上露出欣喜的表情,讓時進看了也高興不少。
回去的路上,柯藍就把小狐貍崽子捂在懷裏,生怕刮風刮壞了。
太子來的很快,人還沒到,手谕先到了,涼州城守城的翁植将軍接到手谕之後就開始準備,先給太子安排住的敵方,灑掃幹淨,又往下一條條傳令。
于是安靜的涼州城,瞬間就動了起來,灑水掃街,除塵搬傷兵,下面的小兵們多有不滿,但聽說是太子要來,也不敢說什麽。
反正太子來了也是住在城中的府裏,不會跟他們住在一起。
時進把這個消息帶給柯藍的時候,柯藍正在做蛇油凍瘡膏,聽說之後,也沉默了半天。
“看現在這個架勢,只怕來了也不是好事。”
時進抿唇沒吭聲。
柯藍從懷裏掏出一個小瓶子來,遞給時進說:“這個是我珍藏的外傷藥,十分有用,你拿好。如果太子是個膽小的,來了之後在涼州城裏好好住到年後,那就萬事大吉。如果太子急功近利,那……那你只能小心了。”
君上有令,為臣者莫敢不從。
到時候太子說沖,恐怕誰也不能撤退。
時進收下傷藥,看着柯藍說:“先生也要多保重。”
柯藍無奈一笑,“我只是大夫,幫不上你太多,現在是你自己在前面沖鋒了,你要多加小心才是。”
小狐貍崽子瘦了點,但看着還算康健,身上穿着柯藍做的小棉衣,布料軟綿,但針腳十分粗糙,正趴在柯藍大腿上,爪子扒着柯藍的衣服想往裏面鑽。
太子要來的事,在涼州城裏掀起了不小的風波,時進每天都忙着操練,配合着上面的将軍們把面子功夫做足。
醫帳裏倒是沒受什麽影響,配完了藥,柯藍就抓住最後一點時間,準備悄悄去泡個溫泉澡。
這溫泉眼是233發現的,地方很偏,池子也小,平時根本就沒人過去,本來知道這地方的人就不多,打起仗來之後,就更無人問津了。
柯藍想要趕在太子來之前再去爽一波,畢竟太子來了之後,大概行動就沒有現在這麽方便了。
柯藍一路避過人,跑的呼哧帶喘,那地方是個低窪,她才剛過去,還沒看見下面的池子,就聽見233忽然喊道:“小心!”
柯藍憑借着豐富的經驗瞬間卧倒。
一顆小石子夾着淩厲的風聲,唰一下從她頭頂飛過,撞到後邊的樹幹上,麻雀呼啦一下全都被驚飛了。
柯藍臉朝着地面,聞着泥土的腥味,還沒醒過神,就聽見嘩啦的水聲。
柯藍瞬間皺眉,不好!有人在這裏。
她第一反應就是站起來假裝路過,但水裏的人根本就沒給她反應的時間,一道風貼着她頭皮掃過去,金屬兵器冰涼的貼上了她的額頭。